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青魚村的海風依舊帶著咸腥氣,村口的老槐樹又粗壯了一圈,枝繁葉茂地罩住小半個曬谷場。
夢雨澤已經長成個半大的小子,皮膚是海邊孩子特有的健康麥色,一雙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跑起來像陣風,村里的土路上總能聽見他“噠噠”的腳步聲。
他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樣總纏著大人要海貨,反倒最愛跟著夢悅往后山跑。六歲的小家伙已經能認得出不少野菜,還會蹲在草叢里看螞蟻搬家,一看就是大半天。夢悅在前面挖菜,他就在后面跟著,手里攥著根小樹枝,時不時喊一聲“娘,這里有紅色的果子!”
村里人都愛逗他。“雨澤,長大了想當啥?”李大叔扛著漁網路過,故意逗他。
小家伙挺起小胸脯,大聲說:“我要當魂師!保護娘,保護村子!”
這話總惹得眾人笑,卻沒人真當回事。青魚村幾百年沒出過魂師,尋常百姓家的孩子,能平安長大、靠海討口飯吃就不錯了。可夢雨澤卻認了真,每天天不亮就跟著村里的獵戶學扎馬步,說是練力氣,小小的身子板站得筆直,汗水浸濕了粗布短褂也不肯歇。
夢悅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里又甜又酸。她不求他當什么魂師,只盼他能像老村長取的名字那樣,順順當當長大。可每當看到兒子眼里的光,她又舍不得澆滅那份憧憬,只是每晚給他擦汗時,總會多叮囑一句:“量力而行,別累著。”
這天傍晚,雨澤在后山追一只羽毛斑斕的小鳥,跑得太遠,不知不覺到了當年隕石墜落的那片林子。他腳邊踢到塊光滑的石頭,彎腰撿起來一看,那石頭泛著淡淡的瑩光,和他偶爾夜里夢見的蛋殼碎片有點像。
“娘肯定喜歡。”他把石頭揣進兜里,轉身往回跑,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株迎著風、使勁往上長的小樹苗。
鉛灰色的云層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壓在天際,細密的冷雨絲斜斜地織著,把天地間的一切都蒙上了層黏膩的濕意。風停了,連海邊慣有的咸腥氣都斂了聲息,只有雨點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單調得讓人心里發緊——像暴風雨來臨前被扼住喉嚨的寂靜,每一寸空氣里都浸透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夢雨澤縮了縮脖子,攥緊懷里剛摘的野果,正想加快腳步跑回村子,鼻尖卻猛地鉆進一股異樣的氣味。
不是海風的腥,也不是泥土的腥,是……鐵銹般的、帶著甜膩感的血腥氣。
心猛地一沉,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上心臟。他顧不上多想,撒開腿就往村子的方向沖,泥濘的山路濺得他褲腳全是泥點,懷里的野果掉了一路也渾然不覺。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可往日里總在樹下納涼的張婆婆不見了。那股血腥味越來越濃,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夢雨澤沖進村子,腳步猛地頓住——
路邊的土坯墻上、曬漁網的竹竿旁、甚至自家院外的籬笆邊,赫然躺著一具具干瘦的軀體。他們的皮膚干癟發灰,像被抽走了所有血液,雙眼空洞地瞪著鉛灰色的天。
“王嬸……”夢雨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認出了那具穿著熟悉粗布褂子的軀體,腳邊還落著半只沒做完的虎頭鞋。
他跌跌撞撞地跑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李大叔、王叔、劉嬸……那些平日里總給他塞吃的、逗他笑的面孔,此刻都成了毫無生氣的干尸。悲傷像潮水般涌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眼淚混著雨水從臉頰滾落。
“娘!”
他猛地想起什么,瘋了似的沖向村東頭的茅草屋。那扇熟悉的木門虛掩著,他一把推開門,入眼的景象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土炕上,躺著一具同樣干癟的軀體,身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外衣。而那具軀體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只小小的、磨破了邊的布鞋——那是他去年穿小了的鞋子,娘總說要改改留著,說說不定以后還能穿。
“娘……娘!”
夢雨澤撲過去,顫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巨大的悲傷瞬間沖垮了他,他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哭聲在死寂的村子里回蕩,卻再也沒人會像從前那樣,溫柔地把他摟進懷里擦眼淚了。
“呵,居然還有漏網之魚。”
一道陰冷的笑聲毫無預兆地在身后響起,像毒蛇吐信般讓人頭皮發麻。
夢雨澤猛地回頭,只見一個身著黑袍的中年人正站在院門口,兜帽下的臉藏在陰影里,只能看見一雙泛著猩紅的眼睛。他手里捏著一柄血紅色的長刀,刀身流轉著詭異的紅光,腳下還懸浮著兩枚黃色的魂環,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
是他!是這個人害了全村人!是他害了娘!
滔天的仇恨瞬間壓過了恐懼,像巖漿般在胸腔里炸開。夢雨澤紅著眼,猛地抄起灶臺上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黑袍人沖了過去:“你這個壞人!我殺了你!”
黑袍人只是輕蔑地勾了勾嘴角。就在夢雨澤快要沖到他面前時,他身上猛地爆發出一股無形的力量,像一堵堅硬的墻,狠狠撞在夢雨澤胸口。
“噗——”
夢雨澤像片落葉般被震飛出去,重重撞在土墻之上,又“啪”地一聲滑落,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痛難忍,他咳了兩聲,嘴角溢出一絲血跡,手里的菜刀也掉在了一旁。
黑袍人慢條斯理地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夢雨澤的心臟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癱在地上的孩子,眼里滿是戲謔:“小東西,還敢反抗?”
夢雨澤死死瞪著他,眼里的淚水早已干涸,只剩下燃燒的恨意。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被黑袍人一腳踩住了肩膀。
“別白費力氣了。”黑袍人冷笑一聲,緩緩舉起了手中的血色長刀。
寒光閃過,夢雨澤只覺得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他低頭看去,那柄血紅色的長刀,已經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心臟。
詭異的紅光從刀身蔓延開來,順著傷口鉆進他的身體。意識開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黑袍人那張帶著殘忍笑意的臉,和天邊越來越沉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夢雨澤胸口突然爆發出一股灼熱的力量,像沉睡的火山驟然蘇醒。那股力量帶著近乎狂暴的吞噬之意,順著心臟的傷口蔓延開來,所過之處,撕裂般的劇痛竟奇異地消退了。
“什么?!”
黑袍人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那柄貫穿夢雨澤心臟的血色長刀,竟像被無形的黑洞牽引,刀身迅速變得黯淡。詭異的紅光寸寸消退,最終整柄長刀都化作點點猩紅流光,被夢雨澤胸口的傷口盡數吸噬。那些流光入體的瞬間,夢雨澤原本蒼白的臉頰泛起一絲異樣的潮紅,貫穿心臟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
“嗬……”
夢雨澤緩緩抬起頭,癱坐在地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托舉著,一步步站直。他的雙眼徹底失去了往日的清澈,只剩下純粹的漆黑,仿佛兩潭深不見底的墨淵,看不到絲毫情緒。而他身后,竟緩緩浮現出一個旋轉的黑暗漩渦,邊緣流淌著細碎的黑霧,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黑袍人下意識地后退了三步,兜帽下的臉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驚駭。這股力量……絕非尋常魂師所有!那吞噬一切的氣息,甚至讓他體內的魂力都隱隱躁動起來。
“不可能……一個毛頭小子……”他喃喃自語,強行壓下心頭竄起的不安,眼底閃過一絲狠厲,“不管你是什么怪物,今天都得死!”
話音未落,黑袍人腳下的黃色魂環驟然亮起,魂力凝聚于掌,帶著凌厲的勁風,朝著夢雨澤的面門狠狠拍去。他不信一個剛覺醒力量的小鬼能擋得住自己的攻擊!
黑袍人凝聚魂力的手掌剛要觸及夢雨澤的身體,一股遠比剛才強橫百倍的氣浪猛地從夢雨澤體內炸開。那氣浪帶著冰冷的吞噬之意,像無形的巨手狠狠拍在黑袍人胸口——
“噗!”
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重重摔在幾米外的泥地里,半天沒能爬起來。
還沒等他緩過神,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夢雨澤的身影竟在緩緩虛化,像被風吹散的煙霧,最終徹底消失在原地。而他原先站立的地方,赫然出現一頭異獸!
那異獸生著龍首,金色的龍角崢嶸銳利;獅身覆蓋著層層疊疊的金色龍鱗,在昏暗天色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身后是蓬松的獅尾,末端卻帶著龍尾般的尖刺;背后一對金色龍翼展開,遮天蔽日,翼骨上的利爪閃著寒芒。最駭人的是它的眼睛,瞳孔中燃燒著猩紅的火焰,死死鎖定著地上的黑袍人,仿佛在看一只螻蟻。
“這……這是……”黑袍人徹底懵了,剛才的狠厲被突如其來的恐懼沖得一干二凈。他從未見過如此神駿又恐怖的異獸,那股源自血脈的威壓,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沒等他反應過來,金色異獸已經動了。龍翼一振,帶著破空的呼嘯沖向他,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金色殘影。
“不——!”
黑袍人驚恐尖叫,下意識地凝聚魂力抵擋,可那點防御在異獸面前脆弱得像紙糊的。異獸蒲扇般的巨掌帶著金色火焰拍來,他甚至沒看清動作,就覺得胸口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哇——”
一口鮮血噴涌而出,黑袍人再次被拍飛,撞在茅草屋的土墻上,把土墻撞出個大洞。他掙扎著抬起頭,看著那頭金色異獸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近,每一步都讓地面微微震顫。恐懼像冰水澆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連滾帶爬地想往后逃,可雙腿軟得像面條,根本使不上力氣。
異獸停下腳步,猩紅的目光俯視著他,巨大的頭顱緩緩低下。當覆蓋著金色鱗片的利爪帶著熊熊火焰落下時,黑袍人甚至沒能發出最后一聲慘叫,整個人就被金色火焰包裹。
“嗤——”
火焰燃燒的聲音刺耳又細微,不過片刻,剛才還兇神惡煞的黑袍人就化作一捧灰燼,被風吹散在泥地里,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解決掉敵人,金色異獸身上的猩紅光芒漸漸褪去,龍翼和獅尾上的金色火焰緩緩熄滅。它晃了晃巨大的頭顱,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龐大的身軀緩緩倒下,在落地的瞬間化作點點金色光粒。
光粒在空中盤旋片刻,最終匯聚成一個小小的身影——夢雨澤緊閉著雙眼,渾身沾滿泥土,像睡著了一樣躺在地上,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剛才那場驚天動地的廝殺從未發生過。只有他眉心處,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金色印記,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