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陳綰一下子沖過去,在她倒地前穩穩接住,順勢坐在地上。何十五懵了一下,也慌忙跑過去,拽起手腕把脈。
何十五緊緊皺眉,陳綰的心也跟著一起繃。
沈清水不敢往前湊,因為他是最知道步微微病情的人。
昨晚——
步微微把沈清水叫到屋里,揭下耳后貼著的膏藥,膏藥下出現青紫色細紋。
沈清水一頭霧水,不解的看向她。
“清水,很多事沒必要讓阿唯操心。時間是有限的,日日擔憂倒不如日日開心。”
“不說真的好嗎?”
步微微笑著,從床墊底下翻出一個鐲子,用一塊兒破布小心包裹著。
她把這桌子交到沈清水手里:“阿唯不是個仔細的孩子,先前不給她就是怕她碰壞了。這鐲子是她娘留給她的,我大概是要走了。”
何十五眉頭舒展開,輕輕放下步微微。
“陳娘子,步大俠,走了。”
仿佛時間在此暫停一般,陳綰說不出話,連嘴都張不開,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步微微臉上,更滴在自己心上。
“此前脈象并不像現在這么糟,大抵是用內力壓著的。”何十五不敢看陳綰,如果他能再仔細一點,也許這種事就不會發生。
陳綰沒回答,只是把步微微抱的更緊了些。
“哪天等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你娘旁邊,我給我自個兒打了棺材埋在你娘旁邊了,你往下挖幾下就能看見。棺材里有石碑。”這句叮囑起初根本沒引起陳綰任何注意,她只以為是步微微在閑聊,平時她也經常把死掛嘴邊。
陳綰拿著鏟子到陳春蘭墓邊,她強忍著眼淚,挖了兩鏟子,并未見到步微微說的棺材,她實在繃不住,扶著鏟子蹲坐在地,雙手雙腳發軟發麻,眼淚止不住。
沈清水一直在她身后,看到此番場景,只得走到身邊,從她手里接過鏟子,默默往下又挖了幾鏟子。終于發現了棺材。
陳綰緩緩起身,把眼淚擦掉。
何十五守在步微微的尸體旁。陳綰蹲下,在何十五輔助下背起步微微。
路上,陳綰緊閉著嘴,但終究是憋不住。
“步微微,你這個人太沒勁太討厭了,我才多大你就不管我了?對得起我爹娘嗎?”戛然而止的埋怨聲,伴隨著微酸的鼻頭。尸體早已變冷,陳綰再也捂不熱的冷。
陳綰把步微微輕輕放在棺材里,最后看了一眼,關上了棺材蓋。
沈清水把挖開的土填回去,把石碑立好。
絕代四俠再度合體,只不過迎來的不是歡呼,而是眼淚。
沈清水站在陳綰身側,他不太會安慰人,只能默默站在身邊。
“沈清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早已病入膏肓無藥可救?”她紅著眼,死死盯著沈清水。
“是。”
聽到肯定的回答,陳綰終于忍不住拔?劍指向沈清水。尖刺離喉嚨只有不到一指的距離,“那你為何不說。”冰冷的劍指向他,伴隨著冰冷又充滿恨意的眼,他說不出來一句話。
沈清水沒有繼續回答,只是安靜的看著陳綰。
“你說話沈清水!我問你呢!”
她的劍更近了些,稍有不慎就回劃到。
“陳,陳娘子。”何十五不知道怎么找到這,他衣服上臉上都沾了些許泥土,像是摔了一跤。
他小跑過來,緊張的咽下口水:“陳娘子,我有東西給你,是步大俠留下的。”說罷從懷里掏出信封,雙手遞給她。
一聽是步微微留下的,她連忙把劍收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把剛剛留在手上的泥蹭掉。雙手顫抖著接過。
她小心翼翼打開,仔細閱讀著。寫的不長,字跡也確實對的上。
“阿唯,姨母要走了,之所以不告訴你是怕你這孩子難過。小時候你難過都不敢哭出來,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要不是我來給你把燭火滅了我都不知道。我對不起你爹娘,也對不起你。
人,總有離開的一天,沒有誰會陪誰一輩子。人生路漫漫不管是得到,擁有還是失去,都可以把他看作大海里的一粒沙。你長大了,我也該放心了。”
陳綰的淚打濕信紙,她癱軟在地,實在受不了了,趴在步微微墓前,眼淚也浸濕了剛填好的土上。
回了屋子。陳綰鉆到步微微屋里,躺在她的床上,輕撫著她的枕頭,就好像她還在,她躺在這,給陳綰講她年輕的故事。一切都歷歷在目,可是步微微不在了。
今晚的也,比昨晚更冷了。
小感窩在步微微的躺椅上,何十五盤腿坐在地上,輕撫著小狗頭。他是郎中,一個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死去,他無能為力。
風刮的更猛了。
沈清水從屋里出來,學著他的樣子坐在他身旁。
何十五擠不出笑,連聲音也顯得沒什么力氣:“沈公子。”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何十五低下頭,手也從小感身上拿下來,“若天氣好,明日我就離開。”
沈清水點點頭,把身上的披風留給他:“天涼,早些休息。”隨即起身,把小感抱到陳綰房間。
他站在步微微房門前,遲遲不肯進。手搭在門上,猶豫片刻還是進來。
聽見動靜,陳綰拔劍而起,又一次指向其面前。沈清水沒有躲,劍輕輕劃過眼下,留下一道傷痕。不深不淺,血不至于滴落。
“陳綰。”
“滾。我已經夠給你臉了,我殺了你很容易,別逼我。”陳綰根本不在意那道傷,青筋暴起。
“你與其指著我,不如指黑徹。”
陳綰不作聲,但劍并沒有遠離半分。
“要是你想殺了我,那我就算想走恐怕也走不掉。”沈清水手指夾住前端,往脖子前拉了拉。現在,只要輕輕一抖,他就沒命了。
陳綰把劍收回去,回頭看了一眼步微微的床。他說的對,這劍也該指黑徹了。
“什么時候走?你去嗎?”
“明日一早,帶上何十五。”
夜色漸晚,陳綰在步微微的床上安然睡去。枕頭上還留著她的味道。
一早,何十五起來給他們做了早飯。看著熟睡的二人不忍叫醒,自顧自的給自己和小感一人一狗盛了兩碗粥。
“何郎中,吃飯不叫我嗎?”陳綰抱著膀子站在其后。“不厚道。”沈清水也從屋里出來。
三人圍坐在桌前。氣氛不禁變得有些奇怪。默契的穿著同色的衣服,心有靈犀的一言不發。
何十五喝下一口粥,手在碗邊摩挲。片刻,開口道:“陳娘子,沈公子。何某今日就準備離開了。”
“尋你阿姐?”陳綰問道。
何十五點點頭,他其實還是不敢看陳綰。愧疚感充斥全身。
“十五,我們,跟你一起。”陳綰握住他的手,她從來不怪他。何十五眼眶濕潤,看向陳綰。陳綰笑著捏了捏他的臉:“你要去尋你阿姐,我也要去尋黑徹。要是沒有你,我都不知道我們一直被蒙騙,你也盡心盡力醫治,算是恩人。”
何十五擦掉眼淚,“陳娘子言重了。”
“此后你就叫我阿唯姐。叫他…”陳綰看了眼沈清水,他正吃飯根本沒多余的嘴說話。“叫他水哥就行。”
沈清水快速把嘴里的嚼完,弱弱的補了一嘴:“真難聽。”
聞言,陳綰松開手,側過身看向他,一看就知道沒憋好屁。不由得沈清水反抗,陳綰立馬湊到他耳邊:“水哥!水哥!水哥!水哥!”盡管沈清水一直試圖把她推開,但陳綰提前預判把他的手給鎖住,他連飯都吃不了了。
飯后,沈清水把碗刷的一干二凈,把干凈的碗擺放整齊,筷子放在簍子里。何十五拿著三個水壺,給它們分別灌滿,放在桌子上。陳綰則是把步微微送的劍系在腰間,把所有錢放在錢袋收在口袋,又帶了把鞭子。
沒吃完的大米和肉被她和沈清水送到山下幾戶人家。
一切就緒,陳綰站在屋前,她在這長大,自然不舍,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
三人一狗,一同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