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糧盡刀鳴
- 劍鱗紀
- 千央大帝
- 2247字
- 2025-08-28 16:34:06
雪霽初晴。
營柵上的冰凌還滴著水,像無數細小的鐘擺。滴答,滴答。在死寂的晨霧里,敲出冷冽的節拍。
楚驍掀簾出帳時,薄陽剛從云縫里漏下一縷。校場一片慘白,仿佛連夜的大雪,把聲音也埋了。只剩鐵甲碰撞的輕響,悶在每個人的骨縫里。
遠處糧垛塌了半邊。草袋上“永豐倉”的封條,被雪水浸得發黑,像一道結痂的傷口。
管糧的校尉迎上來,聲音壓得極低:“將軍,攏共只剩五日干糧,腌肉昨夜就見了缸底。”他說完垂著頭,仿佛犯了天大的錯。呵出的白氣,在胡須上結了霜。
楚驍沒應聲。
他抬眼望向圈馬欄。欄里寥寥二十來匹老馬,鬃毛上沾滿冰渣,正低頭啃著被雪埋住的干草。啃兩口便噴出一團白霧,像是從肺腑里嘆出的最后一口熱氣。
最邊上那匹青灰老馬是趙三的。跟了他七年,左臀有道舊疤,是當年江州突圍時被鮫叉劃的。
趙三瘸著腿從人堆里擠出來,雙手捧了把干草,往老馬嘴邊遞。老馬嗅了嗅,卻扭頭去舔他掌心裂開的口子。粗糙的舌頭帶起血絲。
趙三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回頭沖楚驍喊:“將軍,這老馬早跑不動了,殺了熬湯,能頂一頓是一頓。”聲音沙啞得像鈍鋸拉過凍木,卻字字清楚。
周圍的老卒們沒人說話。只把凍僵的手攏進袖筒,目光落在那匹老馬身上,像看一位同袍最后的體面。
楚驍喉結動了動。寒風灌進喉嚨,像吞了把刀。
他走到老馬跟前,伸手撫過它鼻梁上的白星。指尖摸到一層細碎的冰碴。老馬溫馴地蹭了蹭他,鼻息噴在他腕上,滾燙,像是要把最后的體溫都給他。
楚驍忽然想起父親說過,北境的兵,餓極了連馬鞍都煮來吃。可父親沒說過,原來馬的眼睛也會流淚。
那淚滾下來,在雪地里砸出兩個小坑,轉瞬就凍成了冰珠。
楚驍收回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殺吧,留副鞍,等開春埋了。”
趙三點點頭,解下韁繩。老馬似乎知道,最后舔了舔趙三的手背,跟著走了。蹄印深深淺淺,像一串省略號,停在伙房門口。
午后,營里飄著骨湯的苦腥。
鐵鍋里滾著雪白的泡沫。老趙蹲在灶膛前,把馬骨一截截敲斷。骨髓濺在灶臺上,像細小的星子。
兵卒們端著碗排隊,沒人說話。只聽得見鐵勺刮鍋底的聲音,尖銳得讓人牙酸。
楚驍站在校場邊。風把湯的熱氣吹散。他手里那碗湯清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兩塊軟骨,像極小的月牙。
他喝了一口。腥咸滾燙,順著喉嚨燒到胃里,像一把火,把連日來的寒氣逼出毛孔。
鱗兒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側。裹著那件舊袍,袍角被風掀起,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踝。她沒端碗,只把雙手縮在袖筒里,鼻尖被雪光映得發亮。
楚驍側頭看她,忽然伸手。掌心向上,指腹上還有骨湯的油星。
鱗兒怔了怔,把指尖搭上去。涼得像塊玉。
楚驍握住了,輕輕一拉。她便站在他身側。兩人肩并肩,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長一短,像兩株并肩的蘆葦。
遠處,程墨帶著一隊兵卒往冰河走。鐵鎬和木桶撞出清脆的響。
冰面厚逾三尺。鎬尖落下,冰屑飛濺,像碎裂的星。程墨彎腰,掌心貼在冰面上,試了試溫度,抬頭沖楚驍喊:“將軍,這冰底下有暖水暗流,鑿開能撈魚!”
楚驍點點頭,牽著鱗兒的手往那邊走。鱗兒指尖在他掌心蜷了蜷,像是要抽回去,卻被他握得更緊。
冰河上,兵卒們排成一列。鎬起鎬落,沉悶的撞擊聲在河谷里回蕩,驚起幾只烏鴉,撲棱棱飛向鉛灰色的天。
鱗兒站在冰窟邊,低頭看幽藍的水。水色深得像夜,偶爾有銀亮的影子一閃,又迅疾沒入黑暗。
她悄悄把另一只手藏進袖筒。指尖在腕內側輕輕劃動,像寫一道無形的符。
沒人注意到,冰窟下的暗流忽然變得急切。魚群像被無形的線牽引,從四面八方聚來,銀鱗在幽水里閃爍,像墜落的星群。
程墨第一個發現異常。他蹲下身,手掌浸入冰水,眉頭皺起:“怪了,這魚怎么像趕著投胎?”
話音未落,一尾尺許長的白鰱猛地躍出水面,濺起的水珠在冰面上滾成晶瑩的珠子。
兵卒們歡呼起來。木桶很快盛得半滿,魚在里面撲騰,尾巴拍打桶壁,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楚驍彎腰,從桶里拎出一條魚。魚鱗在他指縫里閃著冷光。
他側頭看鱗兒。她正望著冰窟出神,睫毛上沾著細碎的冰晶,像結了一層霜。
楚驍松開她的手,轉而用掌心覆在她發頂,輕輕按了按:“今日多虧有你。”
鱗兒沒應聲,只把臉埋進舊袍領口,露出一雙眼睛。深藍里藏著一點慌亂。
程墨站在不遠處,手里提著木桶,桶沿結了一圈薄冰。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鱗兒,目光像是要穿透那件舊袍,看到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回程時,雪又下了起來。細碎的雪粒打在甲胄上,沙沙作響。
鱗兒跟在楚驍身側,腳印淺得幾乎看不見,像怕驚擾了雪。
程墨走在最后,忽然蹲下身。指尖在冰窟邊緣捻起一點水漬,湊到鼻前聞了聞。
那水里除了魚腥,還有一絲極淡的藻腥,像是從極深的海底帶來的。
他抬頭望向鱗兒的背影,目光沉了沉。什么也沒說,只把指尖那點水漬悄悄抹在衣角。
夜里,魚湯的香味彌漫了整個營地。兵卒們端著碗蹲在火堆旁,熱氣模糊了他們的臉。
楚驍把最大的那條魚留給鱗兒。魚肉雪白,湯里漂著幾片姜,辛辣味沖鼻。
鱗兒小口喝著,舌尖被燙得發麻,卻舍不得吐出來。
楚驍坐在她對面。火光把他半邊臉映得通紅,另半邊隱在陰影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他忽然伸手,指腹擦過她唇角,抹掉一點湯漬。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明日雪晴,我帶你去后山看雪。”
鱗兒的手指在碗沿頓了頓,輕輕點頭。發梢掃過舊袍的領口,像一陣極輕的風。
程墨坐在火堆另一側,手里轉著那枚銅鈴。鈴舌在火光里泛著冷光。
他想起冰窟里那群異常聚集的魚。想起鱗兒指尖在腕內側劃動的弧度。想起她耳后那道幾乎被舊袍遮住的淡粉色疤痕。
鈴舌忽然輕輕響了一聲。像是對他的猜測做出回應。
程墨握緊銅鈴,指節發白。目光穿過跳動的火焰,落在鱗兒低垂的睫毛上。
雪夜漫長。火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要把秘密也一并拉長,直到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