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開始跟著十七喊他“老師”,又因為他總在彈幕里糾正各種小錯誤——從發音咬字到背景燈光,甚至連她歪掉的衣領都要提醒——漸漸就有了“不惹老師”這個昵稱,暗含著“千萬別惹這位嚴格的老師”的意思。
真正讓十七體會到“不惹”威力的,是11月底,她的直播間突然涌進一批黑粉,說她模仿別的主播,還P了惡意對比圖。
十七躲在鏡頭后面掉眼淚,聲音哽咽得唱不出歌。彈幕里吵成一團。
不惹老師卻突然刷了十個“守護”特效,緊接著發來一條公屏消息:“打開你的翻唱合集第一期,2分17秒處的轉音,全網找不到第二個?!?
他像變戲法似的,從后臺翻出十七之前的直播錄像,截了段高光時刻發到粉絲群。
緊接著又列出她的三個獨家優勢:“胸腔共鳴強于90%的娛樂主播”“即興改編能力突出”“每周原創彈唱保持更新”,條理清晰得像在寫述職報告。
那天晚上,不惹老師陪她直播到凌晨兩點。等黑粉散去,他私信發來一份長達五頁的《直播優化方案》,從燈光角度到互動話術,連她說話時總不自覺摸頭發的小動作都標了出來。
“容易擋臉,建議拿個撥片當道具?!笔呖粗切┟苊苈槁榈呐?,突然想起高中時的思政老師,總愛在作業本上用紅筆寫滿評語。
12月初,十七的賬號迎來第一次流量高峰。她翻唱的《孤勇者》意外上了熱門,直播間在線人數沖到一萬。
涌進來的新粉送了很多禮物,彈幕里全是“姐姐好棒”的贊美。十七有些飄飄然,直播時開始敷衍起來,有時連吉他弦都懶得調。
這天她剛唱完一首湊數的老歌,就收到不惹老師的私信:“場觀峰值1.2萬,但留存率只有1.7%。新粉進來三分鐘就走,因為你在劃水?!焙竺娓鴱垖崟r數據截圖,紅色折線像斷崖似的往下掉。
十七的臉騰地紅了。她看見不惹老師的燈牌還亮著,突然有種被班主任抓包的慌亂,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重新調弦時手指都在發抖。
那天她加播了兩個小時,把之前欠粉絲的原創彈唱補上,結束時發現不惹老師送了組“畢業快樂”的特效,附帶一句:“戒驕戒躁,明天發你新的選題庫?!?
轉折發生在下一周。平臺算法調整,十七的流量斷崖式下跌,從場均一萬掉到一百。她連著一周失眠,早上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眼下的烏青,突然就不想播了。
那天她故意遲到了兩個小時,開播后也只是對著鏡頭發呆,連燈牌都忘了點亮。
“今天場觀預計58人,”不惹老師的消息準時彈出,“打開你的粉絲畫像,30-40歲男性占比52%,他們更愛聽經典老歌。”
十七沒理他,對著黑屏撥弄琴弦。
“上周你唱《后來》時,打賞金額是平時的3倍。”
她依舊沉默。
“我托人問過運營,下周有個懷舊主題的推薦位,給你報上名了。”
十七猛地抬頭,看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起來練歌,我聽著?!蹦侵淮餮坨R的柴犬頭像亮著,旁邊的燈牌像顆永不熄滅的星星。
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自己趴在課桌上哭著說不想高考了,思政老師也是這樣,什么都沒多說,只是把她的錯題本攤開:“先把這道題弄懂。”
那天十七唱了整整四個小時的老歌,從《同桌的你》到《海闊天空》。不惹老師始終掛在榜一,每首歌結束都會發來具體的改進建議。
直播結束時,她發現自己漲了127個粉絲,都是留言說“很久沒聽到這樣的歌了”的中年大叔。
……
呂安禾對著鏡子調整耳機線時,手機屏幕突然亮起。直播間后臺彈出一條系統提示:“您的直播時長已達標,可申請進階主播認證?!?
她對著鏡中自己挑了挑眉,鏡中人嘴角還掛著剛吃完外賣的油光,新做的酒紅色指甲在黑色衛衣袖口若隱若現。
“才一個多月就想讓我當進階主播?”她嗤笑一聲,點開直播軟件。
后臺顯示有237條未讀私信,大多是些“姐姐唱歌真好聽”“什么時候播古風曲”之類的留言。
她隨手劃到最底端,有個熟悉的ID“不惹”發來的消息:“十七,今天能唱《晚婚》嗎?”
呂安禾點開伴奏列表,把李宗盛的歌拖到待播隊列。
她開始做直播時特意查過行業攻略,都說新人要立人設,可她對著鏡頭試了半天甜美笑,最后還是覺得叼著棒棒糖坐在地上,靠著沙發唱王心凌的歌更自在。
粉絲說“呂四娘”真是名符其實,說她唱到興頭上能把麥克風線甩成江湖人的長鞭。
“晚上好啊。”她按下開播鍵,鏡頭自動對焦到她臉上。
彈幕區立刻滾過一片“十七終于來啦”,其中“不惹”的 ID格外顯眼,后面跟著一串彩虹屁表情。呂安禾掃了眼在線人數,穩定在兩千出頭,比上周多了三百。
“今天唱首老歌?!彼辶饲迳ぷ?,指尖在鍵盤上敲出前奏。
李宗盛沙啞的嗓音從音響溢出時,彈幕突然安靜了幾秒。她閉著眼晃著腦袋,忽然瞥見“不惹”刷了條金色彈幕:“想起我的互聯網初戀了?!?
歌聲戛然而止。呂安禾盯著那行字愣住,耳機里傳來電流的滋滋聲。她想起自己剛開播那會兒,總有人問她為什么不弄點花里胡哨的特效,為什么不經常跟別的主播連麥PK。
“我就是來唱歌的?!彼看味歼@么回答,心里卻覺得這些網友真是閑得慌,不過是隔著屏幕聽個響,哪來那么多真情實感。
“不惹老師又開始回憶殺了?”有粉絲打趣道。
呂安禾回過神,發現“不惹”已經刷了十七個一直陪伴你(520鉆石),特效在屏幕上炸開一片金色煙花。她連忙笑著道謝,手指卻在桌下攥緊了衣角。
直播到后半夜,在線人數掉到八十。呂安禾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說結束語,“不惹”突然發來條私信:“十七明天能早點播嗎?”
她皺了皺眉,打字回:“怎么了?”
“沒什么,就是想多聽會兒?!睂Ψ矫牖?,后面跟著個委屈的表情。
呂安禾盯著屏幕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回了個“好”。
關播時天邊已經泛白。呂安禾癱在沙發邊,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不惹”發來的消息:“謝謝你,每天開播,一直陪著我們。”
呂安禾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下。
她想起上周感冒發燒,提前下播時滿屏的“注意身體”;想起有次唱跑調,彈幕里全是“沒事沒事下次加油”;想起“不惹”總在她唱到凌晨時,準時發來一句“早點休息”。
這些畫面像電影片段在腦海里閃回,呂安禾突然捂住臉。她以前總覺得那些說直播影響情緒的同行太矯情,不就是份工作嗎?關掉電腦,誰認識誰啊。
可現在看著那句“一直陪著我們”,她忽然明白,原來自己每天準時出現在屏幕里,對某些人來說,竟是種無聲的約定。
第二天呂安禾提前兩小時開播,剛上線就看到“不惹”的留言:“我就知道十七最靠譜。”
她忍不住笑了,點開伴奏列表時,特意把《晚婚》放在了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