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充公了”,說得擲地有聲!不容他們反駁!
山坳里那些原本麻木的潰兵,此刻目光也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眼神里交織著貪婪、渴望和一絲幸災樂禍。
在這里,任何一點資源都足以引發(fā)瘋狂的爭奪。
馬三槐額頭青筋暴起,握著樸刀的手指關節(jié)捏得發(fā)白。
魏真下意識地側(cè)身,用身體擋住了馬背上的趙黑子和何守一,手緊緊按著刀柄。
石娃子則緊張地看向趙黑子,等他拿主意。
氣氛瞬間再次緊繃。
王五身后的那幾條漢子,默不作聲地又逼近了半步,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
“王頭兒,兄弟傷重,離了馬撐不住?!?
趙黑子強壓下翻涌的氣血,聲音嘶啞卻盡量保持平靜。
“這點干糧,也是我們拼了命才從西夏狗嘴里摳出來的活命糧。您行個方便,給條活路。”
王五臉上沒什么表情,那雙冷厲的眼睛掃過趙黑子蒼白的臉,又看了看馬背上氣息微弱的何守一。
“活路?”
他嗤笑一聲,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這鬼地方,誰有活路?我的規(guī)矩,進了這山坳,東西就得歸攏起來,按需分派。
你們的人,我自然會管,但東西,必須交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帶著一絲壓迫,看向趙黑子。
“看你也是個老行伍,該懂規(guī)矩?,F(xiàn)在是我跟你好好說,別逼我動手拿。到時候,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這是最后通牒。
馬三槐幾乎要忍不住暴起,卻被趙黑子一個眼神制止。
硬拼,他們五個傷疲之眾,絕不是王五這伙明顯更有組織、更精悍的老兵的對手。
更何況,山坳里那二三十雙餓綠的眼睛也在盯著,一旦亂起來,后果不堪設想。
但交出馬和糧,就等于交出了最后的生機和主動權,徹底淪為這潰兵營地裡待宰的羔羊,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
必須賭一把。
趙黑子深吸一口氣,仿佛做出了艱難的決定,聲音愈發(fā)虛弱,卻帶著一絲坦誠。
“王頭兒……規(guī)矩我懂。東西,可以交給您處置?!?
這話一出,石娃和魏真都愕然地看向他。
趙黑子目光卻看向何守一。
“但我這位兄弟,是醫(yī)官!醫(yī)術極好!我們這一路,全憑他吊著命。
他現(xiàn)在快撐不住了,急需一個暖和地方靜養(yǎng)。
還有兄弟身上這傷,若再不妥善處理,恐怕也……”
趙黑子劇烈咳嗽起來。
何守一也艱難抬起頭,露出憂慮至極的神色,聲音微弱卻清晰。
“趙兄弟的傷,拖不得了!若能有熱水、金瘡藥靜養(yǎng),或還有救,若再奔波……”
王五的目光在趙黑子和何守一之間來回掃視。
一個重傷垂危的老兵,一個醫(yī)術不錯的醫(yī)官。
在這缺醫(yī)少藥、朝不保夕的潰兵窩里,一個能治傷的醫(yī)生,其價值,甚至可能超過一匹馬和少許干糧。
王五臉上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
他沉吟了片刻。
山坳里死的人太多了,再死!自己就沒人了!如果真有個靠譜的醫(yī)官……
“你真是醫(yī)官?”
王五盯著何守一。
何守一勉力拱手,氣息微弱卻盡量保持儀態(tài)。
“老朽何守一,扶風縣城坐堂大夫,被征募至鎮(zhèn)戎軍,略通岐黃。”
王五又看向趙黑子。
“你呢?以前在軍中任何職?”
“戍堡刀牌手教官,姓趙。”
趙黑子有氣無力地回答。
王五眼中精光一閃。
教官?這可是精通廝殺技藝的老兵,若能救活,是一大助力。
就算救不活!
他看了一眼那匹馬。
這筆賬,怎么算似乎都不虧。
“好?!蓖跷褰K于點了點頭,做出了決定。
“馬和東西,我先收著。但看在醫(yī)官和同袍的份上,給你們行個方便?!?
他指了指山坳最里面、相對最避風的一處角落,那里似乎有個淺淺的凹洞,比直接暴露在風雪中強得多。
“你們幾個,去那兒待著。老醫(yī)官,趕緊給他看看。
需要什么,可以來找我的人要?!?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警告!
“但別?;?。我的規(guī)矩,立下了,就得守?!?
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
趙黑子暗松一口氣,臉上擠出感激的神色,“多謝王頭兒!”
王五不再多言,揮了揮手。
他身后一個漢子走上前,毫不客氣地從馬背上解下那袋不多的干糧和水囊,又牽過了馬韁繩。
馬三槐咬著牙,眼睜睜看著東西被拿走,最終還是忍住了。
魏真和石娃子沉默地攙扶起趙黑子,馬三槐則背起幾乎無法行走的何守一,五人艱難地走向那個指定的角落。
山坳里其他潰兵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們,尤其是那匹馬被牽走時,響起幾聲壓抑的吞咽口水的聲音和失望的嘆息。
那個角落確實稍好一些,至少三面有巖石遮擋,地面也相對干燥。
五人擠在一起,總算暫時脫離了直接的風雪吹襲。
趁著這短暫的安定,何守一立刻堅持著打開自己一直緊緊護著的藥囊,里面還有一些為數(shù)不多的金瘡藥和干凈布條。
他先是迅速檢查了魏真、馬三槐和石娃子身上的新舊傷口,簡單清理敷藥。
最后,小心的拆開了趙黑子身上的繃帶,看到那依舊猙獰的傷口,眉頭緊鎖!
“怎么樣?”魏真低聲問。
“不好!”
何守一聲音極低。
“失血過多,寒氣入體,傷口有發(fā)熱之象,必須立刻處理?!?
說著,將寶貴的金瘡藥仔細的敷在趙黑子最嚴重的傷口處,重新用干凈的布條包扎妥當。
趙黑子處理過傷口后,臉色稍有恢復,但放松后的疲乏卻掩蓋不住,輕聲囑咐了眾人幾句,就閉上了眼睛。
遠處,王五的手下將馬拴好,干糧集中到一處由專人看管的雪坑里。
那匹劣馬不安的刨著蹄子,似乎預感到了自己的命運!
“媽的,這幫孫子!”馬三槐低聲咒罵,別過頭去。
石娃則有些緊張的靠近魏真,小聲道,“狗剩大哥,他們,他們會把咱們怎么樣?”
魏真拍了拍石娃的肩膀,沒有回答,目光迅速掃過整個營地,心里暗暗吃驚。
這里大約三十人,涇渭分明的成了幾個圈子。
最核心的,自然是王五和他那五六個心腹手下,他們占據(jù)著最好的位置,氣色相對最好,武器雖然雜了些,但保養(yǎng)的都不錯。
中間一圈,是十來個相對強壯的潰兵,依附于王五,奔走跑腿、站崗警哨,能分到稍多些的食物。
而剩下的十幾個人,雖然依據(jù)出身各自聚在一起,但幾乎都是面黃肌瘦,眼神麻木,顯然是這個營地的最底層。
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在這短短的時間里,竟然就此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