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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洛水驚弦

建安二十四年孟夏,洛水漲至中段,北岸的麥田已抽穗,風過時裹著青澀的麥香,在河面鋪展開細碎的金芒,像撒了一把揉碎的日光。司馬懿勒住烏騅馬時,馬蹄踏碎了岸邊的薄冰——昨夜剛過了一場冷雨,河風裹著水汽撲在臉上,竟還帶著幾分春寒。他抬手按了按箭囊,最后一支樺木箭的尾羽蹭過指腹,細密的紋路在掌心留下淺痕,那是半月前在許都鐵匠鋪親手監造的,箭桿上刻著的“河內司馬氏”五個小字,被汗水浸得發暗。

“將軍,對岸使者船到了。”副將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幾分警惕。司馬懿瞇眼望去,洛水中央飄著一艘烏篷船,船頭立著兩個穿青袍的人,看裝束該是曹爽派來議和的掾吏。可船剛抵南岸,變故陡生——一個穿玄甲的身影突然從船艙后閃出,玄甲上的云紋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甲片銜接處的銀釘排列整齊,竟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那甲胄不是漢末的札甲,也不是西涼的環鎖甲,反而像傳說中能映出日光的“明光鎧”,可他遍讀兵書,從未見本朝有這般工藝。

“來者何人?”司馬懿的手已按在桑木弓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河風突然轉了向,將對岸那人的衣袂吹得獵獵作響,玄甲人抬手按住頭盔,指縫間漏出的束發金冠閃了閃,冠上的龍紋雕刻得精細異常,絕非普通將官所能佩戴。沒等司馬懿再喝問,南岸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塵土飛揚中,一個穿緋色官袍的人跌跌撞撞奔來,腰間的玉帶歪在一側,金帶鉤撞在馬鞍上,發出清脆的叮當聲。那人臉上滿是汗污,官帽歪斜,露出的鬢發已染了霜白,嘴里反復喊著“陛下饒命,臣未有反心”,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司馬懿瞳孔驟縮——那官袍的顏色是洪武朝的緋色,胸前繡的太師補子更是明晰,青金色的仙鶴展翅欲飛,是一品文官的規制。可他身處建安年間,距洪武朝尚有千余年,這穿明袍的人,怎會出現在洛水之畔?

混亂在瞬間炸開。玄甲人似乎也察覺到不對,猛地拔出腰間橫刀,刀光劃破空氣時,發出尖銳的嘯聲。司馬懿不及細想,手指已松開弓弦——他本想射向玄甲人的肩胛,逼其停步問個明白,可洛水的風突然又轉了向,箭桿在空中微微一偏,像被無形的手推了一把,擦著玄甲人束發的金冠掠過,帶起一縷烏黑的發絲,輕飄飄墜入水中,瞬間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下一秒,那穿緋色官袍的人正好奔到河岸邊,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半步。也就是這半步的距離,那支偏了方向的樺木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眉心。箭羽在日光下顫了顫,像是被驚飛的蝶翼,緊接著,鮮血順著箭桿緩緩滲出,沿著鼻梁往下淌,在下巴處聚成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血花。那人難以置信地睜著眼,瞳孔里映著對岸司馬懿的身影,手還停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東西,最終重重栽倒在洛水灘上,緋色的袍角被河水浸成深暗的紅,像一朵被揉碎的芍藥,在岸邊慢慢暈開。

玄甲人怔住了,他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頭頂,那里剛被箭鋒擦過,還留著一絲刺骨的涼意,甚至能摸到頭發被割斷的斷茬。他望向灘上死去的人,又轉頭看向對岸的司馬懿,玄甲下的肩膀微微顫抖,突然開口,聲音里帶著跨越千年的茫然與驚惶:“你……可知我是誰?我分明在長安校場練兵,怎會突然到了這里?”

司馬懿沒答,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支插在眉心的箭,箭桿上“河內司馬氏”的刻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河風又起了,卷著麥田的青氣,裹著玄甲的冷光,也裹著那具逐漸冰冷的緋色軀體。他突然想起昨夜的夢——夢里有個穿黃袍的人站在金鑾殿上,手里拿著一份寫滿字的奏折,奏折上的字他不認得,卻莫名覺得心悸。此刻再看灘上的人,那緋色官袍的樣式、補子的紋樣,竟與夢里奏折旁的畫像隱隱重合。

“你身上的甲胄,是哪朝的規制?”司馬懿的聲音有些發啞,他松開桑木弓,弓身“嗡”地輕顫了一下,像是在回應河風的呼嘯。玄甲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鎧甲,手指撫過甲片上的云紋,語氣越發茫然:“此乃貞觀年間的明光鎧,我乃大唐衛國公李靖,奉命鎮守北境,昨日還在與副將商議邊患,今日一睜眼,便到了這陌生的河岸。”

貞觀?李靖?司馬懿的心猛地一沉。他雖不知貞觀是何朝,卻聽過“李靖”這個名字——那是早年在荊州時,一個游方道士曾提過的“托塔天王”,說其是千年后的名將,能征善戰,平定四方。可眼前的人,分明是活生生的將官,怎會是傳說中的人物?

就在這時,灘上的人突然動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縮,似乎還有最后一絲氣息。李靖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想探他的鼻息,卻見那人突然睜開眼,目光死死盯著他的玄甲,嘴唇翕動著,吐出幾個模糊的字:“是……是你……帶的兵……”話沒說完,頭便歪向一側,徹底沒了聲息。李靖怔住了,他看著那人眉心的箭,又看向對岸的司馬懿,突然明白過來——他們三人,來自三個截然不同的時代,卻被一場莫名的亂流卷到了這洛水之畔,而司馬懿射出的那支箭,成了串起這場錯亂的引線。

司馬懿勒轉馬頭,烏騅馬不安地刨著蹄子,岸邊的薄冰被踏得粉碎。他回頭望去,李靖正蹲在灘上,伸手輕輕合上了死者的眼睛,玄甲與緋色官袍在日光下形成刺眼的對比。洛水依舊東流,金芒在水面晃蕩,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箭,不過是風掠過水面時一場短暫的錯覺。可那支插在眉心的箭、玄甲人頭頂的斷發、還有那片被染紅的緋色袍角,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跨越千年的錯遇。

“將軍,要不要派人把尸體處理了?”副將的聲音打斷了司馬懿的思緒。他搖了搖頭,目光望向遠處的麥田,麥浪翻滾,像是時光的洪流在涌動。“不必了。”他輕聲說,“這不是我們該管的事,也不是這個時代該留的痕跡。”

河風越來越大,卷起灘上的沙塵,迷了人的眼。李靖站起身,望向對岸的司馬懿,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再說什么。他知道,自己或許再也回不去長安校場,再也見不到貞觀年間的朝堂;而灘上的人,再也無法向洪武皇帝辯解自己的清白;司馬懿射出的那支箭,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箭囊。

洛水的金芒漸漸淡了,夕陽沉到了北岸的麥田后,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灘涂上,像是三個被時光遺忘的符號。司馬懿策馬轉身,桑木弓懸在腰間,箭囊里空了最后一個位置。他不知道這場錯亂會帶來什么,只知道在時光的裂縫里,有些箭一旦射出,便會擊穿千年的壁壘,有些生死一旦錯遇,便會在歷史的書頁上,留下一道無人能解的血痕。

灘上的尸體漸漸被夜色籠罩,李靖依舊站在岸邊,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洛水東流,水聲潺潺,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這場千年錯鋒的故事,又像是在將這不該有的痕跡,慢慢揉進時光的塵埃里,等待著下一場不知何時會來的亂流,將一切重新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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