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鄙的武夫!
曹公公在宮里當差這么些年,沒怎么受過宮里同僚們的排擠,今日卻被兩個玄鑒司武夫氣得心肝疼。
曹公公也有話說,當年和他一塊進宮的同齡人,如今只剩下幾個還算眼熟的,自打當今圣上發動神凰政變,建元稱帝,宮里太監的境地,就是一日不如一日。
女帝好用女官。
若不是看在他勤勤懇懇守著皇宮幾十年,沒個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不然早就打發他去陪都守著皇陵,和地底不會說話的離氏老祖宗做伴。
今兒得了司禮監唐司命的令,好不容易才有在女帝面前效勞的機會。
結果來了太虛山,苦苦等了多個時辰,也沒見到陸言沉人影,氣得曹公公心肝直打顫。
唐司命只說圣上要在午時見一見太虛宮的小真人,具體原由他哪有膽子打聽哪。
“你兩個武夫,快隨咱家去玄鑒司,其余的莫要多問!”
曹公公伸手推開魏青的攔阻,有玄鑒司的璇天珠佐證,外加這兩個武夫的口證,也不知能少幾分責罰。
不過……
曹公公重重一嘆,思慮之間竟老淚縱橫。
罷了,與其被唐司命趕走,淪落成亂臣賊子,倒不如自己選擇去陪都守皇陵,好歹有個忠貞美名。
“你個老東西,不就是找不到人嘛,哭什么哭!”
偏殿內,忽然響起一道清脆的女子嗓音,聽著年歲不過二八,少女音色跳脫十足。
曹公公眉眼一挑,四處打量,“何人膽敢在咱家面前放肆?!”
“一個宮里的老太監,你家主子就沒教過你詩書禮樂?”清脆的少女音再度傳來。
“大膽!”
“誹謗圣上,死罪!”
這一次不光是曹公公,一旁笑呵看戲的兩個玄鑒司武夫都手按劍柄,搜尋著殿里膽大包天的少女。
“這呢。”
三人循著聲音望去,頭頂懸梁上,有只三花貓懶洋洋趴在上面,不時舉起前爪,捂住嘴巴,像是在打哈欠。
“妖獸?”斬妖門門主魏青抽劍出鞘。
“慢著!”曹公公不愧是在宮里當差的,心思活絡的很,見到這只貓竟會口吐人言,當即冷冷問道:“貓兒,咱家且問你,你與太虛宮宮主是何干系?”
“莫得關系。”
“可認得太虛宮小真人陸言沉?”曹公公又問,語氣客套不少。
“誰會認識這個色批壞蛋!”
“那你可是太虛宮靈獸?”
“不是!”
“好啊,”曹公公笑瞇瞇點點頭,都不是那他可就放心了,口風當即一變,厲聲喝道:“來人吶,替咱家擒下這頭賊獸貓妖!”
“慢著慢著。”懸梁上的三花貓終于放下逗弄殿內幾人的心思,悠悠然說道,“有人托我給你們帶個話。”
“哦?”曹公公再度攔下兩個武夫,靜待下文。
“陸言沉這個混蛋下山斬妖去了,你們不用找了。”
說完三花貓一個蹦跳,身形消失不見,只留下面面相覷的三人。
…………
帝都,皇宮。
御花園。
春光正好,只是游賞美人的絕色容顏輕易便蓋過了這份春景。
女帝一襲墨黑燙金袞服,正午陽光映襯著她的臉頰愈發白皙美艷。
她纖纖素手握住閨中密友的手腕,漫步在這種植著各種珍貴花草靈木的皇家園林中。
“蘅姐,當年咱們在劍碑林求學時,你說瓊蕊花最是對修行有所裨益,我入主皇宮后便令人從揚州移植過來三千株瓊蕊花,花開時節果真漂亮。”
“記得那時候,蘅姐你沐浴時喜歡在浴桶內放入瓊蕊花,今晚不如到我的……”
女帝話音一滯,忽地想起銘刻在她小腹上,用盡辦法也消除不去的銀色紋路,眸光驟然冷淡幾分,轉而說道:
“也不知道如今蘅姐,脫下衣物后比起瓊蕊花誰更白凈。”
女帝抬起玉手,指向一片雪色的花海。
風過枝頭,瓊蕊搖曳,仿佛春日飄雪,玉綴滿枝。
陸瑜蘅抬眸望去,春景中雪白一片的瓊蕊花,倒是和其它爭奇斗艷的花草格格不入,“瓊蕊花雖好,終究難登大雅之堂。”
女帝眸光流轉,掠過園中那片雪色的瓊蕊花海,仿佛沒有聽見閨中密友的言語,嘴角噙著笑道:“若是滿園春色都換成瓊蕊花,蘅姐你說該有多好。”
“陛下,春色滿園應是百花齊放,而且瓊蕊花只在春日開花,若是御花園內只有瓊蕊花,此后三季光景,陛下都要守著花謝之后的殘枝敗葉、蕭索園庭了。”陸瑜蘅微笑道。
“是么?”女帝眸光淡然,平靜說道,“朕,有的是辦法讓瓊蕊花一年四季都開花。”
兩位風華絕代的佳人對視,誰都沒有移開視線。
“陛下,一人之力終有窮盡,眼下正值暖春,萬物復蘇,陛下不若順其自然,待春光逝去,再修剪花草靈木。”陸瑜蘅眸光溫潤如水,沒再與女帝爭辯。
女帝輕輕搖頭,松開好友的手腕,語氣不容置喙道:“朕只想見瓊蕊。別的花草,若在外野,朕可容它自在。可它既入了御花園內,就不該覬覦瓊蕊生長之地!三年前,朕從揚州移來瓊蕊三千,如今竟已凋零近千株。”
“蘅姐,朕能容它在園中爭搶三年,已經足夠了,難道蘅姐忍心見我被他們欺負?”
“可若不予理由安慰天下,只用酷烈手段強行鏟除,只怕自此之后…御花園地脈衰敗,再無草木愿棲身于此了。”陸瑜蘅嗓音嘆惋,點到為止。
兩人心意,心知肚明。
御花園內,唯有風拂過花葉的窸窣。
滿園錦繡,悄然失聲。
陸瑜蘅美眸悵然望著九洲大陸第一位以女兒身登基為帝的好友。
十年前,七王政變,離氏皇族誅殺外戚逆黨,重奪大周社稷江山。
五年前,景隆政變,一旬之內三帝廢立,七王廢黜四人,離氏皇族十去其三。
三年前,神凰政變,當今女帝即位,政令不一,朝野三分。
如今她這位閨中密友是容忍不了過去十年中三次政變的盟友了。
不知過了多久。
陸蘅蘅不再與女帝針鋒相對,眸光溫婉看著好友道:“陛下,若真無法容忍,還請分而化之,不必急于一日功成。”
聽聞密友不再僵持此事,女帝抬起素手,輕輕抹過陸瑜蘅唇瓣邊緣的一點胭脂紅痕,試圖緩和氣氛般笑道:
“那是自然!蘅姐,歸山不過三年,都不用胭脂水粉了?”
“陛下圣心玲瓏,確是如此。”
如同當年少年時候兩人相處,女帝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不再咄咄逼人,拉著好友的手腕朝著御花園外走去。
“蘅姐,三日后便是母后大壽,可有準備好禮物?”
“有的。”
“那便好,我也給我的母后,我的好姐姐分別準備了驚喜。”
“陛下可否告知何為驚喜?”
女帝嫣然一笑,傾國傾城,“驚喜,說出來就不叫驚喜了,到時候蘅姐好生瞧著。”
兩位風華絕代的美人信步漫行。
“對了蘅姐,如今早過了午時,你那徒兒怎么還沒進宮?”
“許是路上耽誤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