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閣樓群被籠在半明半暗的曖昧光影中,宛如一頭蟄伏的巨獸,悄然等待著什么。
蘇清瑤獨自立于“丹香院”的小露臺上,指尖還沾著未及拭凈的淡綠色藥粉——那是先前搗制“凝元草”留下的痕跡。晚風自遠處演武場徐徐卷來,攜著隱約的呼喝與金鐵交鳴,卻竟未吹亂她垂落頰邊的那縷青絲,只將她素白衣袖上繡著的細碎花紋拂得微微顫動,像極了殘墟域中罕見、只會在春日里悠然舒展翅膀的墟蝶。
她的目光,久久凝注在院門之外那條以青晶石鋪就的石板路上。青云域特產的青晶石,在暮色浸染下泛出深青的幽光,宛如一條沉默的河流。自林衍與蕭烈前去應對內門弟子趙峰的刁難后,她便再無心煉藥。玉碗中悉心搗好的藥末早已涼透,原本清冽的藥香亦散了大半,可她依然握著那根白玉藥杵,靜靜地站在這里,直至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終于出現在小徑的盡頭。
林衍走在前面,玄色外門服飾的袖口沾染了些許塵土,想來是與趙峰動手時留下的痕跡。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修長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里貼身藏著半塊自殘墟域帶出的墟石,既是他深藏的念想,亦是如今引來天衍閣覬覦的根源。蕭烈跟在他身后半步,獸皮護腕上猙獰的狼頭紋路在漸濃的暮色里閃爍著冷硬的光澤,他正壓低聲音說著什么,林衍偶爾點頭,眉峰微蹙,似是思索著極為緊要的事情。
“回來了?”蘇清瑤的聲音比她的動作更快一步,她已快步迎上前去,手中仍不自覺地攥著那塊用以濾藥的細絹帕,“趙峰沒再尋你們麻煩吧?我方才聽得隔壁院弟子議論,說他在演武場堵了你們……”
林衍聞聲抬頭,正正撞入她盈滿擔憂的眼眸。暮光之中,她的眸子清亮得宛如浸在寒潭里的碎星,臉頰被晚風熏出淺淡的粉暈,連帶著先前因全神煉藥而微微蹙起的眉尖,也柔和了下來。他下意識放緩了語調,抬手,極為自然地拂去她發間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微蜷落葉:“無甚大事。蕭烈幫襯著,趙峰并未討到好處。”
蕭烈在一旁嘿然一笑,指了指林衍的袖口:“何止是沒討到好處?林兄方才那招‘碎墟掌’,勁道刁鉆得很,直接震飛了趙峰的佩劍,估摸著他現下還在演武場的草叢里摸索呢。”他說著,目光掠過蘇清瑤手中仍握著的藥杵和一旁的玉碗,鼻翼微動,“蘇姑娘這是在煉藥?這香氣……似是‘淬魂散’?”
蘇清瑤臉頰微紅,將玉碗稍遞過去些:“先前聽林衍提及修煉時武魂偶有滯澀之感,便想著煉些‘淬魂散’或可助他穩固一二。你們……”
話音未落,便被一陣突兀而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切斷。
青晶石板路上傳來“噔噔”重響,雜沓而來,其間更夾雜著數名弟子驚惶的低呼。但見一群身著內門深藍服飾的弟子,正簇擁著一位身形枯瘦、面色陰鷙的老者疾步而來。為首者,正是半邊臉頰紅腫、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的趙峰。他猛地抬手,直指林衍,聲音尖利:“孫長老!便是他!他身上懷有異寶,能與墟界能量共鳴,必是那逆墟武魂無疑!”
那被尊稱為“孫長老”的老者,身披繡有天衍閣玄奧紋章的灰袍,枯枝般的手指上戴著一枚暗黃似陳骨的古樸戒指。他一雙鷹目銳利如刀,冷冷掃過林衍,最終死死釘在其腰間——那墟石藏匿之處。喉間滾出一陣沙啞低笑,聲若砂紙磨過糙木:“林衍?外門弟子,三日前憑‘墟界遺跡’考核破格擢升內門,是也不是?”
林衍心下猛地一沉,幾乎是本能地將蘇清瑤嚴實護于身后。蕭烈亦在同一瞬斂去所有笑意,獸皮護腕之下,肌肉繃緊,一股源自荒野的兇戾氣息開始無聲凝聚——玄鐵狼武魂已處于覺醒邊緣。“孫長老有何見教,不妨直言。”林衍聲音沉靜,卻已淬上冷意,“趙師兄所言‘逆墟武魂’,不過敗后搪塞之辭,長老若偏聽偏信,恐失公允。”
“公允?”孫長老倏然踏前一步,枯瘦手掌隨意抬起,一股屬于化元境中期的沉重威壓轟然降臨,如無形山岳傾軋而下!丹香院地面鋪就的青晶石竟微微震顫,發出細碎哀鳴。蘇清瑤扶住身旁廊柱,臉色微白,卻咬緊下唇,倔強地立于林衍身后——她深知,此刻絕不能退。
老者貪婪的目光先是掠過林衍身后的蘇清瑤,在其清麗面容上一頓,旋即重回林衍身上,語氣森然:“天衍閣規,凡身懷特異武魂或秘寶者,皆需交由閣中統一勘驗保管??姑唤徽?,以叛閣論處!你身上墟石,連同你那能汲取破碎能量之武魂,皆屬閣中之物。此刻乖乖交出,老夫尚可饒你性命,許你留于內門,享最優修煉資糧?!薄叭粑也唤荒兀俊绷盅艿氖忠寻丛谘g墟石之上,逆墟武魂之力于體內悄然運轉,幾縷深邃黑氣如活物般于其指尖流竄隱現。
孫長老面色驟然變得猙獰:“不交?那今日,你與你這二位好友,便都休想踏出丹香院半步!”
語畢,竟毫無征兆地猛然揮掌,直拍蘇清瑤!其心思歹毒刁鉆——林衍既如此回護此女,擒下她,何愁逼不出武魂?掌風凌厲兇悍,裹挾灼熱能量,直噬蘇清瑤心口,空氣竟隨之泛起淡淡焦糊之氣——此乃天衍閣“焚天掌”特征,專損修士經脈。
“清瑤!”林衍瞳孔驟縮,不假思索合身撲上,將蘇清瑤死死護入懷中,同時全力運轉逆墟武魂,漆黑能量于其后背急速凝聚成一道幽暗護盾?!芭?!”悶響炸開,掌印重擊于護盾之上,黑氣劇烈震蕩,應聲潰散大半。林衍只覺后背如遭烙鐵灼燙,喉頭猛地涌上腥甜之氣,卻仍以身體為屏障,未讓懷中人受到半分沖擊。
蘇清瑤埋首他胸前,清晰感受到那具護佑著自己的身軀傳來的劇震,耳畔是他胸腔內急促搏動的心音。她抬手緊緊抓住他衣襟,指尖冰涼:“林衍!你如何?莫要硬撐!”
“無礙?!绷盅芤Ьo牙關,將她輕推至蕭烈身側,“蕭烈,護好她。”
蕭烈早已怒不可遏,玄鐵狼武魂徹底覺醒,一頭半人高、通體泛著冷硬金屬寒光的巨狼驀然現身,獠牙呲露,涎水滴落,死死鎖定孫長老,發出低沉咆哮:“老匹夫!敢傷蘇姑娘,老子撕了你!”
孫長老對林衍竟能硬接自己一掌而未倒頗感意外,然這點意外頃刻被更熾盛的貪婪吞噬:“逆墟武魂果真詭譎強大!合該為我天衍閣所有!”再度揮掌,此番目標直指林衍,掌風較之前更為酷烈,周遭空氣仿佛都被引燃,發出噼啪微響。
林衍強提一口氣,逆墟武魂之力于經脈內瘋狂奔涌,漆黑氣流纏繞臂膀,幻化出一道凝若實質的銳利爪影。他憶起《衍墟真經》殘卷所載:天衍閣功法根基,皆系于“天衍氣”。而逆墟武魂,恰是此類能量之克星!他死死盯住孫長老掌間那抹淡紅色氣流,倏然側身避其鋒芒,同時揮動黑色利爪,疾電般拍向其手臂——那正是“天衍氣”運轉最為凝聚之所!
“嗤——啦!”
黑爪與紅氣悍然交擊,竟發出奇異撕裂之聲。孫長老面色陡變:“你這武魂……竟能吞噬老夫的天衍氣?!”他急欲撤掌,卻驚覺手臂如被無形鐵鉗禁錮,體內苦修多年的“天衍氣”竟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源源不斷被那詭異黑爪抽吸而去,丹田處傳來陣陣空虛劇痛!
蕭烈豈會錯失良機?立時驅策玄鐵狼猛撲而上,利爪直掏孫長老咽喉要害。一旁趙峰見狀大急,拔劍欲救,卻被蘇清瑤閃身攔住——她不知何時已扣住一枚龍眼大小、赤色紋路纏繞的“爆炎丹”,玉指輕彈,丹藥精準落于趙峰腳前。
“轟!”
火光驟起,爆裂氣浪夾雜灼熱火焰,瞬間燎著趙峰衣擺,驚得他慌忙拍打,連連倒退,狼狽不堪。
蘇清瑤靜立原地,素白裙裾被熱浪拂動,臉頰還沾著方才林衍護她時蹭上的塵灰,眸光卻清冷堅定,掌心又扣一枚丹藥,冷冷睨視趙峰:“想上前?先問過我手中丹藥。”
孫長老天衍氣被大量吸走,修為驟損,又遭玄鐵狼亡命撲殺,頓時左支右絀,心慌意亂。他猛一咬牙,狠命掙脫林衍利爪束縛,同時自懷中掏出一枚黃色符篆閃電般捏碎!
嗡!
一道昏黃光罩瞬間將其周身護住。他面色驚惶,色厲內荏喝道:“小輩!爾等給老夫等著!老夫這便去面見閣主!天衍閣絕不會放過你們!”言罷,竟再無戀戰之心,轉身便逃,連一旁狼狽的趙峰也顧不得了。
趙峰見靠山已遁,哪敢停留,慌忙跟上,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丹香院門外,只留下一地狼藉。
強敵既退,林衍強提的那口氣驟然松懈,踉蹌兩步,幾乎站立不穩。蕭烈急忙上前攙?。骸傲中?!傷勢如何?”
蘇清瑤已疾步趕來,自懷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傾出一?,摴饬鬓D的丹藥,小心遞至林衍唇邊:“快服下這‘護脈丹’,可緩經脈灼痛?!彼闹讣馕?,輕輕擦過他唇角殘留的一絲血跡,眸中盈滿痛惜與自責,“都怨我,方才未能幫上忙,反累你為我受傷……”
林衍依言吞下丹藥,一股清涼氣息立時化開,游走四肢百骸,背后那火辣辣的痛楚頓時減輕不少。他抬手,以指腹輕輕擦去她頰邊塵土,觸感微涼而細膩,聲音因傷痛略顯低?。骸澳f傻話。護你周全是應當應分。若你受傷,我方才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此時,暮色已徹底沉落,丹香院內燈籠被風吹得搖曳不定,昏黃光影在三人身上明明滅滅。蕭烈默然轉身,自去收拾院中散亂的器物,將廊下一方空間留予二人。蘇清瑤倚著廊柱,望著林衍蒼白的面色,輕聲低語:“孫長老此去,必定搬請救兵。天衍閣……絕不會善罷甘休。我們……是否該離開青云域了?”
林衍頷首,目光落向腰間,那墟石正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幽光,似在呼應冥冥之中的召喚:“嗯,必須走。方才那老匹夫之言你也聽見,他們所圖,非止墟石,更在我武魂。留下,唯有死路一條。”他話語微頓,看向她時帶上一絲歉然,“只是又要累你隨我顛沛流離,自殘墟域至青云域,尚未能讓你好生安頓歇息。”
蘇清瑤卻莞爾,那笑容在搖曳燈影下顯得格外輕柔溫婉,頰邊梨渦淺淺浮現:“與你同行,何處算是顛沛?再者,我好歹是個醫修,你若傷了,總需有人在一旁照料?!彼f著,抬手極輕地碰了碰他后背傷處,“還疼得厲害么?待安定些,我再為你煉新的‘淬魂散’,此次多加一味‘冰墟花’,或能更快修復經脈灼傷。”
林衍凝望她專注神情,心中暖意漫涌。自黑風谷初遇時的倉皇,守墟盟中的并肩,再到如今青云域內的生死相護,這女子總在他最需支撐時,予他最沉靜卻最堅定的力量。他忍不住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柔荑。她的手在他掌心輕輕一顫,卻并未抽離,反而悄然回握。
“丹藥之事不急?!绷盅苷Z聲放緩,柔似晚風,“先行收拾,今夜便走。蕭烈知一條通往亂墟道的隱秘小徑,可避天衍閣巡查。待離了青云域,尋得安穩處,你再慢慢煉制不遲。”
蘇清瑤輕輕點頭,臉頰微紅,任由他握著手。燈籠昏光將兩人交握的手影投落于地,拉得細長,糾纏于廊下青石板縫之間,宛如再也難分難解的解不開的結。
一旁蕭烈適時輕咳一聲,手中提著三個整理好的行囊:“物件皆收拾妥了。林兄,蘇姑娘,需得速速離去。孫老狗一去,恐不久便引閣主親至?!?
林衍松開蘇清瑤的手,接過行囊,又細心將她那藥杵玉碗收好,納入其包裹內:“走。”三人遂借夜色掩映,悄無聲息地離了丹香院,沿蕭烈所知小徑,疾步奔向青云域邊緣。夜愈深,自天衍閣核心區域,陡然傳來陣陣急促鐘鳴,聲聲凌厲,穿透夜空——那是唯有閣中重要弟子叛逃時方會敲響的警世鐘聲。
蘇清瑤行于林衍身側,偶爾側首望他。月華清冷,勾勒出他緊抿的唇線與微蹙的眉峰,清晰刻印著沉毅與隱憂。她明白,離了青云域,前方等待他們的,是更為兇險難測的亂墟道,乃至虎視眈眈的奪墟殿。然只要能與林衍、蕭烈同行,她便覺心安。
林衍似有所感,回眸望她一眼,目光沉靜,似有安撫之力:“毋懼,有我。”
蘇清瑤嫣然點頭,唇角彎起清淺卻堅定的弧度。夜風席卷而過,裹挾著三人身影,徹底融入青云域濃重的夜色里,只余身后漸次逼近的追兵步聲,與前路未卜卻仍存希望的、茫茫的亂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