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隱鳳流凰
- 作家e03vrD
- 2984字
- 2025-08-25 16:06:07
謝珩坐在書案后,眉頭微蹙,正專注于攤在桌上的幾份戶部文書,指尖無意識地點著其中一項關于糧倉庫存的數據。門外傳來輕叩聲,侍從通報:“世子爺,穆先生到了。”
謝珩聞聲,立刻收斂凝重神色,臉上換上一副溫且略帶倦意的笑容。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迎上前去:“穆先生來了,快請進。”他動作自然地引穆云瑾入內,目光掃過對方一如既往的風度翩翩。
穆云瑾拱手為禮,笑容謙和,他隨著謝珩的指引落座,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書桌上那些顯眼的公文卷宗。“想不到世子才上任幾日,竟如此勤勉公事。”
謝珩隨之坐下,帶著幾分無奈地笑道:“實在是公務纏身,些許瑣事不得已帶回府中處理,讓先生見笑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語氣無奈且疲憊,“許是近來案牘勞形,總覺得精神不濟,這頭目也時常森森作痛,難以集中精神。想到先生妙手,這才冒昧請先生前來,看能否調理一二。”
穆云瑾目光關切地落在謝珩略顯蒼白的臉上:“世子為朝廷盡心竭力,也要保重貴體才是。且讓在下為世子診一診脈象。”
謝珩將手腕置于脈枕之上。穆云瑾伸出三指,指尖微涼,輕輕搭上他的腕間寸關尺三部。書房內一時靜默,只聽得見窗外細微的風聲和竹葉撲簌聲。
穆云瑾凝神細察,指尖感受著脈搏的跳動。他初時神色平靜,隨即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謝珩的脈象……沉細中卻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韌勁,并非全然是虛乏之象。只是這脈象隱藏地極好,若不是自己多加了幾分小心,今日也未必探得出來。
他沉吟片刻,緩緩收回手,語氣溫和依舊:“世子脈象確如所言,思慮過度,勞傷心脾,以致氣血略有不繼,陰血暗耗,故而有頭暈目眩、神疲乏力之感。并非大礙,仔細調養些時日便好。”
謝珩適時地又輕輕按了按太陽穴,語氣帶著幾分困擾:“先生所言極是。只是……此刻這頭仍有些隱隱作痛,不知先生可有法子能暫緩一二?”
穆云瑾微微一笑,從隨身攜帶的精致藥囊中取出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世子若信得過穆某,可容穆某為世子施針?取百會、太陽、風池幾穴,可通絡止痛,寧心安神,于頭風痛疾最是對癥。”
“那便有勞先生了。”謝珩欣然應允,配合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微微后靠,閉上了眼睛,一副毫無戒備的模樣。
穆云瑾起身,走到他身后。他先以指尖精準地定位了謝珩頭頂的百會穴,輕輕按壓。謝珩配合地放松身體。接著,穆云瑾的指尖又滑向兩側的太陽穴和腦后的風池穴,動作輕柔且精準。
穆云瑾捻針入穴之際,他寬大的袖袍極其輕微地拂動了一下,一股極淡極淡的清香,悄無聲息地彌散開來。這氣息淡得如同錯覺,若有似無。
“世子請放松,片刻即好。”穆云瑾的聲音溫和依舊。
謝珩閉著眼,嗯了一聲,全然放松。而那股淡香已悄無聲息地彌漫了整個書房,謝珩的意識漸漸渙散,眼皮愈發沉重,呼吸也變得越發綿長均勻。不過片刻功夫,謝珩身形微微一歪,陷入“沉睡”,甚至發出了輕緩的鼾聲。
穆云瑾坐在謝珩身側,靜靜等待了片刻,仔細觀察著謝珩的呼吸和面部神情,甚至故意輕輕碰掉了手邊的一本閑書。
“啪”的一聲輕響。
謝珩毫無反應,沉睡如故。
確定謝珩已然熟睡,穆云瑾眼中精光一閃,迅速起身,腳步無聲地移至書案前。桌上攤開著幾份戶部的糧草清冊和往來文書。他指尖飛快地翻閱,目光如電,掃過一行行數據條目,尤其是關于各地糧倉出入、庫存核對的記錄部分,將其中的重要數字和倉庫編號強行記下。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穆云瑾迅速將翻閱過的文書恢復原狀,不留一絲痕跡。他瞥了一眼依舊“沉睡”的謝珩,眼神冷靜無波。
穆云瑾將銀針收回藥囊,輕聲退至門邊,輕輕拉開房門。候在門外的小廝立刻躬身。
穆云瑾臉上已恢復溫和儒雅的模樣,語氣平靜地對小廝吩咐道:“世子爺施針后已然安睡,此刻正需靜養,切勿打擾。我回去便為世子配幾副安神的湯藥,明日再送來。”
小廝連忙點頭應下:“是,小的明白,多謝穆先生。”
穆云瑾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過了兩日,昭陽的身影出現在謝珩書房門口。她今日換了一身略顯家常的湖藍色便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清麗,但眉宇間的氣勢依舊不容忽視。
“聽聞駙馬這幾日抱恙,連戶部都告假未去,本宮特來看看。”她步入書房,目光看似隨意地掠過書案——上面依舊堆著些文書。
謝珩正執筆寫著什么,見她進來,忙放下筆起身,恭敬行禮:“有勞殿下掛心,只是前日有些頭暈乏力,歇息了兩日,已然大好了。”他臉色確實比前幾日顯得紅潤些,但眉宇間仍帶著幾分倦色。
昭陽微微頷首,卻不就座,也不提離開,反而在書房中緩步踱了半圈,指尖似無意地拂過書架。
謝珩垂手靜立片刻,見她似乎并無離去之意,便主動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疏離:“殿下親臨,想必不止是探病。若有事務,但請殿下吩咐便是。”
昭陽停下腳步,回眸看他,唇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駙馬果真與本宮心意相通。”她忽然向前邁了一小步,纖纖玉手撫向謝珩,一張絕艷小臉也幾乎要貼在對方俊美的面容之上,“讓本宮瞧瞧,可是真的大好了?”
謝珩立刻后退半步,巧妙地避開她伸過來的手,垂眸道:“臣已無礙,不敢勞動殿下。”
昭陽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尷尬,順勢收回,輕笑一聲:“罷了,夫君既是好了,本宮便直說了。”她語氣轉為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想請夫君幫個小忙。夫君已就職多日,想必戶部一應的事務規程,人員出入,夫君已然了然于胸了吧?”
她頓了頓,觀察著謝珩的神色,繼續道:“本宮希望,夫君能在核驗戶部糧倉的出入記錄時,不著痕跡地稍稍動些手腳,將甲字倉和丙字倉的庫存數目,微妙地……調整那么一點就好。不需太多,足夠讓人瞧出破綻便好。”
謝珩面色平靜無波,并無絲毫猶豫道:“臣,謹遵殿下之命。”
昭陽挑眉,似乎對他的爽快有些意外:“哦?夫君就不好奇本宮為何要如此?”
謝珩抬眸,目光沉靜地看向她,語氣卻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殿下行事,上承天意,下順民心,為的是大夏江山社稷。臣——不敢置喙。”
這話正是當日昭陽在侯府大廳之上,用來回敬曹相夫人之言。
昭陽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她上下打量著謝珩,仿佛重新認識他一般。忽然,她嬌俏一笑,眼波流轉間又向前逼近一步,一雙柔荑順勢搭上了謝珩的胸膛,指尖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其下結實肌理的輪廓與溫熱的體溫。
“夫君真是……貼心,”她聲音壓得低柔,帶著一絲繾綣的意味,呵氣如蘭,“竟連昭陽的字字句句,都記得如此清楚,放在心上。”
這一次,謝珩沒有如往常般即刻后退避讓。他垂眸注視著近在咫尺的昭陽,任由她的手停留在自己胸前,目光深不見底,不動聲色間,甚至欺近了幾分,語氣依舊平穩,卻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公主之言,字字珠璣,俱是金科玉律。臣,自當謹記于心。”
兩人距離極近,目光在空中交織膠著,一個嫵媚含笑,一個沉靜無波,無聲的張力在沉默的對視中蔓延。
片刻后,昭陽率先移開目光,輕笑一聲,從容地將手收回,仿佛剛才那片刻的曖昧試探從未發生。她退開一步,恢復了那副慵懶而掌控一切的模樣,意味深長地笑道:“夫君如此能說會道,洞察人心……那明日靖國公府的長樂宴,那般熱鬧的場合,若是少了夫君,豈非無趣?”她語氣輕快,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屆時,還請夫君務必陪本宮同往。”
說罷,不待謝珩回應,她便徑自轉身,裙裾輕擺,翩然離去,留下滿室若有似無的馨香。
謝珩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臉上恭順之色瞬然褪去,眼底一片深沉的晦暗。靖國公府的長樂宴……那可是京城權貴云集之地,當真熱鬧。他目光輕輕掃過一旁的書案,從香爐鎮紙到文房四寶,以及……那些文書,一絲冰冷的弧度悄然掛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