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延安的風比根據地更烈,卷著黃塵打在窯洞的窗紙上,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外面磨牙。沈硯秋攥著那份加密電報,指節捏得發白,紙角被汗浸出一圈圈褶皺。隊長的話還在耳邊轉:“他就不怕這是個圈套?”
她不怕。不是因為信國民黨,是信顧北辰。信他槍膛里的子彈永遠朝著日軍,信他遞彈匣給趙春生時眼里的柔軟,信他在山坳里沖她吼“你想讓他白死嗎”時,聲音里藏著的疼。
“這情報得立刻送出去。”沈硯秋抬頭,眼里的紅血絲像蛛網,“日軍要是偷襲得手,后果不堪設想。”
隊長盯著電報上那個“顧”字,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派誰去?從這兒到延安,山路得走七天,萬一……”
“我去。”沈硯秋打斷他,“我認識路,也知道怎么避開日軍的崗哨。”
“你?”隊長皺眉,“你剛從一線撤下來,身子還沒緩過來。再說,這一路都是日軍的封鎖線,你一個女同志……”
“正因為是女同志,才不容易被懷疑。”沈硯秋摸出懷里的胭脂盒,打開,對著窯洞墻上的破鏡抹了點,“我扮成逃難的寡婦,沒人會查。”
鏡里的人,嘴唇紅得有些突兀,襯得臉色更白。她想起顧北辰送這胭脂盒時說:“阿秋,你該多笑笑,臉紅的時候,比胭脂好看。”那時她總嗔他不正經,現在才明白,有些話,說了就再也沒機會聽第二遍。
隊長看著她,嘆了口氣:“讓小馬跟你一起去,他熟悉地形。”
沈硯秋點頭,把電報折成小塊,塞進胭脂盒的夾層里。那是她昨夜連夜找老鄉要的油紙,裹了三層,防水防汗。
出發時,天剛蒙蒙亮。小馬牽著兩匹瘦馬,站在窯洞外等她。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后生,臉上帶著高原特有的紅,見了沈硯秋,撓著頭笑:“秋影同志,俺娘給俺烙了餅,你帶上。”
沈硯秋接過布包,餅還熱乎著,燙得手心發疼。她想起北平家里的廚房,母親總在清晨烙餅,父親坐在桌邊看報,弟弟趴在門框上喊“姐,我要吃糖餡的”。那些日子,像被風卷走的沙,抓一把,漏一把。
“走吧。”她翻身上馬,胭脂盒在懷里硌著,像塊滾燙的玉。
(二)
往延安去的路,比沈硯秋想的更難走。前兩天下過雨,山路泥濘,馬蹄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像踩在爛泥里的人心。
小馬話不多,卻細心。見她鞋底磨破了,從包袱里掏出雙布鞋:“俺娘做的,結實。”見她渴了,就去山澗里打水,用軍用水壺燒開了遞過來。晚上宿在破廟里,他總把干草往她那邊推推:“這邊暖和。”
沈硯秋看著他,想起趙春生。都是干凈的孩子,眼里沒那么多算計,只知道誰對他好,就掏心窩子地還回去。
“小馬,”一天晚上,圍著篝火烤餅時,沈硯秋突然問,“你見過日本人嗎?”
小馬的手頓了頓,餅烤焦了一角。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見過。俺爹是獵戶,被他們抓去當向導,再也沒回來。俺娘說,爹是英雄。”
“嗯,是英雄。”沈硯秋往火里添了根柴,火苗舔著柴禾,發出噼啪的響。
她想起父親,想起顧北辰的爹,想起趙春生,想起獨眼男人。他們都成了別人嘴里的英雄,可活著的人,得帶著他們的名字,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五天傍晚,他們走到一處山口。小馬指著前面的村子:“過了這村,再走兩天就到延安了。今晚咱在村里借宿。”
村子很靜,靜得不正常。家家戶戶的門都關著,煙囪里沒冒煙,連條狗都看不見。沈硯秋勒住馬:“不對勁,好像沒人。”
小馬也覺得奇怪,翻身下馬,推了推最近一戶人家的門:“老鄉?有人嗎?”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屋里黑黢黢的,一股血腥味順著門縫飄出來。
沈硯秋的心猛地一沉,拔出腰間的手槍——那是顧北辰在火車站塞給她的那把,槍柄被磨得發亮。
“小馬,退后。”她推了他一把,慢慢走進屋里。
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光,她看見炕上躺著個人,渾身是血,早沒了氣。地上還有幾具尸體,有老人,有孩子,最小的看起來才剛會走路。
沈硯秋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扶著門框才沒倒下。小馬跟進來,看見這景象,“哇”地一聲哭了:“是日本人干的……他們又屠村了……”
沈硯秋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她想起北平淪陷那天,巷子里的尸體;想起天津水道里的血;想起趙春生睜著的眼睛。這世道,怎么就容不下幾個想好好活著的人?
“秋影同志,咱快走吧,別被日本人撞見了。”小馬拉著她的胳膊,聲音發顫。
沈硯秋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尸體,那人手里還攥著個布娃娃,布娃娃的臉被血染紅了,像在哭。
她突然停住腳步,從懷里掏出胭脂盒,打開,把里面的電報取出來,塞進布娃娃的肚子里。然后把布娃娃輕輕放在尸體旁邊,像在哄一個睡著的孩子。
“小馬,”她轉身,聲音冷得像冰,“咱不走村子了,翻山。”
翻山要多走一天,路更險,可她不能讓這份情報有任何閃失。那些死去的人,那些還活著的人,都在等這封電報。
(三)
翻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險。山坡陡得幾乎直上直下,長滿了帶刺的灌木,刮得衣服嘶嘶響。沈硯秋的胳膊被劃破了,血順著袖子往下流,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快到山頂時,突然下起了雨。雨不大,卻冷得刺骨,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小馬腳下一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發出一聲慘叫。
“小馬!”沈硯秋驚呼,趴在地上往下看。
小馬摔在半山腰的一塊石頭上,一動不動。沈硯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腳并用地往下爬。刺扎進了手心,血珠滲出來,她卻感覺不到疼。
“小馬!小馬!”她搖著他的肩膀,他的頭歪著,額頭上全是血。
“秋影同志……”小馬慢慢睜開眼,聲音微弱,“俺……俺可能不行了……”
“別胡說!我帶你走!”沈硯秋想把他扶起來,可他太重了,她根本拉不動。
“電報……”小馬抓著她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一定要送到……俺爹說,英雄……不能讓老百姓白死……”
他的手慢慢松開,頭歪向一邊,再也沒了聲息。
沈硯秋抱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他冰冷的臉上。她想起他娘給的餅,想起他遞過來的布鞋,想起他說“俺爹是英雄”。這孩子,才二十歲,還沒來得及娶媳婦,還沒來得及看看延安是什么樣,就這么沒了。
雨越下越大,把山泥沖得往下滑。沈硯秋知道,不能再等了。她把小馬的尸體挪到一塊巖石后面,用石頭擋住,像在給他蓋間屋子。
“小馬,等打完仗,我來接你回家。”她對著尸體說,聲音哽咽。
然后,她轉身,繼續往山頂爬。雨水打濕了頭發,貼在臉上,像無數只冰冷的手。胭脂盒在懷里硌著,里面的電報是小馬用命換來的,她不能讓他白死。
爬到山頂時,天已經黑了。雨停了,月亮從云縫里鉆出來,照著遠處的群山,像一頭頭臥著的巨獸。沈硯秋坐在地上,渾身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累的,是怕的。
她掏出那支鋼筆,在月光下看著。筆桿上的“秋”字被雨水泡得發脹,像在流淚。她想起顧北辰,不知道他現在在哪,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顧北辰,”她對著月亮輕聲說,“你說過,等打完仗,要在燕大的湖邊等我。你可別騙我。”
風從山頂吹過,帶著嗚咽聲,像誰在應她。
(四)
第七天傍晚,沈硯秋終于看到了延安的城門。城門口的哨兵穿著灰色的軍裝,背著步槍,見了她,警惕地問:“干什么的?”
“我找八路軍總部,有緊急情報。”沈硯秋從懷里掏出胭脂盒,打開,把電報遞過去,“這是從根據地送來的,十萬火急。”
哨兵看了看電報,又看了看她滿身的泥和血,臉色一變,趕緊領著她往城里走:“跟我來,我帶你去找首長。”
延安城里很熱鬧,雖然房子都是土坯的,卻干干凈凈。街上的人都行色匆匆,有穿軍裝的戰士,有戴眼鏡的學生,有扛著鋤頭的農民,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股勁,像憋著團火。
沈硯秋看著他們,突然覺得鼻子一酸。這就是他們用命守護的地方,是無數人想往的光明。她想起趙春生,想起小馬,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血,沒有白流。
見到八路軍首長時,她剛說了句“日軍要偷襲”,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醒來時,躺在一張土炕上,蓋著厚厚的棉被。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同志見她醒了,笑著說:“你可醒了!發著高燒呢,睡了一天一夜。”
“電報……”沈硯秋掙扎著想坐起來。
“放心吧,首長已經收到了,部隊正在部署。”女同志按住她,“你呀,好好歇著,聽說你為了送情報,一路上……不容易。”
沈硯秋躺下,看著窯洞的屋頂,突然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不容易,可她做到了。趙春生,小馬,你們看到了嗎?情報送到了,延安保住了。
在延安歇了三天,沈硯秋的燒退了,傷口也結了痂。首長找她談話,說要留她在延安工作,她搖搖頭:“我還是回根據地吧,那里需要我。”
她知道,根據地還有很多像趙春生、像小馬一樣的人在等著她,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去做。她不能停下來。
臨走那天,女同志送給她一身新軍裝,一雙布鞋:“路上小心。”
沈硯秋接過,疊好放進包袱里。她走到城門口,回頭望了一眼延安,夕陽把城墻染得通紅,像塊燒紅的鐵。
她知道,她還會回來的。等打完仗,等把日本人趕出去,她要帶著顧北辰,帶著趙春生和小馬的牌位,回來看看。
(五)
回根據地的路,走得比來時順。日軍果然按兵不動,看來偷襲的計劃被打亂了。沈硯秋一路走,一路打聽顧北辰的消息,可沒人知道。有人說他的部隊在保定被日軍圍了,有人說他撤到了石家莊,還有人說……他犧牲了。
沈硯秋不信。顧北辰那么厲害,怎么會犧牲?他還沒在燕大的湖邊等她呢。
走到離根據地還有一天路程的小鎮時,她在一家雜貨鋪門口看到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件破爛的灰布褂子,頭發很長,臉上全是胡子,正蹲在地上,給懷里的孩子喂餅。
是顧北辰!
沈硯秋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沖過去,抓住他的胳膊:“顧北辰!”
那人猛地回頭,看到她,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黯淡下去:“你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沈硯秋看著他,眼淚掉了下來,“你的胳膊,受過傷,有疤!”
那人下意識地捂住胳膊,眼里的光徹底滅了。他慢慢站起來,懷里的孩子嚇得哭了。
“這是……”沈硯秋看著那孩子,約莫三四歲,眼睛很大,像顧北辰。
“我女兒,念念。”顧北辰的聲音很啞,像被砂紙磨過,“她娘……在保定犧牲了。”
沈硯秋的心疼得像被針扎了。她想起保定的電報,想起他說“日軍將偷襲延安”,原來他是在被圍困的時候發出來的。他的部隊,他的妻子,都沒了。
“你怎么會在這?”她輕聲問。
“兵敗了,沒臉回去。”顧北辰苦笑,“就在這小鎮上落腳,給人打零工,帶著念念過日子。”
他看著沈硯秋,眼睛里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還好嗎?”
“我很好。”沈硯秋擦掉眼淚,“根據地需要你,跟我回去吧。”
顧北辰搖搖頭:“我已經不是營長了,就是個老百姓。打不了仗了。”
“可你會打仗,會指揮!”沈硯秋急了,“還有很多人需要你!”
“阿秋,”顧北辰看著她,聲音很輕,“我累了。我只想看著念念長大,看著她能過上好日子,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怕日本人。”
沈硯秋看著他懷里的孩子,孩子正睜著大眼睛看她,手里攥著半塊餅。她突然明白了。顧北辰不是不想打了,他是想換種方式守護。守護他的女兒,守護那些像他女兒一樣的孩子。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從包袱里掏出那雙女同志送的布鞋,“這個給你,穿著舒服。”
又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塞給他:“給念念買點吃的。”
顧北辰沒接,只是從懷里掏出個東西,遞給她:“這個,你拿著。”
是那支刻著梅花的彈匣,趙春生臨死前攥著的那個。
“我在清理戰場時撿到的,”顧北辰的聲音發顫,“那孩子……是個英雄。”
沈硯秋接過彈匣,緊緊攥在手里,指尖都白了。
“顧北辰,”她看著他,“等打完仗,我來看你和念念。”
顧北辰點點頭,沒說話。
沈硯秋轉身,往根據地的方向走。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孤獨的路。她手里攥著彈匣,懷里揣著鋼筆和胭脂盒,像揣著無數人的希望。
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還會有很多人倒下。可只要還有一盞燈亮著,就不能停下來。
就像顧北辰說的,要讓孩子們過上好日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