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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初遇

午后的陽光斜斜切進春燕布鞋店,在青石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春燕跪在竹凳上,正給一雙虎頭鞋綴穗子,金線在指尖繞出細碎的亮,隨著手腕翻動。

“春燕姐,這虎須再長半寸才威風!”小梅舉著剪刀在旁嚷嚷,辮梢的紅頭繩掃過布筐邊緣,帶起幾片碎布頭。

春燕沒抬頭,針穿過布面的瞬間,聽見門口的銅鈴“叮”地響了——不是熟客拖沓的膠鞋聲,是雙皮鞋,鞋底敲在石板上,篤篤的,帶著股生人特有的謹慎。她下意識把虎頭鞋往懷里攏了攏,這雙鞋的虎眼用了新試的“滾金法”,針腳密得能數清根數,陽光照在上面,金絨裹著線芯,像真老虎的眼珠泛著光,是她今早最得意的活計。

陳默站在門口,手在藍布門簾上懸了半秒。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沾著點黑機油。“我是南華制衣廠的,叫陳默。”他把牛皮紙文件夾往身后藏了藏,目光先撞進竹架上的鞋堆里。那雙元寶尖布鞋的電力紡滾邊泛著柔光,鞋頭的“回”字紋針腳藏得極深,粗看平平無奇,細看才發現每道線都順著布紋走,透著股深藏不露的巧勁。

春燕的針頓在布上。她定眼望去,雖在巷口碰見過幾次,卻還是頭回這樣近地看他。他相貌白凈,藍布工裝穿得規規矩矩,眼神卻亮得驚人。“您是……來訂鞋?”春燕的聲音微顫。

“不,是想請教。”陳默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在竹架上逡巡,“我可以看看店里的產品嗎?”他的語氣里帶著客氣的試探。

“當然可以!陳默師傅!”小梅搶在春燕前頭應了,順手抄起最近的一雙布鞋就往他面前送,“您瞧瞧,這是我們昨天新做的雛菊鞋,鞋面上的花瓣……”

陳默抬手輕輕示意:“我自己看看就行。”說罷微微頷首。他轉身走向竹架,自顧自看起鞋子,指尖偶爾在鞋幫旁懸停,像在掂量針腳的分量。

“陳默師傅也太清高了……”小梅極小聲地嘟囔,氣鼓鼓地站到一旁,手指委屈地纏起麻花辮。春燕默默看著,沒敢作聲。陳默身上那股讀書人特有的沉靜,讓她有點敬而遠之。

陳默慢慢轉著看柜子上的鞋子,腳步輕慢。許久,他停在春燕手邊的虎頭鞋旁,手指懸在鞋面上,離虎眼只剩半寸,沒敢碰:“這虎眼的金線,是先搓了蠟再繡的?”

春燕猛地抬頭,針尖在布上戳出個小坑。這是她今早才琢磨出的法子,連小梅都沒告訴。“您怎么知道?!”

“線根發澀,卻亮得勻。”他指著虎須的針腳,指尖離布面極近,能看見絨毛在光里浮動,“而且您留了三分松度,走起來會隨腳步晃——像活的。”

鋪子里的縫紉機不知何時停了,“咔嗒”聲斷在半空,只剩窗外的蟬鳴漫進來。小梅舉著剪刀,看看陳默專注的側臉,又看看春燕發愣的樣子,忽然把布筐往旁邊挪了挪,給兩人騰出塊能落腳的空地,動作輕得像怕驚動什么。

春燕站起身,把虎頭鞋往他面前推了推。“這是瞎試的。”她翻開鞋幫,布面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斜線,是用粉筆畫的記號,“電力紡太滑,我就用葛麻線混著縫,又怕線硬硌腳,就涂了點蜂蠟——沒想到還挺管用。”說到最后半句,她的小臉微微泛紅,像被陽光曬透的蘋果,帶著點被人看穿巧思的羞赧,又藏著點遇知音的竊喜。

陳默的指尖撫過那道混紡線,布面帶著春燕手心的溫度。他輕笑一聲“這法子可不笨。”他打開身后的文件夾,最上面是張改良旗袍的設計圖,玉蘭花盤扣畫得極細,“我想做批‘玉蘭花扣’,可機器扎不出這弧度——”

“弧度得藏在針腳里。”春燕沒等他說完,取過針線在布角戳了個小洞,銀針穿過的瞬間,線尾打了個極小的結,“您看,第一針要往斜里扎,像玉蘭花的瓣子往回扣……”她的指尖沾著點金線,在圖紙上劃出道細痕,那道痕恰好落在他畫的虛位處,“這里留半寸虛位,盤扣會隨動作晃,像剛開的花被風掃了下。”

陳默的呼吸頓了半拍。外貿設計師總說他的設計“太死板”,可春燕用根針就點破了他藏在圖紙里的心思——那些沒敢寫進說明的“活氣”,竟被她一針挑破了。他翻到另一張圖,是件童裝襖子,盤扣畫成了虎頭形狀:“我想加紅絨球當虎眼,可縫上去總覺得太愣,像貼上去的假眼睛……”

“用‘疊繡’!”春燕的眼睛亮起來,像被陽光照透的琉璃,針在布上飛快穿梭,“先繡層淺黃當底,再疊層深紅在中間,針腳松松繞三圈,線尾藏在兩層布中間——您看,像不像虎眼在轉?”她繡得急,鼻尖沁出層細汗,落在布角,暈開個小小的濕痕。

陳默望著春燕低頭繡虎眼的樣子,忽然看呆了。鋪子里的桐油味混著艾草香,竟比車間里的消毒水好聞百倍,像浸了草木的清泉,順著呼吸往肺里鉆。他忽然間發現,真正的手藝是有氣味的——不是機器的機油味,是布料被指尖焐熱的暖,是線香纏在針腳里的醇。他想起前幾日廠長在車間罵他“不切實際”時,煙灰落在設計圖上的焦痕;想起前些日子設計失敗后,被廠長媳婦拿去給小梅當零碎的電力紡碎布——原來真的有人能把“不可能”繡進布面里。這雙手能讓粗布呼吸,能讓死扣活過來,此刻正捏著根銀針,在他的圖紙上畫下道靈動的弧線,比他用圓規畫的還準。

“您……”陳默的聲音有點吃驚的啞,“這些針法,都是自己琢磨的?”

春燕抬頭時,針尖離他的手背只剩半寸,嚇得猛地往回縮,線軸在布筐里滾了兩圈。四目相撞的瞬間,陳默忽然別過臉,看見自己的白襯衫袖口沾著根金線——不知何時蹭上的,細得像根蠶絲,卻亮得晃眼。

“嗯,瞎琢磨的。”春燕的耳尖一紅,把繡著虎眼的布角往他面前推了推。陳默又多端詳了兩眼:“您這設計真好,比百貨鋪的樣品俏多了,有股子老底子的勁。”

摸著那根金線,陳默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松了。像他試了十次都沒解開的盤扣,被她輕輕一扯,就開了。

“我這兒有份設計稿。”陳默從包里抽出文件夾遞過去,“您看……能按這個做件樣品嗎?”說著,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像被針尖輕輕扎了下,兩人都猛地縮回手,他的耳尖也跟著紅了。

春燕接過圖紙,指尖撫過上面的玉蘭花。“三天后……我給您樣品?”她輕輕問道。

“好。”陳默的目光落在那雙虎頭鞋上,“虎眼的疊繡法,要是不麻煩,能教給我們廠的繡工嗎?她們總繡不出這股活勁。”

春燕莞爾一笑,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光,像落滿了金粉:“您要是不嫌棄,我畫張針法圖給您——保證她們一看就懂。”

陳默走出鞋鋪時,銅鈴又響了,聲音比來時脆了些。他摸了摸袖口的金線,沒舍得摘掉,就那么讓它別在布上,像枚小小的勛章。巷口的風吹過,帶著鋪子里的桐油香,他忽然回頭,看見春燕正站在柜臺后,對著他的設計圖出神。

鋪子里,春燕捏著那張設計稿,忽然發現背面多了行小字:“電力紡混紡比例:絲三麻七。”字跡清瘦,帶著點設計師特有的嚴謹,和他的書寫者一樣。

縫紉機重新“咔嗒”作響,聲音比剛才輕快了許多,像踩著歡快的步子。小梅湊過來,看見春燕正對著布角笑,手里的銀針在布面上飛,不一會兒就繡出朵小小的玉蘭花。花瓣胖乎乎的,針腳雖比平時密了三分,卻透著股雀躍的勁,像是憋著股高興沒處撒。

“姐,你這花繡得比上次供銷社訂的還俏!”小梅戳了戳布角,打趣道“是不是因為剛才陳師傅是不是夸你手藝好了?”

春燕沒抬頭,嘴角卻揚得更高,銀針穿過布面時帶起的金線,在陽光下劃出道亮閃閃的弧:“就你眼尖。”她把繡好的布角往竹筐上一掛,像掛了塊小小的軍功章,

“等把這批盤扣做好,咱也給店里添個新架子,專門擺這些帶花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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