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知府微瞇三角眼,似有不解。梅蘇此人聰慧,善中庸之道,雖從不阿諛奉承卻也從不得罪上官,于民間更有賢名,因此,黃知府輕易并不想動她。
梅蘇執拗地直直盯著黃知府,完全無視黃衙內對她的傷害。
“讓他上前來。”黃知府終于松口道。
黃衙內啐了一口,收起不斷推搡梅蘇的手。
“大人,能否借一步說話。”梅蘇躬身道。
黃知府瞥了眼四周,示意梅蘇跟上。
梅蘇和黃知府繞過雕花拔步床,掀開簾子,后面就是凈室。凈室開了扇側門,黃知府一推,便到了屋外。
此時清輝滿園,落在門前的鵝軟石小道上,斑駁樹影的倒影間居然能見波光粼粼。
梅蘇抬頭,原來這里離湖泊不遠。
“梅縣丞,有話就說吧,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別怪我不近人情。”
梅蘇連連稱是,低聲道,“大人,可聽得傳言,忠誠侯向皇上求了個人情,讓小侯爺來我們新繁縣歷練?
大人,您想,這位人物,若來了我們成都府,是會直接去新繁縣就任的嗎?”
黃知府心里一個“咯噔”,他自然比梅蘇更知曉京城官場,那小侯爺的脾性也是打聽得一清二楚,憑著十八娘美名,他不上任履職,而來此處尋花確有可能,可未免太過巧合。
“你見過小侯爺?”
“下官未曾見過。”梅蘇睜眼說瞎話道,“只是,我端看那男子,衣料考究,腰上的玉飾精美華麗,卻不是成都府的式樣。且他被如此對待,雖有掙扎,臉上卻無驚悸之色。大人還是先查明此人身份為宜。若是處置不當,與忠誠侯府起了嫌隙,屬實不美。”
黃知府默默點頭,其他貴人,他倒不怕,可忠誠侯不同,連首輔都得讓他三分。
“梅縣丞神探之名果然名不虛傳。往后,本府還多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你在新繁縣好好干,總有升遷之日。”
梅蘇心內冷哼,面上卻不顯,只喏喏跟在黃知府身后重新踏進新房。
房內也不知出了何事,黃衙內正舉手就要往小侯爺臉上招呼。
黃知府疾步奔出,喊道,“畜生,干什么呢!”
黃衙內怔忪間,已經被黃知府一把推開了。
“爹!我要挖了他的眼睛,他怎么敢這樣看我!”
梅蘇看過去,小侯爺披散的碎發之間,兩道灼灼幽光,滿是高傲輕蔑之色。
“退下!”黃知府滿臉寒霜,如此目光,他只在高位之人身上見過。
“爹?”黃衙內不敢置信道。
“我說滾,帶著他們一起滾。”,黃知府指著后排一眾官員道。
眾官員不明所以,倉皇逃竄,只想盡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見眾人走光,勉強保住臉面的黃知府忙扯掉塞在男人嘴里的布團,剛想躬身執禮,卻立刻被啐了一口。
“你死定了!”小侯爺倨傲不屑道。
黃知府一愣,諂媚笑著道,“您是忠誠侯府的小侯爺吧,適才是本府無知,冒犯了您,我這就給您松綁。”
“你這種腌臢老貨也配碰我?”小侯爺側開身去,“我倒要讓我爹看看,你這昏官是如何待我的?”
小侯爺說著話,就要站起來,可惜人被捆繩束縛住了,根本站不起來。
“你過來!”小侯爺看向梅蘇。
梅蘇本在看好戲,此時被點名,只能上前,滿臉堆笑道,“小侯爺受苦了,我來為你解綁。”
“解什么綁,扶我起來,我要去成都府千戶所。”
各地千戶所由錦衣衛統轄,去了那里,只怕消息馬上就能進京。
“小侯爺,您千金之軀,何苦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還是讓梅縣丞為你解綁吧。”黃知府苦苦哀求,他要是讓錦衣衛緹騎那幫人見到他是如此待他們小主子的,他不死也得脫層皮了。
“綁上容易,脫下來難,我就愛綁著。”小侯爺混不吝地道。
黃知府冷汗直冒,他早聽說這小侯爺的軼聞,沒想到如此難纏,黃知府咬了咬牙,連甩自己兩個耳光,恭順道,“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與小人計較了。”
“什么?你說我是小人!”
“沒有,我說我自己。”
“我就愛計較,那我就是小人了?”
“不,不,我是說,我向您致歉。”黃知府抹掉額頭上的冷汗。
“致歉?致歉有用,要衙門干什么?”
黃知府怔愣如木樁,三角眼里全是困惑之光。
“噗——”,梅蘇憋笑沒憋住,這小侯爺確實是個胡攪蠻纏的妙人。
黃知府和小侯爺同時看向梅蘇。
“那個,要不,你們繼續?”梅蘇眨巴了一下眼睛,她也不知應該說些什么了。
“梅蘇,你去勸勸小侯爺!”黃知府可不想梅蘇看笑話,憤恨道。
梅蘇看了看小侯爺,見他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不由好氣又好笑,慢吞吞地道,“十八娘還躺在那里呢!”
小侯爺驚跳起來,嚷道,“成都府第一美人?怎么能讓美人蒙塵,快給我松綁,我得給她梳洗更衣!”
黃知府一臉見鬼的表情,就這樣?
梅蘇趁黃知府愣神,快步奔去小侯爺身邊,解開捆繩,幾乎是推著把小侯爺送去了雕花拔步床前。
小侯爺愛管美人閑事,卻未必愛管死人閑事,一定得讓他看到那具尸體,讓他再也脫不了關系。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侯爺總覺得自己是被挾裹著推到床前的,但對于第一美人容貌的好奇還是壓制了那種奇怪的感覺,小侯爺慢慢掀開了床前的帷幔。
入眼卻是一張蒼老的丑臉。
原來是黃知府又攔在了帷幔前,“小侯爺,十八娘是我內宅家眷,實在不敢勞煩您……”
小侯爺是有些左性的,本來人死了,即便是第一美人,若是好好勸,他未必不聽。可你不讓他看,他就非要看了。
“起開去,第一美人嫁給你,真是明珠蒙塵。”小侯爺一把推開黃知府,掀開帷幔,把腦袋探了進去。
可下一瞬,
“啊——,這是什么鬼?”小侯爺連連后退,跌坐在地,抖著嗓子道,“你們把這叫第一美人?”
木已成舟,黃知府閉上了眼,下一瞬,再睜開時,黑黢黢的瞳孔里再也折射不出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