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山精的嘶吼如同跗骨之蛆,在壓抑沉重的山林間激蕩回響。那些被猩紅煞氣浸染的野獸,動作因狂暴而變得愈發迅捷詭異,利爪撕裂空氣的聲音幾乎能刮到陳墨的后頸。
“呼…哈…”陳墨的肺像破風箱般拉扯,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和濃得化不開的煞氣顆粒。眼前的景象因為缺氧和陰差令的劇烈嗡鳴而微微晃動。他只有一個念頭:逃!
血祀之夜的沖擊力還在腦海里盤旋不去——血污的石臺、村民們空洞呆滯下進行的血腥儀式、以及最后那道沖天而起的、濃得令人作嘔的血紅光柱。他知道,自己這個“外來者”,連同身上那道格格不入的陰差令氣息,已經徹底激怒了盤踞此地的恐怖存在。
身后追趕的并非一只兩只,而是一群!狌狌狀的畸形山精手腳并用,越過嶙峋怪石和盤虬老根;體態更加壯碩、形似山魈的污染怪物則粗暴地撞開低矮的灌木,身上腐爛流膿的傷口被高速奔行進一步撕裂,滴落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的、散發刺鼻腥臊的暗綠色膿液,在地上拖曳出令人窒息的軌跡。
陳墨不敢回頭,只能憑借陰差令傳遞的、針砭般的煞氣流動來判斷追兵的方位。他像一只受驚的鹿,憑著本能選擇最崎嶇難行的路徑,期望能甩脫身后的獵殺者。腳下的腐葉層越來越厚,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空氣溫度驟然降低,一種不同于血腥祭壇污濁、卻更加純粹、更加古老沉凝的陰寒氣息,如同無形的藤蔓,開始纏繞上來。
“走這邊!”直覺猛地揪緊心臟,他猛地拐向一處被巨大扭曲枯樹遮蔽的山坳。這并非生路,而是絕境邊緣。甫一踏入,陳墨便感覺像是撞進了一堵冰冷黏稠的氣墻!
轟——!
腦中仿佛挨了一記重錘,陰差令瞬間發出高亢的嗡鳴,劇烈的震蕩讓他幾乎以為這塊令牌要在掌心碎裂!一股遠比血腥祭壇更加古老、更加沉凝,帶著純粹的殺伐與絕望怨念的煞氣,如同沉寂千年后驟然驚醒的洪荒猛獸,狠狠地撞入他的識海!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碎裂!
不再是幽暗密林,而是戰場!尸山血海的古代戰場!
幻視如同海嘯般襲來:銹蝕斷裂的刀鋒裹挾著凄厲的風聲劈面砍來!斷裂的長矛帶著不甘的怒吼呼嘯穿透胸膛!戰鼓聲變成了瀕死者的哀嚎!黏稠腥臭的血漿濺入眼簾!一張張因恐懼和憤怒而扭曲凝固的臉孔在煞氣的潮汐中沉浮、嘶吼!冰冷的殺意混雜著無窮無盡的怨毒,如同億萬鋼針,狠狠扎刺著他的神經。
“啊——!”陳墨慘嚎一聲,頭痛欲裂,身體失控地向前踉蹌栽倒。陰差令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幽暗光芒,勉強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護住他周身要害。這光芒在他之前經歷的陰邪之地都顯得穩如磐石,但此刻在這片死寂之地,卻如同風中殘燭,劇烈搖曳,光暈邊緣被無形的煞氣瘋狂侵蝕、壓縮、變薄!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仿佛冰水澆在燒紅的烙鐵上。
嘶……嘶啦……是煞氣腐蝕護罩的聲音!清晰得令人絕望。
徹骨的寒意從每一個毛孔鉆入體內,四肢百骸瞬間冰涼,血液仿佛在凝固。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皮膚表面凝結出細小的寒霜。他跌跌撞撞地滾下一個小坡,身體砸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揚起一片混雜著灰白粉末的黑土。
眼睛被幻視和生理的痛苦逼得模糊一片,陰差令的光暈是視野中唯一、也是劇烈搖晃的支撐點。他掙扎著用手撐起身子,觸手所及,并非草木,而是硬物!冰冷的、帶著棱角的硬物!
他胡亂地抹去眼角的冷汗和血污(不知何時磕破了額頭),定睛看去。
腳下,一片巨大的、向下凹陷的洼地。借著陰差令幽光,以及那從污穢黑土和白骨縫隙間幽幽升騰起的、如同鬼火般的慘綠色磷光,他終于看清了自己身處何地!
累累白骨!
層層疊疊,支離破碎,大多被時光和土壤半掩,卻又因某種可怕的侵蝕而暴露出來。碎裂的頭骨空洞的眼窩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實際被密林遮蔽),扭曲的肋骨像是被巨力撕扯過,斷裂的臂骨、腿骨相互支棱、碾壓在一起,鋪滿了整個洼地。一些骨頭表面甚至呈現出污濁的暗紅色,仿佛浸透了不滅的怨血。泥土是腐敗的黑褐色,散發出混雜著血腥氣的、極其古老濃郁的尸土氣息。
“亂葬崗…不…這是…古戰場的遺骸坑!”陳墨的心臟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幾乎停止跳動。他想起了老人們隱約提起過的白山傳說,百年前甚至更久遠以前,王朝更迭或部族征伐留下的血腥遺跡。
這里的煞氣,早已沉淀千年,不是血祭祀儀催生的污濁邪欲,而是戰爭淬煉出的、最純粹、最暴戾、最絕望的殺念!是無數不甘戰魂被歲月熬煮、催化出的至陰至怨之息!其精純程度,遠超那血腥祭壇!
陰差令能溝通陰司、克制陰邪,但它本身就是陰氣規則的一部分。面對這種戰場上無差別彌散的、如同怨念本源的至陰煞氣,陰差令的力量反而像是磁鐵般吸引著它們,加劇了其侵蝕!
“呃啊——!”又一波幻視巨浪般襲來,帶著冰冷的鐵腥味。這一次不再僅僅是外界的攻擊幻象,更有低語!如同冰水灌入耳蝸:
“死…都得死…殺…殺光…”
“頭顱…我要他的頭顱…獻給誰…”
“冷…好冷啊…血…給我血…熱乎的血…”
無窮無盡的怨念低語在腦海中沸騰,攪動著他本就岌岌可危的意志。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一點點勒緊。跑?體力幾近耗盡,體內還有那血祭壇的余毒作祟。藏?四面八方的煞氣無處不在,深入骨髓。對抗?陰差令已經自身難保,那道符…金光一閃即逝,在這沉凝如淵的戰場上,連個漣漪都掀不起!
噗通!
陳墨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累累白骨之上。冰冷堅硬的感覺刺痛膝蓋,比這更痛的是靈魂深處蔓延的寒意和那些鉆心蝕骨的怨念嘶嚎。陰差令的光暈進一步縮小,只能勉強裹住他的頭顱和胸口,邊緣處不斷被侵蝕、消耗。
汗水(更準確說是因劇烈應激反應和寒冷凝結的冷汗)沿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手背上,瞬間凍結成一小片冰晶。體溫在急劇流失,指尖麻木,連緊握禿筆的力氣都在飛速流逝。
視野開始發黑,耳邊的怨念低語漸漸模糊,轉化為單一的、沉重的、拖拽著他意識下沉的引力。他努力想撐開眼皮,看到腳下不遠處,一根半埋在黑土中的臂骨,那指骨微微彎曲,仿佛要抓住什么。就在臂骨旁邊,半塊碎裂的墓碑斜插著,上面沾滿污穢苔蘚,只有半個模糊的姓氏隱約可辨——一個歪歪扭扭,帶著猙獰刻痕的“張”字?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
絕望,寸寸蔓延的絕望。
連思考都變得無比遲緩。
“不行…要死在這里了…像他們一樣…成為這骸骨的一部分…”一個絕望的念頭如同毒蔓草,在陳墨冰冷的心底瘋狂滋生。陰差令的光芒,在他因恐懼而急劇收縮的瞳孔中,仿佛風中飄搖的最后一點燭火,隨時都將徹底熄滅。
身后,山精瘋狂的嘶吼并未完全止息,只是被這片“禁地”的純粹煞氣短暫阻擋在邊緣之外,如同嗅到更可怕獵食者氣息的鬣狗,焦躁不安地徘徊著,發出威脅性的咆哮。
禁地之內,陳墨與千年的怨恨一同墜向冰冷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