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立無援
- 黑蓮花皇后今天也在手撕劇本
- 睡眠專家
- 4154字
- 2025-08-13 03:30:31
沈知微將那裝著碎銀銅板的錢袋塞進袖中,抱著她的包袱,側身從門縫里擠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暮色和滿院的狼藉之中。
臨州城的夜,并未因沈府的傾塌而改變分毫。華燈初上,酒肆勾欄的喧囂隔著幾條街隱隱傳來。沈知微避開大路,專挑僻靜黑暗的小巷疾行。她將一塊素色的帕子蒙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在昏暗中亮得驚人,如同兩點寒星,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臨州最大的“恒昌典”,坐落在城南最繁華的街市。即便入夜,門口那兩盞碩大的氣死風燈依舊亮得晃眼,將“當”字的招牌映得一片慘白。門口臺階上,倚著兩個懶洋洋的伙計,目光像刷子一樣掃視著過往行人。
沈知微在街對面的陰影里站定,看著那燈火通明的當鋪大門,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拉了拉蒙面的帕子,抱著包袱,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著那慘白的燈光走去。
“喲,客官,當點啥?”一個伙計斜睨著走進來的沈知微,目光在她蒙面的臉上和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上溜了一圈,語氣帶著慣有的輕慢。
沈知微不答話,徑直走到高高的柜臺前。那柜臺像一座山,隔開了兩個世界。柜臺后面,一個穿著綢衫、留著山羊胡的朝奉(掌柜)正慢條斯理地撥著算盤珠,眼皮都沒抬一下。
沈知微解開包袱皮,將里面幾件首飾一一拿出,放在柜臺上冰冷的黑漆木板上。赤金絞絲鐲子,點翠嵌珍珠步搖,小巧的金耳墜。在昏黃燭光下,金飾依舊熠熠生輝,珍珠泛著溫潤的光澤,點翠的羽毛藍得深邃。
朝奉終于停下了撥算盤的手,抬起眼皮。他拿起那對赤金鐲子,掂了掂分量,又對著燈光仔細查看鐲子內側的印記和成色。手指捻起那支點翠步搖,對著燈光轉動,挑剔地看著鑲嵌的珍珠是否有瑕疵,點翠的羽色是否均勻。
沈知微強迫自己不去看他眼中的輕蔑。
“嗯……”朝奉終于放下東西,捻著山羊胡,拖長了調子,“赤金鐲子,成色尚可,就是款式老舊了些,死當,一口價,十五兩。”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這對鐲子,母親說過,足金足兩,光金價也不止這個數!更遑論精工!
“這支點翠步搖,”朝奉拿起步搖,手指彈了彈那珍珠,“珠子小了點,點翠嘛……也就那樣。十兩。”
“金耳墜,分量太輕,做工也尋常,二兩。”
他報完價,眼皮又耷拉下去,手指重新撥弄起算盤珠,仿佛篤定了眼前這個蒙面女子別無選擇。
“掌柜,”沈知微的聲音透過蒙面的帕子傳出來,帶著壓抑的顫抖,卻異常清晰,“這對鐲子,是足赤,京中‘寶慶樓’的款,光金價也不止十五兩。這支步搖,點翠是上好的‘軟翠’,珍珠雖不大,顆顆圓潤無暇,嵌工極細。十兩,太低了。”
朝奉撥算盤的手指頓了一下,終于抬眼正視柜臺外這個蒙面女子。昏暗燈光下,那雙露出的眼睛,清冷、執拗,沒有絲毫怯懦,反而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才有的孤注一擲的亮光。他干笑一聲:“姑娘倒是識貨。不過嘛……”他拖長了調子,帶著幾分市儈的精明,“如今這世道,兵荒馬亂的,金子是好,可也得有人敢收,能換成現錢不是?再說了,你這東西……來路?”他意味深長地拖了個尾音,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上又溜了一圈。
沈知微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來路?他是在暗示她這是贓物!是在趁火打劫!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將那對鐲子砸回去的沖動!但父親在獄中受苦的模樣,母親和弟弟......她死死咬著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
“活當!”她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只當三個月!我必來贖!”
“活當?”朝奉嗤笑一聲,像聽到了什么笑話,“姑娘,活當的規矩,利息可是死當的三倍!三個月?你這點東西,光利錢就夠你喝一壺了!到時候贖不起,還不是成了死當?何必呢?”他搖著頭,一副“我是為你好”的模樣,“不如痛快點,死當,二十七兩銀子,一口價,現錢拿走。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他報了個比剛才略高、卻依舊遠遠低于實價的數目。
二十七兩。沈知微眼前陣陣發黑。這點錢,能做什么?能打點獄中上下幾層?能買通押解的差役對母親和弟弟稍加照拂?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另一個朝奉似乎被這邊的動靜吸引,踱步過來,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柜臺上的首飾。當他的目光落在那支點翠步搖上時,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拿起步搖,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那點翠的羽色和鑲嵌的工藝,又瞥了一眼柜臺外蒙著面、身形單薄卻脊背挺直的沈知微。
“老胡,”后來的朝奉對山羊胡朝奉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這支步搖……有點意思。你看這翠羽的色澤和嵌法,像是早年宮里流出來的手藝。收著,不虧。”
山羊胡朝奉狐疑地又看了看步搖,顯然沒看出什么“宮里手藝”,但同伴的話讓他猶豫了一下。他重新撥了幾下算盤,最終,用一種施舍般的口吻道:“罷了罷了,看姑娘也是急用。三十兩!死當!不能再多了!要就拿錢走人,不要請便!”他拍板定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
三十兩。加上沈忠湊的那三兩碎銀和銅錢。
沈知微閉上眼,再睜開時,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冰涼。
“當。”
沉甸甸的、散碎冰冷的銀子和幾串銅錢被推到她面前。她麻木地將它們抓起,胡亂塞進袖袋和懷里。
柜臺后,山羊胡朝奉慢悠悠地拿起一支筆,在當票上龍飛鳳舞地寫著。那支點翠步搖被他隨意地丟進旁邊一個裝滿了各種首飾的托盤里,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點幽藍的光澤,瞬間被淹沒在珠光寶氣的俗流之中。
沈知微看也沒看那張墨跡未干的當票,抱起空了的包袱皮,轉身就走。腳步有些踉蹌,卻依舊挺直著背脊,一步步踏入門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里。
夜更深了。臨州府衙那森嚴的黑漆大門,在慘淡的月光下如同巨獸的獠牙。門前的石獅子面目猙獰。大門緊閉,只旁邊開著一扇供夜間出入的小角門,兩個挎著腰刀的衙役像兩尊門神般杵在那里,神情兇悍。
沈知微躲在街角一株巨大的槐樹陰影里,冰冷的汗水浸濕了鬢角。袖袋和懷里那三十幾兩銀錢,此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慌。她看著那兩個兇神惡煞的衙役,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但她不能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從陰影里走出來,朝著那扇小角門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站住!干什么的?!”一個衙役立刻厲聲喝道,手按在了刀柄上。
沈知微停下腳步,隔著幾步遠,微微屈膝行禮,聲音盡量平穩:“差爺……民女……想打聽一下,今日……今日收押的沈明遠沈大人……關在何處?他……他身子不好,民女想……想送點藥進去……”她說著,從袖中摸出那裝著碎銀和銅板的錢袋,緊緊攥在手里,遞向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眼神略顯油滑的衙役。
那衙役的目光在她蒙面的臉上和粗布衣裙上掃過,又落在她手里那個鼓鼓囊囊的錢袋上,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他并未立刻去接,反而嗤笑一聲:“沈明遠?那個貪墨瀆職的狗官?哼!進了刑部大獄,還想吃藥?等著吃斷頭飯吧!”他語氣輕蔑,帶著幸災樂禍的惡意。
另一個年輕些的衙役也湊過來,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沈知微身上打轉,嘿嘿笑道:“小娘子,蒙著臉做什么?莫非是那狗官家的……嘿嘿,讓爺瞧瞧?”說著,竟伸手要去揭沈知微臉上的帕子!
沈知微猛地后退一步,避開了那只臟手,屈辱和憤怒瞬間淹沒了她!她死死攥著錢袋,指節捏得發白。
“差爺!”她強壓著聲音里的顫抖和恨意,將錢袋往前又遞了遞,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求差爺行個方便……只求……只求能讓我父親少受些苦……這點心意,給差爺們……買酒喝……”她將錢袋塞向那個年長衙役。
年長衙役一把抓過錢袋,掂了掂分量,臉上貪婪之色更濃。他斜睨著沈知微,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倨傲:“算你識相!那狗官嘛……關在重犯牢里,甲字三號。不過,想送東西進去?門兒都沒有!上頭有嚴令,誰敢徇私?你不要命,爺還要呢!”他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淫猥,“不過嘛……看你一片孝心,爺倒是可以幫你遞句話,讓里頭照看點,少讓他吃些皮肉之苦……只是嘛……”他搓了搓手指,意思不言而喻。
沈知微的心沉到了谷底。這點錢,連門都進不去,只能換一句輕飄飄的“遞句話”?她袖袋里,還藏著那三十兩銀子。那是母親和弟弟的命!她不能動!
就在她絕望之際,角門里走出一個穿著獄卒服飾、身材干瘦、眼神渾濁的老頭。他打著哈欠,像是剛換班出來。看到門口的情形,渾濁的老眼在沈知微身上轉了轉,又看了看衙役手里的錢袋,咂了咂嘴。
年長衙役見到他,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老黃頭,下值了?正好,這丫頭想打聽她爹,沈明遠那狗官。你給透個風?”
老黃頭瞇著眼,打量著沈知微,慢悠悠道:“沈明遠啊……咳,慘吶。剛押進去,就被提溜到刑房過了一遍‘規矩’……一把老骨頭,哪里經得起?抬回來的時候,就剩半口氣了……嘖嘖……”他搖著頭,語氣里帶著點兔死狐悲的嘆息。
沈知微如遭雷擊!眼前瞬間一片血紅!父親……在刑房……她身體晃了晃,死死扶住冰冷的墻壁才沒倒下。指甲摳進墻縫,碎石刺破皮肉也渾然不覺。
“爹……”一聲破碎的嗚咽被她死死壓在喉嚨里。
老黃頭渾濁的目光掃過她劇烈顫抖的肩膀,又看看衙役手里的錢袋,低聲道:“丫頭,想讓你爹少受罪……光這點,不夠看吶。”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沈知微面前晃了晃,聲音壓得極低,“三十兩,現錢。老頭子我豁出這張老臉,去跟管重犯牢的劉頭兒說說,讓他照應著點,起碼……保條命,少挨些打。”
三十兩!正好是她懷里那筆巨款!沈知微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這是母親和弟弟的流放路上保命的錢!是打點押解差役的錢!給了,父親在獄中或許能少受些折磨;不給,父親可能……可能熬不過幾天!
她顫抖著手,從懷里摸出那包沉甸甸的、用破布裹著的三十兩銀子。冰冷的銀塊,此刻重逾千斤。她閉了閉眼,她將那包銀子,連同衙役手里那個裝著碎銀銅板的錢袋,一起塞到了老黃頭那雙枯瘦如柴的手里。
“求您……救我父親……”
老黃頭掂了掂分量,渾濁的老眼閃過一絲滿意,飛快地將銀子揣進懷里,對著年長衙役使了個眼色:“行了,話我帶到了。丫頭,回吧。”說完,不再看她一眼,佝僂著背,蹣跚地消失在角門內的黑暗中。
兩個衙役得了碎銀,也不再刁難,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走走走!別杵在這兒礙眼!”
沈知微失魂落魄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如同踩在棉花上,朝著沈府那片黑暗的廢墟走去。懷里空了,袖袋也空了。除了那個空蕩蕩的包袱皮,她一無所有。冰冷的夜風吹透了她單薄的衣衫,額角的傷,掌心的傷,膝蓋的傷,都在隱隱作痛,卻都比不上心口那被生生剜去一塊的空洞。
她抬起頭,望著黑沉沉沒有一絲星光的夜空。淚水終于洶涌而出,無聲地滑過冰冷的臉頰,砸落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瞬間消失不見。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只有肩膀在黑暗中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