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直升機的旋翼攪碎晨霧時,潛淵隊員們握著槍的手已經僵了。
郊區的風裹著鐵銹味往機艙里鉆——不是鋼鐵的銹,是血在凍土上凍成黑痂的腥氣。李銳扒著艙門往下看,喉結滾了滾沒說話:昨天衛星掃到的“居民區”,此刻只剩一片塌碎的斷壁,雪落在焦黑的房梁上,融成渾濁的水,順著半掛在鋼筋上的碎肉往下淌。
“下降!”秦岳的聲音比風還冷。
直升機剛觸地,嬴羲就跳了下去。他靴底碾過塊碎骨,咔嚓一聲脆響,在死寂里格外刺耳。青碧色的能量在掌心隱隱發燙——青龍在預警,這地方的深淵能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比玉龍雪山時還烈。
“小心點,異蝕體信號……在移動。”蘇婉舉著探測器跟上來,屏幕上的暗紫色波紋忽明忽暗,像條在血水里游的蛇。
隊員們呈戰術隊形散開,槍栓拉動的聲音此起彼伏。嬴羲的目光掃過斷壁間的殘骸:有攥著書包的小半只手,有掛在電線上的碎衣片,還有……半截染著熟悉紋路的圍巾。
那是他媽去年冬天織的,灰藍色,毛線團是他陪她去菜市場挑的。
嬴羲的腳步猛地頓住。
“嬴羲?”蘇婉察覺不對,剛要靠近,就見他瘋了似的沖向不遠處那堆被壓塌的門板。門板下埋著兩個人,身形蜷縮著,像是臨死前還在互相護著——男的手腕上戴著塊裂了玻璃的舊手表,是他爸攢了半年工資買的;女的發間別著支塑料梅花簪,是他十八歲生日時送的。
他們的胸口都有個碗大的血洞,洞里沒有血,只有層暗紫色的粘液,粘液上還沾著細碎的、會動的“眼睛”——跟探測器上跳動的波紋同個顏色。
“叔……阿姨?”蘇婉的聲音發顫。
嬴羲蹲在地上,手指碰了碰他爸凍硬的手背,又縮了回來。他沒哭,只是肩膀在抖,喉間發出像野獸被掐住喉嚨的悶響。
“找到你了呀。”
個輕飄飄的聲音從斷壁后傳來。暗紫色的霧氣慢悠悠地聚成個人形,兩米多高,皮膚是半透明的紫,渾身上下嵌著無數芝麻大的小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映著嬴羲的臉。它手里捏著個閃著紅光的U盤,指尖漫不經心地敲著:“收集了三個月的數據,才摸清你家人的作息呢。”
“窺心者。”秦岳猛地舉槍,龍炎II型的瞄準鏡鎖定怪物的頭,“是你干的?”
“干?多難聽。”窺心者歪了歪頭,無數小眼睛同時眨動,“只是‘清理樣本’而已。人類本來就是螻蟻——你看,踩死了,也就踩死了。”它晃了晃手里的U盤,紅光滅了,“哦對了,你們基地服務器里炎龍的數據,也是我刪的。那點能量波動,破解起來比捏死螞蟻還容易。”
“禍不及家人。”嬴羲站起身,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白金色的光從他毛孔里往外滲,雪落在他腳邊,沒等觸地就被煞氣蒸成了煙。
“家人?”窺心者笑了,笑聲是無數細針刮玻璃的動靜,“我又不是人類,講什么規矩?生命對我來說,就是擺著玩的玩具啊。”
“吼——!”
白金色的光芒驟然炸開!嬴羲的身影瞬間化作道閃電,白虎甲覆體時,三根能量利爪直接拍向窺心者的臉!他徹底失了理智,腦子里只剩個念頭:撕碎這東西!
窺心者卻不慌不忙地往后飄:“急什么?我就是來引你出來的。”它指尖往地上劃了道弧線,暗紫色的法陣突然亮起,無數帶著倒刺的觸手從法陣里竄出來,像毒蛇似的纏向嬴羲的四肢!
“白虎·破!”嬴羲揮爪去劈,可觸手被斬斷后又立刻愈合,反而越纏越緊。他才發現這法陣帶著禁錮能量,白虎的煞氣竟被吸走了不少。
“切換青龍!”青龍的聲音在意識里炸響。
青碧色光芒瞬間覆蓋白金色!青龍甲的圖騰在地上鋪開,“定海”的禁錮之力反向涌去,纏在身上的觸手瞬間僵住。嬴羲趁機掙脫,青龍劍出鞘時帶起道水浪似的劍氣:“青龍·至尊!”
窺心者被劍氣掃中,半透明的身體豁開道口子,卻又很快用暗紫色粘液補上:“有點意思。”它突然往后退,身影鉆進斷壁的陰影里,“我玩夠了,下次再陪你玩。”
法陣隨著它的消失漸漸隱去,只留下滿地狼藉。嬴羲站在父母的尸體旁,白金色和青碧色的光芒交替閃爍,最后化作光點散了。他彎腰,小心翼翼地把父母的身體抱起來,指尖沾著的血凍在甲胄殘留的寒氣上,結成了冰。
雪地里,塊被風吹來的硬紙殼落在他腳邊——是窺心者留下的,上面用血寫著字:三日后,西郊空地,單練。
“嬴羲……”蘇婉想說什么,卻被他眼里的紅嚇住了。那不是煞氣,是壓到極致的恨。
潛淵基地的燈徹夜沒滅。
嬴羲把父母的遺體安置在基地的臨時冰柜里,回來時,研發室里一片死寂。張磊扒著服務器機柜,頭發亂得像雞窩:“炎龍的數據全沒了……備份硬盤也被格式化了,像是用某種能量波直接燒的。”
“青龍的數據比炎龍高幾百倍。”秦岳捏著份報告,指節發白,“之前想基于青龍數據改武器,可連基礎的能量傳導都做不到——沒有適配的材料,等于從零開始。”
沒人提三日后的決戰。大家都看著嬴羲,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著頭,誰也看不清表情。
“三日后的仗,我自己去。”嬴羲突然開口,聲音很平,“這是我的事。”
“嬴羲你瘋了?!”李銳急了,“那怪物明顯有陰謀!”
“它殺了我爸媽,毀了炎龍數據,就是想引我單干。”嬴羲抬起頭,眼里的紅退了,只剩片冷,“我不去,它還會找別人。”
秦岳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需要什么裝備,基地給你調。”
“不用。”嬴羲站起身,往宿舍走,“我自己來。”
宿舍的床還是涼的。嬴羲躺下,一閉眼就掉進了意識空間。青龍盤在星河里,白虎蹲在他腳邊,倆圣獸都沒說話。
“我太冒失了。”嬴羲先開了口,“當時只想著殺它,忘了它可能有后招。”
“戰爭里,死亡是常事。”青龍的聲音軟了些,“但你不能被恨攥住——剛才若不是它主動走了,你可能已經栽在法陣里。”
“那雜種太狡猾!”白虎爪子刨著地面,星塵被刨得亂飛,“西郊那地方我去過,地勢開闊,青龍的定海能鋪開,我的煞氣也能散得開。”它抬頭瞪嬴羲,“小子,接下來兩天給我往死里練!但你得答應——下次再敢不管不顧往前沖,我就把你爪子掰了!”
“我答應。”嬴羲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熱。
接下來的兩天,意識空間里的打斗就沒停過。嬴羲穿青龍甲時,白虎就用最快的速度攻他下盤,逼他在近戰里用定海的禁錮;穿白虎甲時,青龍就用劍氣織網,逼他在防御縫隙里找突破口。倆圣獸下手沒留余地,嬴羲被打回原形幾十次,每次爬起來又接著打——他知道,多練一分,三日后贏的可能就多一分。
而潛淵基地里,張磊帶著研究員熬紅了眼,把青龍數據拆成碎片往材料里嵌;蘇婉對著探測器反復模擬西郊的能量場;秦岳調了基地所有的無人機,瞞著嬴羲往西郊布防——他們都沒說,但都在賭,賭能幫他一把。
深淵的混沌之核里,窺心者半跪在虛空里,低頭對著團布滿眼睛的光團說話:“潛淵基地的坐標已經摸清了,按您的意思,三日后……”
“很好。”猶格·索托斯的聲音從光團里滲出來,無數眼睛同時轉向物質世界的方向,“讓戲再熱鬧點。”
克蘇魯的觸須在旁邊晃了晃:“別玩脫了,那小子的白虎之力已經有點意思了。”
“玩脫了才好玩呀。”奈亞拉托提普的笑聲像串鈴鐺,卻透著冰碴子,“要是能把潛淵一鍋端了……”
三日后,西郊空地。
雪停了,風卻更烈,刮在臉上像刀割。嬴羲站在空地中央,沒穿甲,就穿著潛淵的作戰服。遠處的斷壁后,秦岳安排的無人機藏在雪堆里,鏡頭牢牢對著中央。
“你還真敢單來。”窺心者的身影從霧里鉆出來,這次它身上的眼睛更多了,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廢話少說。”嬴羲指尖凝出白金色的光,“開始吧。”
“急什么?”窺心者突然往后飄,身影在空地里閃了閃,竟分出三個分身——每個分身都拿著把暗紫色的骨刃,“先玩會兒躲貓貓。”
三個分身同時攻來,骨刃帶起的風裹著深淵能量,刮得地面的雪都往反方向飛。嬴羲瞬間切換白虎甲,身影化作道白金色的線,在分身間穿梭——這兩天的特訓沒白練,他能憑著煞氣的波動分清哪個是真身。
“砰!”左后方的分身被利爪拍碎,化作團紫霧。嬴羲沒停,轉身攻向右前方——真身就在那!
可就在他的爪子要碰到窺心者的瞬間,對方突然笑了:“看那邊。”
面暗紫色的大屏幕憑空出現在空地中央,屏幕上的畫面讓嬴羲的動作猛地頓住——是潛淵基地!基地上空懸著個巨大的深淵之眼,眼瞳里流淌著暗紫色的粘液,正緩緩往下壓!基地的防護罩在粘液里滋滋作響,像紙糊的一樣在融化!
“你干什么?!”嬴羲的聲音發顫。
“沒干什么呀。”窺心者的真身從分身里鉆出來,骨刃抵在嬴羲的喉嚨上,“你乖乖跟我打,我就……晚點讓那眼睛落下去?”
嬴羲想轉身沖回基地,可窺心者的骨刃瞬間劃破了他的皮膚,暗紫色的能量順著傷口往里鉆,疼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他想召喚青龍禁錮,卻發現周圍的深淵能量突然變濃,定海的圖騰剛要亮就被壓了下去。
“打也打不了,走也走不了?”窺心者笑得更歡了,“這才叫玩嘛。”
屏幕里,基地的防護罩徹底碎了。深淵之眼落了下去,粘液裹著觸須涌進基地,服務器的爆炸聲、隊員們的喊叫聲透過屏幕傳出來,刺得嬴羲耳膜疼。
他不知道,蘇婉此刻正躲在空地邊緣的雪溝里。她偷偷跟來的時候,給基地發了最后條消息:“我跟著嬴羲在西郊,基地小心。”可消息發出去就石沉大海——她拿出通訊器,屏幕上只有片雪花。
“不要……”蘇婉咬著嘴唇,看著屏幕里基地被吞噬的畫面,眼淚砸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冰。
“為什么不救他們?”窺心者湊到嬴羲耳邊,聲音像毒蛇吐信,“你不是守護者嗎?怎么連自己人都護不住?”
嬴羲的身體開始抖。不是怕,是恨到了極致,連骨頭縫里都在發顫。父母的臉、潛淵隊員的臉、秦岳的嘆息、張磊的笑……無數畫面在腦子里轉,轉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小子!別被它亂了心神!”白虎的聲音在意識里炸響。
“集中精神!”青龍的聲音也帶著急。
嬴羲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里的冷徹底燒了起來。白金色的光芒從他身上爆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烈!他沒管喉嚨上的骨刃,任由暗紫色的能量往身體里鉆——疼痛算什么?比起基地里那些人,這點疼屁都不是!
“我要你死。”
他的右手猛地攥拳,白金色的能量在掌心凝成把刀——刀身窄而長,刃口泛著流動的光,刀柄上刻著個咆哮的虎頭。白虎刀,是他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悔、所有的力量都擰在一起,硬生生凝出來的。
“哦?新玩具?”窺心者嗤笑,剛想收回骨刃,卻突然僵住——白虎刀上散出的威壓讓它渾身的眼睛都在疼,像被無數根針同時扎著。
“白虎·裂淵斷獄!”
嬴羲縱身躍起,白虎刀在空中劃出道白金色的弧光。刀氣落下去時,不是劈向窺心者,而是掃向整片空地!暗紫色的能量霧被刀氣撕開,三個分身瞬間湮滅,連遠處的斷壁都被劈出道深溝!這是群體攻擊,是他拼著透支生命力,把白虎的煞氣凝到極致的一擊!
窺心者這才慌了,轉身就想往霧里鉆。可白虎刀的威壓死死鎖著它,它的身體像被釘在原地,動都動不了。
嬴羲從半空落下,白虎刀劈在它頭頂。
“不——!”
暗紫色的身體在白金色的刀氣里寸寸碎裂,那些小眼睛爆成了火星。窺心者的慘叫聲越來越弱,最后化作團紫霧,徹底散了。
大屏幕也跟著滅了。
嬴羲拄著白虎刀,半跪在地上。白虎甲散了,他的嘴角往下淌血——剛才那一刀透支了太多力量,內臟像被碾過一樣疼。
“嬴羲!”蘇婉從雪溝里沖出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你怎么樣?基地……基地它……”
嬴羲看著她哭紅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卻只咳出了口血。
蘇婉把他架起來,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她的家在郊區另一頭,離基地遠,剛才的攻擊沒波及到。
“別怕,有我呢。”蘇婉的聲音在抖,卻把他扶得很穩。
蘇婉家的沙發上,嬴羲昏昏沉沉地睡了兩天。夢里全是血:父母的血,潛淵隊員的血,秦岳最后塞給他的那塊護身符上的血……他想抓,卻什么都抓不住。
醒來時,陽光正透過窗簾縫照在他臉上。蘇婉趴在床邊,眼下有很重的青黑,手里還攥著塊沒織完的毛線——是灰藍色的,跟他媽媽織的那條圍巾一個顏色。
“你醒了?”蘇婉猛地抬起頭,眼里的紅還沒退。
“你沒事……就好。”嬴羲的聲音還啞著。
蘇婉點點頭,眼淚卻突然掉了下來:“我當時不放心你,就跟著你去了西郊……想給基地發消息讓他們小心,可發不出去……”她攥著他的手,手在抖,“潛淵……潛淵除了我,全沒了。秦部長、李銳、張工……都沒了。”
嬴羲沒說話,只是把她攬進懷里。蘇婉趴在他胸口哭,哭聲很小,卻像錘子似的砸在他心上。
“嬴羲,”她哭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我們還有贏的希望嗎?你能不能答應我……別離開我?我現在就剩你了。”她的聲音帶著哀求,“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你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嬴羲摸著她的頭發,掌心能感受到她的顫抖。他想起青龍說的“戰爭里死亡是常事”,想起白虎說的“下次再冒失就掰你爪子”,想起秦岳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放心,是托付。
“我答應你。”嬴羲的聲音很沉,卻帶著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不會走。”
他會活下去。不僅為了父母,為了潛淵的人,也為了懷里這個哭成淚人的姑娘。
他要去深淵,把猶格·索托斯、克蘇魯、所有藏在暗處的東西,一個個揪出來。
深淵的混沌之核里,克蘇魯的觸須拍了拍虛空,發出沉悶的笑:“潛淵沒了,那小子的軟肋也捏在手里了。”
“真有意思。”奈亞拉托提普的身影在詭譎形態間晃,“恨和愛纏在一起,力量會變得更烈……也更容易失控呢。”
猶格·索托斯的無數眼睛同時亮了,映著物質世界里那個抱著女孩的青年的身影。
“游戲,才剛到有意思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