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勛眼眸顫顫,臉色瞬間蒼白無色。
他面上的震怒凝固一般,在謝淵一層一層剝開陳國繁華的外層,露出不堪的內(nèi)里時塊塊粉碎掉落。
在“亡陳之時”四字冷冷落下時竟不由自主踉蹌著后退一小步,在這隆冬臘月間生生起了一身冷汗。
殿內(nèi)靜得落針可聞。
片刻之后,他啞然著開口道:“你早已有了應(yīng)對之策。陳國又該怎么變,謝淵?”
陳勛抬眸望向謝淵,只見她雙手相握垂在身前,神情閑適地注視著那根粗黑的鎖鏈。他的目光晦暗而復(fù)雜,似有憎惡,又仿佛藏匿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幽怨。恨意中夾雜著一絲隱秘的歡喜,割裂般讓人琢磨不透。
聽見陳勛的問話,謝淵嘴角輕揚,哼笑一聲,盯著陳勛搖搖頭,轉(zhuǎn)身一拂袍袖,帶著腕上鎖鏈嘩啦相撞之聲抬步往門外走。
“罪臣不過是一介有二心的逆賊,目無尊卑,妄逆犯上,豈敢再在殿下面前多言?”
謝淵朗聲道,清脆的嗓音在空曠的殿內(nèi)回響。
他跨出殿門時,守在殿外的禁軍上前幾步,瞬間拔出刀劍交叉橫架在謝淵脖頸上。
冰冷鋒銳的刀刃在白皙的脖頸上壓出道道紅痕,謝淵神色不變,鎮(zhèn)定自若。
“敢問殿下,您為罪臣設(shè)的刑場在何處,罪臣這便自去領(lǐng)罰。”她微微轉(zhuǎn)頭,目光落在陳勛頎長的影子上,揚聲說道。
雪下愈急,殿外各處都鋪了厚厚的一層白雪,雪光映在她的面上,落在眼底,宛若冷冷寒月。
刀刃交叉架在那人項上,她身姿筆挺,瘦削的鎖骨在衣袍領(lǐng)口處側(cè)隱,身影清瘦得在厚衣下都顯得尤其單薄,她不過只是名荊楚之地逃來的士人,此時面對大陳這些精心挑選出來的精銳士兵卻目不露怯面不改色。
陳勛終于明白了為什么父王臨終之時,倉促見了自己一面,沒有任何對他的關(guān)切之語,卻死死握著他的手,厲聲命令:“謝相大才,能救陳國者,唯謝相一人,你切不可因舊怨而遷怒于她,用好她,陳劍指中原指日可待!”
其實,也正是因為陳文王臨終的那番呵斥一般的命令,讓陳勛越發(fā)迫切地想除掉謝淵。
他因為謝淵一堂堂太子在邊疆如庶民般吃盡苦頭,好不容易回到王城眼看就可以登上殺生予奪的王位,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苦盡甘來的時候。
這時候陳文王突然給他潑了一瓢冷水,命令他不可記恨甚至要重用謝淵,還說唯謝淵一人能夠救陳國——難道他陳勛就不可以嗎?
在父王心中他居然比不過一個臣子!
陳文王臨終前的訓(xùn)斥激起了陳勛的逆反之心,再加上前仇舊怨,這才使他在王室宗族的慫恿下,在陳文王前腳剛駕崩,他后腳立馬就想除掉謝淵。
但陳勛并非是一個只知道意氣用事的昏君。
他在邊疆歷練的那些年,即使有許多人在背后默默幫扶他,但他也是真的下了基層吃了許多苦頭,可這些帶給他的除了對謝淵的厭憎,還有寶貴的底層民事見聞,那是高位者永遠也看不見的東西。
陳勛是陳國血脈最正統(tǒng)的王室子,骨子里留著陳家野心勃勃的血,和他每一任先祖般,渴望建立宏圖霸業(yè)。
如今被謝淵一席話喝醒,陳勛猛然發(fā)覺陳國并不如王室自以為的那般強盛,甚至現(xiàn)在陳國好似行于狂狼上的一葉扁舟,隨時有傾覆的可能。
而哪怕他不愿意,也不得不低頭承認,陳國現(xiàn)在的確離不開謝淵。
謝淵是唯一一個能夠也愿意救大陳于狂潮之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