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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風暴前的平靜

【2024年10月27日,周日下午,多云轉陰】

禮堂里的空氣粘稠得如同膠水,混合著幾百個身體散發的熱量、灰塵和劣質塑料座椅的味道。頭頂幾盞大功率射燈明晃晃地打著,將舞臺照得一片慘白,卻驅不散后臺角落里堆積的陰影。德育主任手握擴音喇叭,聲音嘶啞,像一張磨損嚴重的舊唱片,反復播放著指令和不滿。

“停!停!停!”喇叭突然發出刺耳的嘯叫,主任猛地揮手,指向臺上一個正在表演小品的班級,“你們這演的是什么?嗯?‘青春的迷茫’?主題呢?積極向上在哪里?奮斗在哪里?重寫!下去重寫!”

臺上幾個學生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帶隊的是個瘦高男生,頭發有些長,遮住部分眼睛,此刻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憤懣:“主任,為什么一定要奮斗和積極?青春難道沒有困惑和掙扎嗎?這才是真實的!”

“真實?”主任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陡然拔高,“匯演要的是什么真實?要的是導向!是激勵!是正能量!你這種灰色調的東西,拿上來就是給學校抹黑!不行就是不行!”

“可這是我們自己寫的!花了很長時間!”男生據理力爭,拳頭微微攥緊。

“自己寫的更要注意思想性!拿下去,按我說的改!不然這個節目就砍掉!”主任失去了耐心,語氣斬釘截鐵。

“砍掉就砍掉!這根本不是什么文藝匯演,這是命題作文表演大會!”男生猛地將手里的稿紙摔在地上,紙張散開,像被驚飛的蒼白鳥群。他頭也不回地沖下臺,撞開側幕的簾布,消失在昏暗的通道里。

全場鴉雀無聲。其他候場的學生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小夢站在臺側,手里緊緊攥著自己的主持稿,指尖冰涼。她目睹了全程,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一種混合著震驚、同情和一絲恐懼的情緒攫住了她。那條“規則”的邊界,從未如此清晰而冷酷地展現在她面前。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稿子。娟秀的字跡間,有一行被紅色的簽字筆粗暴地劃掉——那是她偷偷加進去的一句:“或許,我們也該允許青春偶爾的踉蹌。”旁邊,是主任力透紙背的修改意見:“青春的腳步永遠鏗鏘!”那感嘆號像一枚釘子,扎得她眼睛生疼,一種細微的、卻無處可逃的窒息感緩緩彌漫開來。

禮堂后門虛掩著,小智和小胡靠在門邊偷涼。里面傳來的爭吵聲斷斷續續。

“嚯,真猛啊,敢跟老班頂嘴。”小胡咂咂嘴,伸長脖子往里看,“看這架勢,哪個節目蹦得歡,哪個就能得朵大紅花,跟動物園訓猴兒似的。”

小智沒接話,目光越過小胡,落在了那個從禮堂側面沖出來的瘦高身影上。他看著那個男生沒有走向教學樓,而是拐了個彎,徑直鉆進了美術樓。鬼使神差地,小智悄悄跟了過去。

美術樓一樓的廁所里彌漫著淡淡的煙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那個男生正靠在最里面的隔間旁,低著頭,狠狠地吸著一根煙,煙霧模糊了他年輕卻寫滿憤怒的臉。

小智停在廁所門口,沒有進去。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在觀察一幅動態的素描。那男生的姿態里有一種絕望的、孤注一擲的激烈,那是他自己不會選擇的方式,卻莫名讓他感到一種共鳴——一種同樣被束縛,試圖掙扎的共鳴。他看了一會兒, silent地轉身離開,如同來時一樣。

回到禮堂后門,里面的排練還在繼續。主任的聲音通過喇叭繼續指揮著,但一種壓抑的沉悶已經籠罩了下來。只有禮堂角落里那臺老舊失靈的空調,還在不知疲倦地滴著水,“咚…咚…”地砸在下方的紅色塑料桶里,聲音單調而固執,像在為這場疲憊的演出打著蹩腳的節拍。

【2024年10月28日,周二,晴】

課間操的廣播音樂還沒完全停下,德育主任就面色鐵青地走上了主席臺,奪過了話筒。

“下面緊急通知一件事!”他的聲音透過音響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最近,有極個別家長!反映學校周末排練占用學生時間,還說什么信號屏蔽太嚴,聯系不上孩子!”

操場上的人群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我現在在這里統一回復!”主任加重了語氣,“文藝匯演是學校的重要活動,參與其中是榮譽也是鍛煉!一切都是為了學生的全面發展!信號屏蔽是為了保證教學秩序,防止個別同學沉迷手機,耽誤正業!這些都是經過充分論證,對學生有益的措施!”

他目光掃視全場,最后落在前排學生會成員身上:“學生會干部,散會后到各班去,做好解釋說明工作!要強調這是自愿參與,是為了大家好的集體活動!聽到沒有!”

小夢站在班級隊伍里,感覺無數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自己。散會后,她不得不硬著頭皮,和幾個學生會成員一起,一個班一個班地去重復主任的話。

“大家理解一下,學校也是為了我們好……”

“排練能鍛煉能力,機會很難得的……”

“屏蔽信號也是怕我們分心,高三了……”

這些話像排練好的臺詞從她嘴里說出,干巴巴的,沒有一絲溫度。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上好發條的玩偶,重復著系統的指令,成了一個完美的“傳聲筒”。走到自己班時,女生B趁別人不注意,偷偷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夢姐,你真是這么想的嗎?”

小夢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能倉促地搖搖頭,快步走開,臉上火辣辣的。

【2024年10月29日,周三,多云】

畫室里靜悄悄的,只有炭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美術老師布置了新的聯考模擬題——一組復雜的石膏組合體。

小智鋪開紙,削尖了炭筆,卻久久沒有落下第一筆。他的目光落在潔白的畫紙上,焦點卻仿佛穿透了紙張,看到了別的什么——禮堂側門上那扇焊著結實鐵棱的透氣窗,冰冷,堅固,將內外分割成兩個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動筆。但他畫的不是石膏體的結構和明暗。在畫紙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用極輕極淺的、幾乎看不清的線條,勾勒出一個小小的籠子。籠子里,一只倉鼠仰著頭,黑豆似的眼睛望著籠外天空中掠過的一只飛鳥。

筆觸細膩,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溫柔。畫完后,他迅速拿起大號的炭筆,開始在上面鋪陳大塊的灰色調子,覆蓋靜物。那只倉鼠和飛鳥很快被淹沒在厚重的陰影和線條之下,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存在過。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片灰暗之下,藏著一個關于仰望和囚禁的微小秘密。這是一種無聲的、只屬于他自己的叛逃。

午飯時間,食堂人聲鼎沸。小胡端著餐盤湊到小智對面,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智哥,打聽個事兒。”

小智抬眼看他。

“就上周日跟老班頂嘴那哥們,知道誰不?以前文學社的社長,跟你算同道哈?”

小智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聽說,”小胡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憋著股勁兒呢,打算明天匯演上來個狠的!他報的不是合唱,是自己彈唱獨奏!歌詞是自己寫的,據說……挺猛,罵人不帶臟字那種。”

小智扒拉著碗里的飯菜,臉上沒什么表情,過了好幾秒,才淡淡地回了一句:“哦。勇氣可嘉。”

周三晚上,宿舍熄燈后。小夢的手機屏幕在蚊帳里發出幽微的光。

她點開那個粉色小豬頭像,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很久,才敲下一行字:「累死了。稿子又假又空,念得我自己都想吐。」

沒想到對方很快回復了,字數比平時多:

「他們需要的是背景音,不是心聲。」

「標語貼出去了,就成了墻上的裝飾。沒人會真的去看上面寫了什么。」

小夢的心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她追問:「那你為什么還寫?」

「或許只是想證明,有人還能寫出不一樣的東西。哪怕很快就被覆蓋,或者根本沒人看見。」

屏幕的光映著小夢的臉,她盯著這幾行字,久久沒有回復。那一晚,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黑暗,失眠了將近半個小時。

【2024年10月30日,周四,陰】

周四上午的歷史課,教室里彌漫著一種黏膩的疲憊感。歷史老師正在講臺上分析一道復雜的材料題,聲音平板。

突然,“咚”的一聲悶響,打斷了講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中間一排一個女生連人帶椅子歪倒在地上,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呀!”

“怎么了?”

教室里瞬間亂成一團。同桌趕緊蹲下去扶她,周圍同學也圍了上來。歷史老師匆忙走下講臺。

“可能是低血糖……誰有糖?”

“快!去叫校醫!”

一陣忙亂后,校醫趕來,和幾個同學一起把女生扶去了醫務室。教室里的氣氛更加凝重了。

李老師聞訊趕來,站在講臺上,臉色嚴肅:“高三了,壓力大,老師知道。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一定要注意休息,加強營養!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精神更不能垮!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咬緊牙關!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以后怎么面對更大的挑戰?”

小夢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座位,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自己的后腰也仿佛跟著隱隱作痛起來。

下午放學前,最后一次全員走臺。德育主任站在舞臺中央,做著最后的動員。

“同學們!明天就是檢驗我們這么多天努力成果的時刻了!校長、書記、教育局的領導都會來看!大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拿出我們最好的狀態!為班級爭光!為學校添彩!”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放大,在空曠的禮堂里回蕩,顯得格外響亮,卻也格外空洞。氣氛凝重得如同戰前宣誓,壓得人喘不過氣。

排練結束后,小夢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后臺整理自己的東西。她拿起那疊被翻得卷邊的主持稿,一張對折的小紙條突然從里面滑落出來。

她愣了一下,撿起來打開。

上面是用最常見的宋體打印出來的一行字:「你的聲音很好聽,不該只念別人寫好的詞。」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小夢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她飛快地合攏紙條,緊緊攥在手心,驚慌地環顧四周——后臺人來人往,學生們忙著收拾道具、換衣服,嘈雜而忙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她,更看不出是誰留下了這張紙條。

是誰?是那個和主任吵架的男生?還是……?無數個念頭在她腦中飛速閃過。

晚自習前,小智被美術老師叫到了畫室角落。

老師沒多說什么,只是從自己的畫具柜里拿出一個嶄新的長方形紙盒,塞到他手里。

小智低頭一看,是一盒進口的軟炭筆,價格不菲。

“拿著,”老師的聲音有些低沉,“聯考的時候用得上。筆好一點,手感不一樣。”

小智有些愕然,抬頭看向老師。

老師避開他的目光,看著畫架上未完成的畫,意味不明地又補充了一句:“別……別學有些人,心思活絡,把路走窄了。”他的語氣復雜,似乎帶著一點告誡,一點惋惜,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奈。

小智捏著那盒沉甸甸的新筆,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只感到一份意外的、卻也沉重的贈禮。

晚自習的教室異常安靜,只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但在這片寂靜之下,似乎有一種莫名的興奮和不安在暗流涌動。偶爾有極低極低的竊竊私語聲傳來,像潮水下的暗流。

“聽說明天……”

“那個七班的……”

“好像要唱自己的歌……”

“真的假的?膽子太大了吧……”

流言像無聲的電波,在少數人之間傳遞著。小夢摸了摸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又扭頭看向窗外。夜色濃重,沒有星星。

畫室里,小智打開那盒新炭筆,拿出一根,慢慢地、仔細地削尖。然后在廢紙上一劃——線條黑潤、流暢,異常出色。但他看著那道完美的黑色痕跡,卻只覺得手里捏著的仿佛不是筆,而是某種沉甸甸的、未知的命運。

【2024年10月31日,周四夜,悶熱】

蚊帳里,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小夢略顯蒼白的臉。她的手指在輸入框上方徘徊了很久,打出一行字,刪掉,又打出一行,再刪掉。滿腹的焦慮、迷茫、對那張紙條的猜測、對明天未知的恐懼,最終都化成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問句,按下了發送鍵:

「明天會下雨嗎?」

她緊緊握著手機,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更緊地攥住了那張匿名紙條。

男生宿舍陽臺上,小智看著突然亮起的屏幕,顯示著那條消息。他沒有立刻回復,而是抬起頭,聽著窗外。

風變大了,吹得晾著的衣服晃動,發出輕微的拍打聲,也吹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空氣潮濕而悶熱,黏在皮膚上,讓人透不過氣。遠處的天邊,烏云深處,有閃電無聲地亮了一下,瞬間照亮了云層的輪廓,又迅速湮滅。

他低下頭,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動,回復的卻不是天氣預報:

「如果明天臺下沒有觀眾,只有看守,你還會念嗎?」

消息發送成功。他盯著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小夢看著這條突兀的回復,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觀眾?看守?她反復看著這句話,又拿出那張紙條對照。

「你的聲音很好聽,不該只念別人寫好的詞。」

「如果明天臺下沒有觀眾,只有看守,你還會念嗎?」

這兩個聲音在她腦海里交織、碰撞,讓她徹底失去了睡意。

小智收起手機,回到屋內。他將那盒新炭筆和舊的并排放在一起,整理好筆盒,拉上拉鏈。動作緩慢而仔細,像一個戰士在夜深人靜時,最后一次清點和擦拭他的武器,等待著黎明到來,走向未知的戰場。

他知道,明天,無論天氣如何,都絕不會是“平靜”的一天。

【第十一章完】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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