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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永巷寒,朱墻深

長安城的雪,總比別處落得更沉些。

永巷的青磚縫里積著殘雪,凍成了青灰色的冰碴,踩上去咯吱作響。影雪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襦裙,指尖凍得通紅,卻還是用力攥著那半塊干硬的麥餅——這是她今日僅有的吃食。

“新來的,還愣著做什么?”管事嬤嬤的銅環杖在地上敲出脆響,“把那堆臟衣送到浣衣房去,天黑前洗不完,仔細你的皮!”

影雪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倔強。三個月前,她還是太傅府里嬌養的三小姐,父親遭人誣陷謀逆,一夜之間,滿門抄斬,唯有她因年幼被沒入宮中為奴,從李府三小姐,成了永巷里最卑賤的宮女。

穿過抄手游廊時,一陣環佩叮當聲從暖閣方向傳來。影雪下意識地往廊柱后縮了縮——那是貴人經過的排場,宮女沖撞了,是要被杖責的。

暖閣的門半掩著,透出暖融融的炭火氣息,夾雜著淡淡的龍涎香。一個穿著杏色宮裝的少女正屈膝回話,聲音柔得像春水:“皇后娘娘放心,那碗安胎藥,臣妾親自盯著煎的,絕無差錯。”

“嗯,”另一個聲音帶著幾分慵懶,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魏才人那邊有動靜嗎?”

“回娘娘,魏才人今兒又去給陛下請安了,聽說還帶去了親手做的點心。”

“呵,”皇后的笑聲里淬著冰,“一個舞姬出身,也想學人家母憑子貴?告訴后廚,往后魏才人宮里的份例,減半。”

“是。”

影雪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認得那杏色宮裝的少女,是去年和她一同入宮的云錦,如今已是皇后身邊的掌事宮女。而她們口中的魏才人,正是當初在父親面前進讒言,害得李家滿門傾覆的罪魁禍首之一。

炭火噼啪一聲爆響,暖閣里的對話還在繼續,影雪卻只覺得渾身冰冷。她悄悄退開,懷里的麥餅硌得胸口生疼,就像那些日夜啃噬著她的仇恨。

洗衣房里水汽氤氳,冰冷的井水浸得骨頭都在發顫。影雪用力捶打著厚重的錦緞衣物,水面倒映出她清瘦卻倔強的臉。她想起父親臨刑前的眼神,想起母親塞給她的那枚刻著“李”字的玉佩——那玉佩此刻正貼在她心口,被體溫焐得溫熱。

“聽說了嗎?昨兒個長信宮的吳才人,就因為給陛下剝荔枝慢了些,被陛下罰去守陵了。”

“噓,小聲點!這宮里的事,哪輪得到咱們議論?”

旁邊兩個宮女的竊竊私語飄進耳朵,影雪捶打衣物的手頓了頓。她抬起頭,望著窗外那一方被朱墻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雪還在下,落滿了宮墻的琉璃瓦,像一層厚厚的糖霜,裹著底下無數的骯臟與血腥。

她知道,在這里,軟弱就是死路一條。

夜幕降臨時,影雪終于晾完了最后一件衣物。她拖著凍僵的身子往回走,經過御花園的假山時,忽然聽到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借著朦朧的月光,她看見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小宮女正蹲在地上哭,手里捧著一個摔碎的瓷瓶,里面的藥汁灑了一地。

“怎么了?”影雪忍不住問。

小宮女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她,眼淚掉得更兇了:“這是……這是給三皇子殿下的藥,我……我不小心摔碎了,娘娘一定會打死我的!”

三皇子劉宇?影雪的心一動。她記得,這位皇子自幼體弱,性子卻極溫和。若是因為這點事被罰,實在冤枉。

她看了看四周,低聲道:“別哭了,跟我來。”

影雪拉著小宮女繞到假山后,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里面是她偷偷藏起來的幾味草藥——那是母親教她辨認的,有安神養氣的功效。

“把這個拿去,用溫水煎了,就說是新配的藥。”影雪把草藥塞給她,“快去吧,別讓人看見了。”

小宮女愣了愣,接過草藥,千恩萬謝地跑了。

影雪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吁了口氣。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藥汁殘痕,她攏了攏衣襟,轉身往永巷走去。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瘦弱,卻又帶著一種不肯彎折的韌性。

她不知道,這舉手之勞的善念,會在日后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她只知道,在這深宮里,既要藏好仇恨的獠牙,也要守住心底最后一點溫熱。

畢竟,活下去,才有機會。

而這朱墻之內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影雪跟著引路的宮女穿過抄手游廊,腳下青石板被晨露打濕,泛著清冷的光。宮墻高聳,朱紅漆色在歲月侵蝕下泛出斑駁,檐角飛翹的瑞獸沉默地俯瞰著往來宮人,像極了這深宮里無聲的眼睛。

“新來的都在浣衣局當差,”引路宮女聲音平板,聽不出情緒,“這里不比外頭,少說少看少問,才能活得長久。”

影雪低眉應著,指尖卻悄悄攥緊了袖中那半塊玉佩。那是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說若遇危難,或可憑此物尋得一線生機。可這宮墻萬里,連風都帶著算計,這小小的玉佩,真能護她周全嗎?

轉過月洞門,浣衣局的皂角味撲面而來。十幾個宮女正圍著大木盆搓洗衣物,水聲嘩嘩里混著低低的啜泣。影雪一眼就瞧見角落里那個被推倒在地的少女,素色宮裝沾了泥污,手里還緊緊攥著一件繡了金線的錦袍。

“愣著干什么?”管事嬤嬤叉著腰走來,三角眼在影雪臉上掃了一圈,“剛進來就敢偷懶?這是代王殿下的常服,被這蠢貨染上了墨漬,你們誰要是洗不干凈,仔細你們的皮!”

那倒地的少女哭得更兇:“嬤嬤,我不是故意的……是她撞我的……”她指著旁邊一個高個子宮女,對方卻把頭扭向一邊,嘴角噙著冷笑。

影雪看著那錦袍上的墨漬,心猛地一跳。她在家時跟著繡娘學過些染織的法子,知道松煙墨可用杏仁水浸去。正猶豫著要不要開口,那高個子宮女突然推了她一把:“新來的,愣著干嘛?還不快去打水!”

影雪踉蹌著站穩,沒去看那宮女挑釁的眼神,反而蹲下身扶起地上的少女:“我試試吧。”

她接過錦袍,指尖拂過冰涼的絲線,輕聲道:“取些杏仁來,再燒壺滾水。”管事嬤嬤狐疑地盯著她,卻還是揮手讓小宮女去了。影雪將杏仁搗碎,用滾水沏開,蘸著棉布輕輕擦拭墨漬,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擺弄一件稀世珍寶。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連那高個子宮女也停了手,死死盯著她的動作。一刻鐘后,墨漬竟真的淡了下去,只余下淺淺的印痕,不細看幾乎瞧不出來。

管事嬤嬤瞇起眼,語氣緩和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影雪。”

“嗯,”嬤嬤點點頭,“倒是個靈巧的。從今日起,你就跟著負責貴人衣物吧。”

影雪剛要道謝,卻見那高個子宮女狠狠剜了她一眼,眼底的怨毒像淬了冰。她心中一凜,知道這不過是開始。抬頭望向窗外,宮墻之上,流云正被風撕扯成破碎的形狀,一如這深宮里,隨時可能被碾碎的命運。

夜色降臨時,影雪躺在大通鋪的角落,聽著身邊宮女們均勻的呼吸聲,卻毫無睡意。她摸出那半塊玉佩,借著月光看清上面刻著的“王”字——那是她真正的姓氏。母親說,她本是清河郡王家女,因家道中落才隱姓埋名。可這宮墻之內,姓氏又算得了什么?

忽然,窗外傳來極輕的響動。影雪立刻閉眼裝睡,耳尖卻捕捉到有人影閃過,帶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那是帝王常用的熏香,代王劉懷,竟會深夜出現在浣衣局附近?

她悄悄睜開一條縫,只見月光下,一個玄色身影立在院中的海棠樹下,仰頭望著枝頭花苞,背影蕭索。他身邊的內侍低聲道:“殿下,夜深露重,該回了。”

那身影沒動,只淡淡道:“孤只是想看看,這宮里的花,是不是也和人一樣,身不由己。”

影雪的心猛地一顫。原來這高高在上的代王,也有這樣的嘆息。她迅速閉上眼睛,將那身影和話語都刻在心里。她知道,從踏入這宮墻的一刻起,她的命運,就已和這深宮里的每一個人,緊緊纏在了一起。而那半塊玉佩,或許不僅僅是念想,更是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未知命運的鑰匙。

未央宮中,雕梁畫棟,卻也藏不住那絲絲縷縷的暗流涌動。

這日,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光影。影雪如往常一樣,侍奉在皇后婉兒身旁。婉兒生性怯懦,總是依賴著影雪,有影雪在身邊,她才能安心幾分。

“影雪,我害怕。”嫣兒聲音帶著顫抖,緊緊抓住影雪的手,“這宮里的日子,好難熬,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好像藏著刀子。”

影雪輕輕拍了拍嫣兒的手,溫柔地安慰道:“皇后娘娘莫怕,有影雪在呢,定不會讓您受委屈。”

正說著,宮女匆匆來報:“李美人求見皇后娘娘。”影雪心中一緊,她知道李美人深受皇上寵愛,在這后宮之中,已然成了眾矢之的,此次前來,怕是又要掀起一陣波瀾。

李美人裊裊婷婷地走進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盈盈下拜:“臣妾見過皇后娘娘。”婉兒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點頭,算是回應。

影雪敏銳地察覺到氣氛的異樣,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李美人起身,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影雪,那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皇后娘娘,近日皇上忙于政務,臣妾擔心皇上龍體,特意燉了些滋補的湯羹,想請娘娘一同前去探望皇上。”李美人聲音嬌柔,話語里卻隱隱透著炫耀。

嫣兒猶豫著,不知如何作答。影雪見狀,上前一步,恭敬說道:“李美人一片苦心,只是皇后娘娘近日身體抱恙,怕是不便前往,不如由奴婢代皇后娘娘走一趟,將娘娘的關心轉達給皇上。”

李美人臉色微微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惱怒:“你不過是個小小宮女,怎敢代皇后娘娘行事?莫不是有什么僭越之心?”

影雪不卑不亢,微微欠身:“奴婢不敢,只是一心為皇后娘娘和皇上著想,還望李美人莫要誤會。”

就在這時,呂后身邊的大太監匆匆趕來,高聲宣旨:“太后懿旨,皇后、李美人即刻前往長樂宮覲見!”

眾人不敢耽擱,急忙前往長樂宮。踏入殿內,呂后高坐在鳳椅之上,神色威嚴,讓人望而生畏。

“參見太后!”眾人齊齊跪地。

呂后目光冷冷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李美人身上:“聽說你近日很是得意啊,連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美人心中一驚,連忙磕頭:“臣妾不敢,臣妾對皇后娘娘一向敬重有加。”

呂后冷哼一聲:“哼,最好是這樣。這后宮之中,規矩可不能亂。皇后乃是一國之母,你身為妃嬪,理應恪守本分,莫要做出些逾越之事。”

李美人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連連稱是。呂后又看向嫣兒:“婉兒,你身為皇后,要拿出皇后的威嚴來,莫要被人小瞧了去。”

婉兒緊張得聲音都有些顫抖:“是,婉兒謹遵太后教誨。”

從長樂宮出來,李美人狠狠瞪了影雪一眼,暗暗發誓:“這個杜云汐,竟敢壞我好事,我定不會放過她!”

影雪自然也察覺到了李美人的敵意,心中暗自警惕。回到椒房殿,婉兒憂心忡忡:“影雪,李美人不會放過我們的,怎么辦?”

影雪安慰道:“娘娘莫怕,只要我們謹言慎行,她也不能把我們怎樣。況且,太后娘娘也不會任由她胡作非為的。”

然而,影雪心中清楚,這后宮的爭斗才剛剛開始,未來的日子,只怕會更加艱難……

夜色如墨,潑灑在未央宮的琉璃瓦上,映出幾分森然。椒房殿內燭火搖曳,影雪正為皇后婉兒梳理著長發,銅鏡里映出兩張各懷心事的臉。

“影雪,今日御花園里,李美人看我的眼神好嚇人。”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她會不會真的像宮人私下說的那樣,在太后面前說我的壞話?”

影雪放下桃木梳,轉身握住婉兒冰涼的手:“娘娘放寬心,太后雖嚴厲,卻最看重規矩。李美人昨日才被太后訓斥,怎敢再輕舉妄動?”話雖如此,她眼底卻掠過一絲憂慮——李美人那等心性,吃了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只怕會換種更隱蔽的法子報復。

正說著,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隨即是宮女青黛怯生生的聲音:“皇后娘娘,李美人宮里的姐姐送來一碟新做的杏仁酥,說是賠罪的。”

婉兒身子一顫,下意識往影雪身后縮了縮。影雪示意青黛進來,只見托盤里的白瓷碟中,杏仁酥碼得整整齊齊,面上撒著一層細細的糖霜,香氣順著風飄過來,甜得有些發膩。

“既是賠罪,怎會選在夜里送來?”影雪拿起一塊湊到鼻尖輕嗅,除了杏仁與糖的味道,似乎還藏著一絲極淡的苦杏仁味。她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皇后娘娘近日胃里不適,怕是消受不起這甜食。青黛,替我謝過李美人的好意,把點心送回去吧。”

“這……”青黛面露難色,“李美人的姐姐說,若是娘娘不收,便是還在怪罪她主子,她回去不好交差。”

影雪眸光微沉,從發髻上拔下一支銀簪,輕輕刺入一塊杏仁酥中。片刻后取出,簪頭竟泛出淡淡的青黑色。婉兒看得真切,頓時嚇得臉色慘白,捂著嘴才沒叫出聲來。

“告訴送點心的姐姐,”影雪將銀簪擲在托盤里,發出清脆的響聲,“皇后娘娘心善,念在姐妹情分上不與李美人計較,但這‘心意’太過貴重,我們實在不敢收。”

青黛見了銀簪上的顏色,腿一軟差點跪下,連滾帶爬地捧著托盤退了出去。殿內瞬間陷入死寂,婉兒抓住影雪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她的肉里:“她、她真的要殺我?”

“娘娘別怕,有我在。”影雪扶著她坐下,倒了杯熱茶遞過去,“這等陰私手段,見不得光。只要我們守口如瓶,她便抓不到把柄。”可她心里清楚,這只是開始,李美人敢在點心里動手腳,定是有恃無恐,背后說不定還有更深的算計。

次日天剛亮,宮里就炸開了鍋——李美人宮里的貼身宮女,在御花園的假山下被發現沒了氣息,死狀與前幾日病逝的洗衣宮女如出一轍,都是七竅流血,面色青黑。

消息傳到椒房殿時,影雪正在給婉兒講解《女誡》。聽到青黛的回報,她捏著書卷的手指猛地收緊,紙頁被攥出幾道褶皺。“死的是哪個宮女?”

“就是昨晚送杏仁酥來的那個姐姐!”青黛聲音發顫,“聽說太醫院的人驗了,說是中了氰化物的毒,和前幾日那個宮女一模一樣。”

婉兒手里的茶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茶水濺濕了裙擺:“是她!一定是李美人殺人滅口!”

“娘娘慎言!”影雪急忙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沒有證據的話,萬不可亂說。這宮里,死人是常事,若是被有心人聽去,反倒會說我們故意栽贓。”

她扶著婉兒坐下,腦中飛速運轉:兩個宮女接連被毒殺,且都與李美人有關,這絕不是巧合。前幾日病逝的洗衣宮女,據說曾撞破李美人與外臣私下接觸,當時只當是意外,如今看來,怕是早就被滅口了。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婉兒淚眼婆娑,“若是被太后知道了,會不會以為是我們做的?”

“不會。”影雪沉聲道,“李美人既然敢下毒,就一定做好了萬全準備。她故意讓送點心的宮女死在御花園,就是想把水攪渾。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正說著,呂后身邊的大太監又來傳旨,讓皇后與李美人即刻前往長樂宮。影雪扶著婉兒起身時,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脊背,心中暗嘆:這后宮之中,果然是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長樂宮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呂后端坐于鳳椅之上,手里把玩著一串佛珠,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跪在地上的婉兒與李美人。

“哀家聽說,昨日夜里,李美人宮里的宮女死在了御花園?”呂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太醫院驗了,說是中了劇毒。你們二人,可有什么要說的?”

李美人立刻哭倒在地,膝行幾步爬到呂后腳邊:“太后娘娘明鑒!臣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那宮女昨日還好好的,誰知夜里就……就沒了。臣妾懷疑,是不是有人嫉妒臣妾,故意在太后面前陷害臣妾啊?”她說著,偷偷抬眼瞥了婉兒一眼,眼神里滿是怨毒。

婉兒嚇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影雪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回太后娘娘,昨日夜里,李美人確實派人給皇后娘娘送過杏仁酥,皇后娘娘因身體不適沒有收下,讓宮女原封不動地送了回去。至于那宮女為何會死于御花園,皇后娘娘實在不知。”

“哦?”呂后挑眉看向李美人,“你給皇后送點心了?”

李美人臉色一白,強作鎮定道:“是、是啊,臣妾前幾日沖撞了皇后娘娘,心中不安,便想送些點心賠罪,誰知皇后娘娘不肯收……”

“是嗎?”影雪接口道,“李美人的心意,皇后娘娘心領了。只是那杏仁酥,怕是有些問題。”她說著,從袖中取出那支泛著青黑色的銀簪,雙手奉上,“昨日奴婢見皇后娘娘身體不適,便想替娘娘嘗嘗點心,誰知用銀簪一試,竟發現簪頭變了顏色。奴婢不敢隱瞞,還請太后娘娘明察。”

呂后身邊的太監接過銀簪呈上去,呂后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猛地將佛珠摔在桌上:“大膽李姬!竟敢在點心里下毒謀害皇后,還敢殺人滅口!你當哀家是瞎的嗎?”

李美人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太后娘娘饒命!臣妾沒有!臣妾真的沒有啊!那點心是廚房做的,說不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臣妾啊!”

“陷害?”呂后冷笑一聲,“那宮女是你宮里的人,點心是你派人送的,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她看向身邊的大太監,“傳哀家旨意,將李姬打入冷宮,徹查此事,凡是牽涉其中的人,一個都不許放過!”

李美人尖叫著被侍衛拖了下去,聲音凄厲得讓人頭皮發麻。婉兒癱坐在地上,臉色比紙還白。影雪扶著她,只覺得手心全是冷汗——她原以為呂后只會懲戒李美人,卻沒想到會直接打入冷宮,這雷霆手段,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云汐,”呂后忽然開口,目光落在云汐身上,帶著審視,“你倒是個機靈的。”

云汐心中一緊,連忙跪下:“奴婢只是盡本分,不敢當太后娘娘夸獎。”

“起來吧。”呂后擺擺手,“哀家知道,嫣兒性子軟弱,有你在她身邊,哀家也能放心些。只是這后宮之中,光有機靈是不夠的,還得有狠勁。你好自為之。”

從長樂宮出來,嫣兒的腿還在發軟,全靠云汐攙扶著才能走路。“云汐,我們……我們會不會也像李美人那樣?”她的聲音帶著絕望,“我不想待在這宮里了,我想回家……”

“娘娘別胡思亂想。”云汐柔聲安慰,“李美人是咎由自取,我們只要謹守本分,就不會有事的。”可她心里清楚,呂后最后那句話,絕不是隨便說說。那眼神里的審視,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價值,讓她渾身不自在。

回到椒房殿,云汐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窗前發呆。夕陽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極了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毒蛇。她想起呂后最后那句話,想起李美人凄厲的尖叫,想起那支泛著青黑色的銀簪,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她原以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在這后宮中活下去,可如今看來,根本不可能。李美人的例子就在眼前,你不惹別人,別人也會來害你。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保護身邊的人,就必須變得更強,更狠。

“云汐,該用晚膳了。”嫣兒的聲音從里屋傳來,帶著一絲依賴。

云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起身走進里屋。她看著嫣兒蒼白的臉,忽然在心里暗暗發誓:無論如何,她都要護著這個單純的皇后,護著自己,在這吃人的后宮里,好好地活下去。

夜色漸深,椒房殿的燭火依舊搖曳,只是在那搖曳的光影中,似乎多了一絲與往日不同的東西。那是一種歷經風雨后的堅韌,一種暗藏鋒芒的冷靜。云汐知道,從今日起,她再也不是那個只想安穩度日的小宮女了,她必須踏入這波譎云詭的爭斗之中,用自己的智慧和心計,為自己和嫣兒,搏出一條生路。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的瞬間,窗外的陰影里,一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殿內的一切,那眼神深邃難懂,不知藏著怎樣的算計。后宮的爭斗,從來都不是一兩句話就能結束的,李美人的倒臺,不過是拉開了更大風暴的序幕……

第二章:暗流涌動

影雪和慎兒隨著一群秀女來到皇宮,正式開始了她們的宮廷生活。起初,一切似乎比她們想象中要好些,每日學習著各種宮廷禮儀,有吃有喝,活計也不算繁重,慎兒常常感嘆這樣的日子實在愜意。

這日,一群秀女走在宮中的路上,恰逢小皇后的轎子經過。慎兒看著那稚嫩的小皇后,不禁低聲八卦起來:“你說這小皇后才幾歲啊,就被呂后許給皇帝舅舅做老婆,我活了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說外甥女嫁給舅舅的事兒。”影雪趕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噤聲,在這宮中,稍有不慎便可能招來災禍。

小皇后坐在轎子里,看到路邊籠子里的鳥兒,小小的她努力地伸出手,卻怎么也夠不到籠子。影雪心領神會,猜到小皇后是想放生鳥兒,她不知哪來的勇氣,大步上前打開籠子,將鳥兒放飛。管事的見狀,立刻上前要責備云汐,卻被小皇后阻止。小皇后雖然不會說話,但她的眼神里滿是對影雪的喜愛。

回到住處,慎兒還在興奮地說著白天的事:“影雪,你可真大膽,不過今天你這一放鳥,說不定能給咱們帶來好運呢!這皇宮里的日子,說不定還真能過得順風順水。”影雪只是微笑著,她心里清楚,這宮中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波濤,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到了晚上,兩人正在屋內打鬧,突然聽到門外傳來奇怪的聲音。影雪讓慎兒待在屋內,自己小心翼翼地出去查看。只見一個女人披頭散發,正發瘋似的叫嚷著要見皇上。影雪壯著膽子上前詢問,那女人卻把她當成爭寵的妃子,嘴里喊著“賤人”,還張牙舞爪地要殺了她。幸好聽到動靜趕來的官兵及時救下影雪,那女人被官兵亂箭射死。影雪嚇得臉色蒼白,回到屋內,慎兒也被嚇得不輕。兩人默默無言,她們深知,這就是宮中的命運,稍有不慎,便會性命不保。

日子一天天過去,秀女們都在為能得到皇上的青睞而暗自較勁。慎兒也不例外,她一心想著要出人頭地,常常在云汐面前念叨:“影雪,咱們一定要抓住機會,只要得到皇上的寵愛,就什么都有了。”影雪卻總是淡淡地回應:“慎兒,得寵哪有那么容易,咱們還是先保住性命要緊。”

不久后,宮中發生了一件大事。一位李美人被指私自勾引皇上,且被懷疑與敵國通奸。原來,李美人懷孕了,可彤史上卻沒有皇上臨幸的記錄。太后勃然大怒,要將李美人拉出去砍了。雖有宮女作證皇上曾前往漪蘭殿,但李美人還是被罰閉門思過、罰俸三個月。可沒過多久,李美人就莫名落水淹死了。

這件事在宮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影雪和慎兒也不免議論起來。慎兒滿臉驚恐地說:“影雪,你看這李美人,說沒就沒了,咱們在這宮里可千萬不能犯錯。”影雪微微點頭,她看著窗外的天空,心中滿是憂慮。她知道,在這深宮里,想要平安度日實在太難,稍有不慎就會成為權力斗爭的犧牲品。

為了在宮中站穩腳跟,影雪更加努力地學習禮儀和規矩,她深知,只有自己足夠優秀,才能減少麻煩。而慎兒則四處打聽皇上的喜好,一心想著如何引起皇上的注意。

一日,宮中舉行宴會,秀女們都精心打扮,希望能在宴會上嶄露頭角。慎兒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還特意在發髻上插了一支鮮艷的發簪。她對云汐說:“影雪,今天可是個好機會,咱們一定要好好表現。”影雪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穿著簡約的服飾,妝容淡雅。

宴會上,皇上和太后高坐主位,眾秀女依次獻上才藝。慎兒第一個站起來,她獻上了一支優美的舞蹈,舞姿輕盈,贏得了眾人的陣陣掌聲。皇上也微微點頭,露出贊賞的神色。慎兒心中暗自得意,覺得自己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輪到影雪時,她不慌不忙地起身,獻上了一首古琴曲。琴聲悠揚,如潺潺流水,又似微風拂面,讓人陶醉其中。皇上聽得入神,不禁問道:“此女是何人?琴藝竟如此高超。”一旁的太監趕忙回答:“回皇上,此女名叫影雪。”皇上看著影雪,眼中滿是欣賞。

宴會結束后,慎兒心中有些不悅,她覺得影雪搶了自己的風頭。回到住處,她忍不住對云汐說:“影雪,你今天故意的吧,為什么要在我之后表現得這么好?”影雪一臉無辜地說:“慎兒,我沒有故意搶你的風頭,我只是做好自己該做的。”兩人為此發生了一點小爭執,氣氛有些尷尬。

然而,她們都沒有意識到,這次宴會只是她們在宮中爭斗的開始。此后,各種明爭暗斗接踵而至,其他秀女們也對她們倆心生嫉妒,時常暗中使絆子。云汐和慎兒在這充滿危險的宮廷中,只能相互扶持,努力生存下去,她們不知道未來等待著她們的是什么,但她們都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這深宮里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

在一次宮廷祭祀活動中,影雪和慎兒被安排負責準備祭品。其他秀女們暗中使壞,故意將準備好的祭品弄壞,想讓她們出丑。影雪和慎兒發現后,心急如焚,但她們沒有慌亂。影雪憑借著自己的聰慧,想出了用宮中現有的花草重新制作祭品的辦法。慎兒雖然心中還有些不滿,但也只能和影雪一起動手。最終,她們在祭祀開始前完成了祭品的準備,成功化解了危機。

經過這件事,慎兒對影雪的態度有所緩和,她也意識到,在這宮中,她們只有相互依靠才能度過難關。而影雪則明白,未來的路還很長,她們還會面臨更多的挑戰和危險,每一步都要走得更加小心謹慎。

紫宸殿的燭火搖曳如鬼,影雪跪在冰涼的金磚上,聽著身后傳來的玉器碎裂聲。文帝劉懷的怒吼混著酒氣漫過來:“你說!那包巫蠱之物為何會出現在漪蘭殿的妝奩里?”

她指尖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彌漫。三日前椒房殿搜出桐木小人,刻著慎兒的生辰八字,矛頭直指她這個新晉的夫人。此刻慎兒正伏在文帝膝頭嗚咽,鬢邊的珍珠釵隨著抽泣簌簌發抖,倒比平日更添幾分楚楚可憐。

“陛下明鑒,”影雪的聲音穩得像深潭,“臣妾與妹妹同出代國,情同手足,怎會行此陰毒之事?”

“同出代國?”慎兒猛地抬頭,淚眼婆娑地指著她,“姐姐忘了去年在代王府,是誰把有毒的栗子糕塞進我手里,害得我險些喪了腹中孩兒?”

劉懷的眼神驟然冷下來。影雪心中一緊,那樁陳年舊事原是薄太后為敲打她們設的局,如今竟成了慎兒手里的利刃。她正欲辯解,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薄太后駕到——”

眾人慌忙跪拜。薄太后扶著侍女的手緩步進來,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后落在影雪身上:“哀家聽說,漪蘭殿出事了?”

慎兒搶先哭訴:“太后救命!姐姐她容不下臣妾,先是害我損了孩子,如今又用巫蠱咒我……”

“住口!”薄太后厲聲打斷,手中佛珠轉得飛快,“哀家倒要問問你,昨日是誰讓貼身宮女去太卜監偷了厭勝之術的圖譜?”

慎兒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影雪垂著眼,看見慎兒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薄太后冷笑一聲,揚手甩出一卷竹簡:“這是太卜監的記錄,還有你那宮女的供詞。慎夫人,你還要哀家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嗎?”

文帝拾起竹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慎兒撲過去抱住他的腿:“陛下,是他們冤枉我!是影雪設的圈套!”

“夠了!”劉懷猛地推開她,聲音里滿是失望,“朕念你失了孩子,對你百般縱容,你竟用巫蠱之術構陷姐妹,實在讓朕心寒!”

慎兒癱坐在地,望著文帝決絕的背影,忽然發出凄厲的笑:“陛下以為她影雪是什么好人?她在代國時就與周亞夫將軍過從甚密,去年上元節,兩人還在梅林里私會……”

影雪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她。那段被歲月掩埋的往事,是她心底最深的刺。當年在代國,周亞夫為救她身受重傷,她不過是去送藥,卻被慎兒撞見。

“慎兒!”她聲音發顫,“事到如今,你還要污蔑忠良?”

“是不是污蔑,問問周將軍便知。”慎兒笑得詭異,“陛下若不信,大可傳周將軍來對質。”

文帝的目光在影雪臉上逡巡,那眼神里的懷疑像針一樣扎進她心里。就在這時,薄太后忽然開口:“陛下,周將軍正鎮守北疆,豈能因后宮瑣事擅離職守?此事哀家看,不如就這么了了。”

她頓了頓,看向慎兒:“念你失子心痛,哀家不罰你入冷宮。即日起遷居長門宮,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慎兒被拖下去時,死死盯著影雪,眼神淬了毒:“我不會放過你……”

殿內只剩三人,劉懷疲憊地揮手:“你們都退下吧。”

影雪走到門口,忽聽薄太后說:“影雪留下。”

燭火映著薄太后的銀絲,她緩緩道:“知道哀家為何幫你嗎?”

影雪搖頭。

“因為你像哀家。”薄太后摩挲著佛珠,“哀家在宮里活了五十多年,見過太多女人為了爭寵不擇手段。慎兒太急,而你,沉得住氣。”

她抬眼看向影雪:“但你要記住,這宮里最不能信的就是男人的恩寵。昨日他能為你廢黜皇后,明日就能為別人廢黜你。想要活下去,就得手里有刀。”

影雪走出紫宸殿時,月光正落在漢白玉欄桿上,泛著冷光。她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那枚虎符,是當年周亞夫塞給她的,說危急時或許能用。那時她只當是玩笑,如今才明白,這深宮之中,人人都在刀尖上跳舞。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下,已是三更。影雪望著長門宮的方向,那里燈火已滅,像一頭蟄伏的獸。她知道,慎兒不會甘心,這場爭斗,才剛剛開始。

回到漪蘭殿,雪鳶正守在門口,見她回來忙遞上熱茶:“夫人,宮里都在傳……”

“傳什么?”

“傳慎夫人被打入長門宮,是夫人您的手段。”雪鳶低聲道,“還有人說,代國時的事……”

影雪喝了口茶,茶水燙得舌尖發麻:“隨他們說去。”她看向銅鏡里的自己,鬢邊的珠花映著眼底的寒意,“雪鳶,明日去太醫院,給長門宮送些安神的藥。”

雪鳶一愣:“夫人?”

“要最好的那種,”影雪指尖劃過鏡沿,“順便告訴慎夫人,好好養著,我還等著她出來,陪我看明年的梅花呢。”

窗外的風卷著落葉掠過窗欞,像誰在低聲啜泣。影雪知道,這一夜過后,她再也不是那個初入宮廷的影雪了。宮墻之內,要么成為執棋者,要么淪為棋子,而她,絕不會任人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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