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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信何為真?

篝火重新點燃在另一處避風之所。

千仞雪依舊用那金色光焰凈化水源,動作間帶著一種神祇般的雍容與對凡俗的不在意。

燭九沉默地調理著因戰斗而稍顯紊亂的魂力。

比比東的目光落在燭九身上,帶著幾分審視:“你的力量運用,比昨日嫻熟了許多。那防御魂環恢復力之強,實屬罕見。”

燭九雖然魂力低微,卻能輕松跟得上自己的節奏,而且武魂和力量頗為奇異,進步飛速。

她頓了一下,目光微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距離感,“是光屬性的變種?亦或……某種本源力量的護持?”

燭九心中念頭飛轉,千仞雪沒有替他回答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用樹枝撥弄著火堆。

他斟酌著開口,既不愿透露星陣核心,也需避免欺騙這位實力強大的同伴:“借光而盛,借暗而隱。我觀東姑娘施展,‘蛛皇之毒’,亦能在陰影彌漫處發揮最大威能,仿佛暗影為其助力?”

他巧妙地拋出一個自己觀察到的疑問。

比比東紫眸中精光一閃,似乎沒料到燭九能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出蛛皇之力的部分特性,輕輕頷首:“不錯。暗影是溫床,也是力量增幅的介質之一。”

兩人之間的交流似乎因這實戰和觀察深入了半分。

一旁的千仞雪仿佛什么都沒聽見,只是在她撥動火堆的間隙,似是無意,眼角的余光極淡地瞥了燭九一眼,那目光中似乎掠過一絲了然,又迅速被無垠的深邃吞沒。

夜深了,篝火的溫暖范圍之外,森林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影影綽綽的樹影扭曲晃動,如同潛伏的巨獸。

寒風中仿佛夾雜著某種嘶嘶的低響,又或許只是風吹過枝葉的錯覺。

燭九盤膝坐在千仞雪與比比東不遠不近的位置,體內《九宮飛星奇陣》緩緩運轉,感受著星辰之力的滋養修復,他心中念頭翻涌:

千仞雪的謎,她就像一座移動的冰山,露出的僅僅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她對玉小剛的輕蔑?對比比東的特殊?對毒素起源的判斷?

一切謎團都深藏在她深不可測的金眸之后。

……

靈斗森林的夜,并非全然死寂。

篝火之外濃稠的黑暗里,窸窣聲、刮擦聲、草木折斷的脆響正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那絕非單一魂獸,而是一群龐大、粘稠、帶著冷血爬行動物特有腥氣的存在在黑暗中合圍。

無形的壓迫感隨著濕冷的夜霧彌漫開來,篝火掙扎的光芒被不斷壓縮,跳躍的影子扭曲如妖。

比比東紫眸寒光乍現,無需言語,整個人已如繃緊的弓弦,濃烈的死亡氣息凝而不發,紫黑色毒霧在她周身悄然氤氳,蓄勢待擊。

她的目光如探照燈般掃視著黑暗深處,鎖定著那窸窣聲響最密集、威脅感最強烈的方位。

就在這肅殺緊繃、一觸即發的邊緣,千仞雪卻收回了看向黑暗深處的目光。

她甚至連撥弄篝火的樹枝都未放下,那雙映著跳動搖曳火光的金眸,平靜地轉向了身旁屏息凝神的燭九。

“樹影晃動,未必是風起;群蛇環伺,未必因火引。”她的聲音在這肅殺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平緩,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將燭九從對即將到來戰斗的戒備中抽離出來。

“燭九,”她叫他的名字,聲音不大,卻蓋過了近在咫尺的危險低鳴,“你心中的疑慮……可想去親眼厘定?”

篝火猛地爆出一個火星,映亮了燭九驟然收縮的瞳孔。

五年前的柳家村,五年前的龍姐姐……是否存在著另一個“自己”?

那些他經歷過的悲歡離合,此刻是否只在他一人的記憶匣中?

未曾驗證,所有可能便同時坍縮在那未知的迷霧中,存在又不存在。

恐懼如冰冷的潮水,并非全因眼前的蛇群,更是來自這時間本身的荒誕與虛無。

驗證?踏出那一步,看到的會是溫暖的過去重現,還是徹底撕裂他存在根基的絕望空無?

他想起龍姐姐兒時狡黠的眼眸,柳姨溫柔的嗔怪,那份刻骨的眷戀與此刻的恐懼交織,讓他喉嚨發緊。

“……主人,”燭九的聲音有些艱澀,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掃向陰森森的密林深處,群蛇的嘶鳴仿佛就在耳邊,“厘定……有何意義?存在與否,不過是我此刻之信。信她所在,便已是我的真實。信她安好,便是我前行之因。揭開的盒子……或許是空的。”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清醒,“我選擇……守住這唯一能握住的‘信’,不去碰那虛無縹緲的‘匣’。”

選擇。

這便是他給出的答案。

在無盡的平行線交織的迷宮中,他選擇了立足此刻,選擇相信他所經歷之愛與恨的獨一性,哪怕那只是時間洪流沖擊下的一塊孤零零的礁石。

千仞雪的金眸凝視著他,火光在她眼中跳躍,仿佛燃燒著亙古的星辰。

那目光穿透了燭九皮囊下的恐懼與抉擇,直抵核心。

“選擇……很好。”她的唇邊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卻冰冷得如同深空寒冰,“與吾相類。”

她的聲音陡然低沉了幾分,仿佛承載著難以言說的萬鈞之重:“吾此行逆流而上,早已做好準備。為了重寫命運,吾愿——”

她的金瞳深處,一點璀璨到極致的銳芒,如同星辰自爆前最后一剎的光華,冰冷、決絕、不存絲毫猶豫,“徹底銷毀掉吾‘錯誤’生長之源頭,連同吾之本身。

“這是吾之選擇所付的價碼。”

時間長河?

于她,不過一條奔涌、亦可逆溯的激流!

穿越時空?

不過是自下游,奮力攀登至混亂的上游源頭!

因果逆亂,世界錯位?

不過是上游傾倒的污物,沖垮了下游的堤岸!

她能改變多少?

不過看她逆流之舟有多堅固,手中破障之劍有多鋒利!

篝火的光芒,在這番冰冷徹骨的宣告中,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一股遠超外圍蛇群陰冷腥氣的、源自于存在的終極寒意,悄然彌漫開來。

她竟已為自己的追求和這個“錯誤”的時空,備好了徹底的湮滅!

“嘶——咔——”黑暗終于突破了篝火光芒的最后防線!

數條粗如水桶、鱗片在暗夜中閃爍著不祥烏光的巨大蛇頭猛地從樹冠陰影和虬根縫隙中探出!

腥臭的涎液滴落,腐蝕著地上的腐葉,發出滋滋聲響。

猩紅的豎瞳冰冷地鎖定了火堆旁的三人。

包圍圈瞬間縮緊!

千仞雪的目光,自燭九臉上緩緩移開,落回那猙獰壓近的蛇群。

她眼中最后一絲談及“因果選擇”的深邃莫測瞬間斂去,重歸一片凍結萬物的漠然。

戰斗,即將爆發。

森林的黑暗徹底吞噬了那點聊以慰藉的篝火,也將千仞雪那番關于毀滅的選擇埋入了更深沉的黑暗和時間謎團。

而前路,只有更湍急的逆流,和無盡未知的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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