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耳房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霉味、陳年農具的鐵銹味和塵土的氣息,混合著潮濕泥土的腥氣,幾乎令人窒息。唯一的光源是從門縫里勉強擠進來的一道昏黃油燈光線,那細弱搖曳的火苗斜斜地切割著黑暗,照亮空氣中無聲飛舞的細小塵埃。
門被劉處之反手死死關上,“砰”的一聲悶響,徹底吞噬了外間最后一點聲響和光線,狹小的空間瞬間陷入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被活埋般的死寂。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在黑暗中像拉破的風箱般格外清晰。
“實不相瞞,我等之前也遇豪強相欺,后來我……還有亭里幾個心腹兄弟……”他猛地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啪”的一聲脆響在狹小空間里如同爆竹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說重點!”劉道憐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冰冷而鋒利,帶著砭人肌骨的壓迫感。他其實隱隱猜到了一些,但需要對方親口說出來。這段時間,他在趙家鄉巡視,對亭卒間鬼祟的行徑,并非毫無察覺。
劉處之被這一喝,渾身一顫,語速卻像開了閘的洪水:“是……是劫道!我們……私下里,干過好幾回了。專挑那些無根無底、看著油水豐厚的外地商隊下手。”
也許是說出了心底最骯臟的秘密,劉處之看起來肩頭一松,釋然了很多。對他而言,現在是坦白最好的時候。
他也嗅出了游徼似乎在調查舊案,以他對劉道憐行事作風的了解,東窗事發只是時間問題。如今,游徼有意替趙四等人出頭,正是缺錢的時候,若是能拉他下水,那他之前的勾當可就再無風險,甚至,攀上這棵大樹,還能攫取更多的錢財。
劉道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頭頂,頭皮炸裂般陣陣發麻。對此,他雖然已有察覺,但始終存著一絲僥幸。他雖然早已聽聞各處亭驛吏卒時有貪瀆不法,但萬萬沒想到自己麾下的亭長和求盜,竟敢如此喪心病狂,干起這殺頭滅門的勾當。
這朝廷,爛透了。
士族盤剝百姓勞役,豪強掠賣百姓為奴,胥吏竟敢打劫商隊。
這他媽是個吃人的世道。
“好,好一個‘忠勇’的亭長。”劉道憐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出血沫,帶著凝若實質的殺氣,“劉處之,你們當真是狗膽包天。”
心中雖另有盤算,但劉道憐面上寒霜更甚,他需要徹底壓垮劉處之的心理防線。
“游徼,游徼,您聽我說完。”劉處之被這如有實質的殺氣驚得魂飛魄散,這和他預想的招攬完全不同!他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往前蹭了半步,雙臂如鐵箍般死死抱住劉道憐的腿,聲音帶著絕望的哭腔,語無倫次:
“我知道我該死,千刀萬剮都不冤。可……可今天!今天孟買探到個天大的消息,就在今晚,就今晚,有一支西邊來的大商隊,肥得能榨出油來。要過老鴉坳,護衛看著唬人,但孟買在草稞子里趴了半日,看得真真的,頂多……頂多也就二三十個能打的硬手。押的貨,那車轍印子深得能埋進腳脖子,絕對是潑天的富貴。”
劉處之猛地抬起頭,那張涕淚橫流、混雜著恐懼和孤注一擲的瘋狂的臉,在門縫透入的微光中扭曲如惡鬼:“游徼,您本事大,兄弟們打心底里服氣。只要……只要您點個頭,帶上我們,干他娘的這一票。成了,四十萬錢都唾手可得。趙四他們的債算個屁,兄弟們以后唯您馬首是瞻,這條賤命賣給您都成。”
他喉結滾動,喘著破風箱似的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極度的激動和恐懼而撕裂般尖銳:“劉君,這是天賜良機啊!錯過了……趙四他們就真得去跳河了。不如……不如搏一把,搶他娘的。”
“搏一把?”劉道憐的聲音冷得像九幽玄冰,一字一頓,砸在劉處之滾燙的狂念上。
他緩緩彎下腰,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如同捕食前的猛禽,死死攫住劉處之布滿血絲、因激動而充血的眼珠。那目光,冰寒刺骨,瞬間凍結了劉處之剛剛燃起的瘋狂,讓他渾身血液都似凝固,抱著劉道憐腿的手臂力道驟泄。
“搏一把?”劉道憐又重復了一遍,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
四十萬的窟窿……眼前是六十萬的“買賣”……
“滾起來!”劉道憐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裂,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和凍徹骨髓的殺氣,震得耳房梁上的陳灰簌簌抖落。
劉處之被這霹靂般的厲喝嚇得魂飛天外,幾乎是彈簧般彈了起來,驚魂未定、驚疑不定地看著劉道憐。
劉道憐再不看他一眼,猛地轉身,“嘩啦”一聲拉開耳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洶涌的昏黃油燈光瞬間灌了進來,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此刻那臉上再無半分猶豫,只剩下一種磐石般的冷酷堅毅。
他靴底重重踏地,大步流星地走向外間官廨,腳步沉重急促,如同催命的鼓點。
外間官廨,趙警父正佝僂著背,枯槁的手指神經質地絞著破舊衣角,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堆寒酸的銅錢,仿佛那是他僅剩的命根。劉道憐挾著耳房內的寒氣與殺氣驟然闖入,目光如電,直刺向老人。
“趙公!”劉道憐的聲音斬金截鐵,穿透死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想不想,跟我做筆能填上窟窿、還能讓你們翻身的買賣?”
趙警父渾身劇震,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茫然與驚懼,嘴唇哆嗦著:“游徼……您……您這是……”
他下意識地看向緊閉的耳房門,又看看劉道憐臉上未散的煞氣,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他——難道要去攻打于家?這……這是自尋死路啊。可……拒絕的話堵在喉嚨里,看著年輕游徼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想到絕境中的兒孫,他最終,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嘶啞的音節:“……做!”
劉道憐神色不動如山,目光掃過驚魂甫定的劉處之,厲聲吩咐道:“劉處之,去把檀韶請來,還有你之前的那些人,一個不落,全給我叫來,立刻,馬上。”
劉處之眼中狂喜瞬間炸開,忙不迭地應道:“是,卑職這就去。”轉身連滾帶爬地沖了出去。
劉道憐一步踏到那張堆著銅錢的木案前,目光如電,掃過驚愕失語的趙警父,最終釘在那一小堆寒酸的銅錢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錘砸砧,敲在每個人繃緊的心弦上:
“于家堵死了你們的活路。”
“今晚,我們自己,殺出一條活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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