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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屹立在大地上的少女

冷。

是那種滲入骨髓、纏繞靈魂的濕冷,仿佛千百年的寒意都沉淀在這方寸之間,無聲地汲取著她剛剛蘇醒的、微弱的體溫。黑暗濃稠得如同實體,沒有一絲光,沒有一絲聲音,只有她自己微不可聞的呼吸和心臟在空曠寂靜中擂鼓般的跳動。

她被包裹著。不是捆綁,而是一種全面的、柔韌的、密不透風的包裹。觸感細膩得驚人,像是浸泡在冰冷水流中的最上等的絲綢,光滑而柔韌地貼合著她身體的每一寸曲線,將她嚴密地收藏在一個絕對靜謐、絕對私密的空間里。她蜷縮著,如同母體中未誕的嬰孩,只是這里沒有心跳的共鳴,沒有溫暖的羊水,只有蝕骨的寒冷和柔軟的禁錮。

我是誰?空茫。腦海里是初雪后的原野,平整,潔白,空無一物。這里是哪里?只有冰冷的絲滑觸感回應著她的困惑。

一種本能的不安開始騷動。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所及皆是那柔滑而冰涼的材質。她屈起膝蓋,試圖伸展蜷縮太久的四肢,但周圍富有彈性的束縛溫柔卻堅定地限制了她的動作,只發出幾不可聞的、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這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悶。一種逐漸加劇的、源于空氣凝滯的窒息感攫住了她。必須出去。求生的意志壓倒了茫然的恐懼。她開始用力,用尚且虛弱的手腳笨拙地推搡、蹬踹著周圍光滑而富有彈性的壁壘。每一次用力,包裹她的物質都隨之拉伸、變形,展現出驚人的韌性,但細微的、令人振奮的絲線崩裂聲也開始響起,那是陳年桑蠶絲在張力下斷裂的清脆微響。她堅持不懈,像一只真正的幼蟲,憑著本能沖擊著它的繭。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感到胸腔因缺氧而灼痛時——

嘶啦——

一聲綿長而清晰的撕裂聲驟然響起,如同撕裂了永恒的寂靜!一道微光,蒼白卻無比銳利,瞬間楔入這片絕對的黑暗,刺痛了她久未見光、敏感無比的眼睛,讓她瞬間涌出生理性的淚水。

更多空氣涌入,冰冷依舊,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廣闊空間特有的清冽氣息,混雜著一種淡淡的、干燥的塵土味和某種…某種清新而陌生的草木芬芳。她貪婪地深吸著,冰冷的空氣刀割般劃過喉嚨,卻帶來了活著的確證。

借著那縷破開黑暗的光,她看到自己從一個巨大的、破裂的白色絲繭中掙脫出來。繭壁厚實,質地細密如緞,呈現出一種古老象牙般溫潤而冰冷的色澤,此刻已被她撕開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豁口,斷裂的絲縷如卷曲的云絮般垂下。她繼續用手撕扯,用腳蹬踏,將裂口擴大到足以讓她脫身。

她終于踉蹌地爬了出來,渾身沾滿了細膩的、閃著珍珠般微光的絲絮,癱倒在地。身下傳來的觸感不再是絲滑的繭,而是冰冷、堅硬、尖銳的碎片。她喘息著,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不大的天然洞穴,巖壁是深沉的灰黑色,滲著濕冷的水汽。而地面,幾乎被一層厚厚的、各種形狀的白色和青白色瓷器碎片所覆蓋。盤、碗、瓶、罐的殘骸,有些還能看出細膩的釉面和精美的紋路碎片,如今全都冰冷地、死寂地堆積在一起,一直延伸到陰影深處。她誕生的那個絲繭,如同一個柔軟而溫暖的異類,靜靜地臥在這片無盡冰冷碎片的中心,一個剛剛孵化了生命的巢穴,與周圍彌漫的死亡氣息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她是誰?為何生于絲繭,醒于瓷骸?空蕩的腦海給不出答案。只有冰冷的觸感和尖銳的碎片提醒著她的孤立無援。

她低頭看向自己。蒼白的肌膚,纖細的四肢,身上松垮地掛著一些破裂的絲質“胎衣”,更多的絲絮粘附其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被匆忙遺棄的絹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比洞穴的寒冷更深沉,徹底包裹了她。

必須離開。

她顫抖著站起,赤足踩在冰冷的瓷片上,細密的刺痛讓她步履蹣跚。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最鋒利的邊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洞口那片光源——那里被一些干枯的藤蔓和深色的苔蘚遮蔽著。

她撥開那些障礙,蜷身鉆出了山洞。

光。溫暖的光。不再是洞穴里那吝嗇的、陰冷的微光,而是浩瀚的、無遮無攔的、傾瀉而下的天光。

她本能地抬手遮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放下。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她無法用任何殘存認知去理解的、浩瀚無邊的綠色海洋。

天空是高遠的、清澈的蔚藍色,點綴著絲絲縷縷的白云。而大地,是無窮無盡、一直蔓延到天際線的柔和的綠。那不是雜亂的、充滿攻擊性的綠,而是豐茂的、隨風起伏的草原。草葉細長,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澤,如同波光粼粼的平靜海面。微風拂過,草浪層層疊疊地涌動,發出沙沙的、令人心安的輕響。

視線所及,是綿延起伏的、柔和得如同少女胴體般的綠色小山包,它們像這綠色海洋中凝固的波浪,圓潤而舒緩。在這些山包之間和廣闊的草原上,點綴著一叢叢深綠色的灌木,像是一座座微小的、沉思的島嶼。而更遠處,還有星星點點的、五彩斑斕的野花,如同不小心打翻的顏料盤,黃的、紫的、白的,在綠毯上繡出隨性的圖案。

空氣是清冽而純凈的,充滿了陽光、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與洞穴中那種陳腐的寒冷截然不同。溫暖包裹了她,驅散著骨髓里的寒意。

這廣闊無垠的、生機勃勃的美麗世界,讓她瞬間忘記了洞穴的冰冷和碎片的尖銳,一種渺小感混合著奇異的震撼,讓她只是呆呆地站著,貪婪地呼吸著,望著這片綠色的奇跡。

那些遠方的小山包之后有什么?這草原的盡頭是哪里?她不知道。但一種模糊的、想要探索的沖動,在她空白的心里悄悄萌發。

她試著向前走了幾步,離開了洞口陰影的庇護,完全置身于陽光和清風之下。柔軟的青草搔著她的腳踝,癢癢的,帶著生命的氣息。

就在她沉浸在這片新世界的溫柔之中,幾乎要忘記所有恐懼和孤獨時——然后,在那一片喧囂的綠色浪潮之中,她看到了它們。

遠方,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色帷幔,一些巨大的、灰色的幾何巨獸沉默地矗立在地平線上。它們曾經必然無比高大,如今卻大多斷裂、傾斜,如同被折斷的巨人肋骨,悲涼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它們表面粗糙,布滿了深邃的裂紋和風雨侵蝕的瘡痍,黑色的水漬如同干涸了數百年的淚痕,蜿蜒流下。而此刻,它們正被無盡的綠色所緩慢地、堅持不懈地吞噬——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網絡如同綠色的血管和肌肉,覆蓋、纏繞、勒緊這些灰色的骨骼,深綠色的葉片在風中起伏,沙沙作響,仿佛一場持續了幾個世紀的、莊嚴而殘酷的自然葬禮。

那些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一種莫名的、深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悲傷,毫無征兆地攫住了她,比足底的刺痛和洞穴的寒冷更加銳利。她下意識地捂住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卻泛起一陣尖銳的、無法解釋的酸楚。

咔嚓…嘎吱…

一陣極其突兀的、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粗暴地撕裂了她的思想

聲音來自不遠處的一個小山包之后。

一具人形的、卻因歲月和暴力改造而變得扭曲怪異的鋼鐵造物,如同從墳墓中爬出的機械兇獸,闖入了她的視野。它大致保持著人類的直立形態,但比例極不協調——軀干臃腫,覆蓋著厚厚紅褐色的銹痂和干涸的泥垢,原本可能是頭部的位置,被一個單一的、巨大的暗紅色光學傳感器所取代,如同獨眼巨人的邪惡之眼,此刻正閃爍著不穩定且充滿惡意的紅光,精準地、緩慢地,鎖定了站在坡地上那個蒼白、渺小的少女。它的雙臂結構迥異:一條手臂末端是巨大猙獰、布滿撞痕的液壓鉗,正瘋狂地一張一合,發出“咔嚓!咔嚓!”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撞擊聲;另一條手臂則更顯畸形,似乎是由某種工業鉆探設備粗暴嫁接而成,尖銳的鉆頭空轉著,發出低沉的嗡鳴。它的下肢并非雙腿,而是改裝成了粗糙的履帶單元,履帶板早已殘缺不全,纏繞著深綠色的藤蔓和黑色的腐土,此刻正碾壓著灌木,卷起黑泥,發出刺耳的咔嚓…嘎吱…摩擦聲。它的胸腔內部發出一陣沉悶的、如同瀕死老者痰音般的引擎咆哮,整個形體散發著鐵銹、機油和腐敗植被混合的刺鼻氣味。

它徑直朝她沖來!

少女瞳孔驟縮,冰冷的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初生的迷茫。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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