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撕心裂肺,粉身碎骨。
靈魂在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那永恒的、冰冷的、將意識碾成齏粉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每一次“存在”的感知。
“為什么是我?”
混沌的意識中,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在無盡的黑暗中翻滾、咆哮、最終被碾成無聲的嗚咽。這不是疑問,是詛咒,是絕望深淵里唯一的回響。
記憶碎片,帶著血與骨的冰寒,刺穿麻木:
刺骨的寒風灌滿破爛的礦工服。腳下是嶙峋的石頭,背后是同僚因半塊發霉黑面包而扭曲猙獰的臉。推搡。失重。視野瘋狂旋轉,天空與巖石模糊成一片灰白。然后…撞擊!堅硬的巖壁親吻著后背、頭顱、四肢…不是一次,是無數次!骨頭碎裂的脆響在顱內交響,內臟被巨力擠壓、破裂,溫熱的液體從口鼻噴涌。最后的意識,是嶙峋崖底迅速放大的陰影,和那徹骨的、將靈魂都摔成碎片的…冰冷鈍痛。黑暗吞噬前,只有那雙因饑餓和貪婪而血紅的眼睛,烙印在靈魂深處。
冰冷的洞穴,血腥氣濃得化不開。獸人母親粗糙寬厚的手掌,沾滿了追兵的鮮血和泥土。她緊緊抱著他(一只孱弱的獸人幼崽),黃褐色的眼中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近乎凝固的、比寒冰更刺骨的決絕。外面是人類的呼喝和刀劍碰撞聲,越來越近?!盎钕氯ァ啦粸榕蹦赣H嘶啞的低語,是他能理解的最后音節。然后,那塊棱角分明的、沉重的石頭,帶著母親全身的力量,帶著一種扭曲到極致的“愛”與“保護”,狠狠砸在他的額頭上!一下!劇痛和黑暗瞬間襲來!第二下!顱骨碎裂的聲音如此清晰!第三下…意識徹底沉入無邊的、粘稠的、混雜著母親體溫和血腥味的…虛無。至死,他小小的爪子還徒勞地抓著母親染血的皮毛。
粘稠、滑膩、散發著腐爛甜香的黑暗。無數閃爍著幽紫光芒的魔力觸手,如同深海巨妖的腕足,輕易洞穿了他(一只誤入禁地的閃光蝠)薄弱的翼膜,刺入胸腔、腹腔。沒有立刻死亡,被貫穿的劇痛后,是魔力毒素帶來的麻痹和冰冷。他被拖向一個巨大、蠕動的、布滿螺旋利齒的口腔深淵。視野被那張開的、流淌著腐蝕性粘液的口器填滿。最后的感覺,是身體被利齒切割、碾磨,被粘液包裹、溶解…意識在無盡的、被消化的痛苦中緩慢沉淪,直至成為那恐怖存在的一部分。連恐懼,都成了被吞噬的養分。
…還有更多。溺亡的窒息。烈火的焚身。病痛的折磨。背叛的刀鋒…每一次死亡,都像一把鈍刀,在靈魂的核心反復切割。最初的憤怒掙扎,早已被無休止的痛苦磨平。懷疑?早已變成確信——存在本身,即是無邊苦海。麻木。只剩下深入骨髓、凍結靈魂的麻木。思考?情感?希望?都是奢侈品,都是帶來更多痛苦的引信。靈魂在一次次的撕裂與粘合中,變得千瘡百孔,孱弱不堪,如同一捧隨時會隨風散去的灰燼。
“痛…好痛…”
“為什么是我?為什么…!?”
靈魂的嘶喊,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清,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那蝕骨的冰冷,將他拖向永恒的沉寂。
不知過去了多久。時間在靈魂的凍土中失去了意義。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在無垠的黑暗與死寂的最深處,在那片連痛苦都仿佛凍結的絕對虛無里…
…似乎,有了一束光?
非常非常微弱,如同寒夜盡頭一顆即將熄滅的星辰。
但,它是暖的。
一種亞瑟早已遺忘的、靈魂深處都感到陌生的…暖意。
伴隨著光,似乎還有聲音?極其輕柔,如同春風吹拂新葉,如同羽毛掃過心尖,模糊不清,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韻律,溫柔地包裹著他萎縮蜷縮的意識核心。
光?暖?聲音?
是…新的折磨開始的征兆嗎?
還是…幻覺?
靈魂的灰燼,在那微不可察的暖意觸碰下,似乎…極其微弱地…悸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