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腔中,溫熱的液體在滾動翻騰,如同巖漿一般噴薄欲出。那些與寒冷的冬夜截然不同的液體,正在順著我捂住傷口的手的縫隙間流出。
那份拉扯我的力量忽然消失,我沉重的身體“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不過和腹部那不堪忍受的疼痛相比,這下摔倒簡直無關痛癢。
男人的身影漸行漸遠,淹沒在了無邊的夜色之中。
體內流出的鮮血正在迅速地丟失溫度,這種感覺妙不可言,冷與熱同時作用于一個部位。
疼痛讓我遺忘了恐懼,大腦一片空白。除了想要活下去的最基本的生存欲望,其他一無所有。
深冬的路面寒冷如鐵,吸收著我為數不多的熱量。
我的下巴緊挨大地,眼睛無力地望著前方。男人已經不見蹤影,這里和以往上千個夜晚別無二致。
誰來救救我……我真的快要死了……
死亡對我而言,是相當遙遠的事情。
我生活在安全的國度,沒有從天而降的炮火摧毀我的家園。我出生在衣食無憂的家庭,家人把我保護的很好,從未因饑餓與寒冷發愁。社會、學校給予我良好的教育,告誡我如何遠離危險,時刻莫忘安全第一。
可如今……這便是所有外力都無法干預的死亡方式。
雙腳奔跑的假象,巍峨如山的巨人,遠超常識的能力,措不及防的刺殺。
誰教過我如何應對這些情況?
我不應該以這種莫名其妙的方式死去,因為毫無價值。
坐落在狹窄巷子中的旅館,此時應該正亮著昏黃的燈。奶奶煮好飯菜,坐在外廊等著我回家。誰能想到在一個和平年代,一個不與任何人有所瓜葛的老實孩子會慘遭陌生人開膛破肚呢?
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下去,像是宣告著某種事物的終結。我的思考愈發無力,隨后什么都不記得了。
…………
潔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刺激氣味。再次恢復意識的第一時刻,我就推斷出這里是醫院。
我揉了揉眼角,讓視線保持清晰。隨后看見了一套白色的被褥,以及立在身邊的吊瓶。
周邊一個人也沒有,整間病房只有我一個。窗簾被染上了金黃的色暈,現在是白天。
腹部的疼痛還沒有結束,真真切切地存在著,我也不敢輕舉妄動,只好盯著房間里的某一處發愣。
一個夢境,隨著意識的恍惚而變得歷歷在目。這是我在昏迷時期做過的夢。
滿目金光的殿堂中,一位渾身裹素的俊美男子撫摸著我的頭頂。我跪在地上,虔誠而感激。我的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久違的信仰再次降臨。只要跟隨祂的腳步,我便能獲得幸福。在祂愛意的撫摸下,我激動的淚水如同雨下,嘴角卻始終上揚。
“醒啦?!备赣H提著袋子,輕輕地推門而入??匆娢译p目圓睜,發出了問候。
“嗯?!?
父親把袋子擱置在床頭柜上,里面都是我愛吃的零食和罐頭。他心疼地用手掌握住我的手。
“還疼嗎?”
“疼啊……”
“你現在不能隨便活動,千萬保護好肚子那兒,別再二次創傷了?!备赣H叮囑著,“你奶也過來了,馬上就到了。人家醫院給我打了電話,我直接就趕到醫院了,快到的時候才想起來告訴他倆一聲,估計也快了。沒事,啊,好好休息?!?
傷口沒有涉及到大動脈,扎進去的深度也不足以危害內臟,所以只是單純的外傷。
父親是這家醫院的工作人員,在確認我的安全并做好叮囑后,便走出了屋門。畢竟我的傷勢也不需要他人寸步不離的照顧。
恢復獨處后,那個夢的沖擊仍然使我念念不忘。我不停地去回味,越發向往夢中所感受到的幸福和充實。神圣的力量是如此磅礴,它拯救每一個迷失的靈魂。
昨晚發生的事情似乎因為這個夢而模糊不清,有種夢取代了現實的錯覺。我能回想起事情的前后經過,但無論如何也記不起男人的模樣。
甚至連他的性別,在記憶里也含糊不清。刺殺我的真的是男人嗎?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當天穿的什么衣服,我都忘的一干二凈。那些記憶不像是自己淡出,而是被緊隨其后的夢境所抹除一般,消失的干干凈凈,就像是一個不留任何蛛絲馬跡的殺手。
不過,記憶雖然是脆弱的,但總有監控能保留他的形象。我無需回憶起那人的模樣。
但與此同時,我不想和那人再有任何交集。哪怕是通過監控去確認他的形象這種事,我也不想做。那晚的力量令我如同面對死神一般絕望,我擔心自己對他的關注,會成為他上門追殺的導火索。只要我不在意他,想必他也不會來找我。
我吃著韓國泡菜味的薯片,像在掂量自身的實力一樣,充滿了虛假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