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經濟學
- 泰國1997:從小鎮殯葬館開始
- 小劉開飛機
- 2034字
- 2025-08-19 07:05:00
天還沒亮,紅樹林小鎮的早市擠滿攤販。
竹筐、木板、塑料布在窄街兩側鋪開。
小販端著木盆,里面裝著白花花的蟒蛇肉、鱷魚肉。
藤筐里山竹堆得冒尖。
芭蕉葉裹著滾燙的糯米飯,蒸汽混著咖喱的辛烈。
五點半開市,人群陸續擁擠。
魚販上身赤膊,用鐵鉤翻動冰上的鯖魚。
肉攤后,老板掄起手中刀,“嘭!嘭!”剁開豬骨,案板震顫。
烏泰在前面開道,左突右閃,避開籮筐和油膩的人字拖。
肥墩墩的身體在人堆里異常靈活。
他在一個水果攤前站住腳,嗓門洪亮:
“芒果!要最頂的!”
烏泰手指精準地避開那些熟透起斑的果子。
“這個,這個,還有……那個!”
他挑中的芒果品相完美,絕對是無可挑剔的貢品。
然后沖攤主咧嘴一笑:
“供佛祖,不能馬虎。老價錢?……再讓點,再讓點,下次法會,還找你買!”
他拍著攤主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攤主苦著臉,嘴唇翕動幾下,敗下陣來,無奈地揮了揮手。
烏泰得意地拎起袋子,仿佛拎著剛繳獲的戰利品。
昂首挺胸,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汶猜抱著成捆的黃蠟燭,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后面。
像個笨拙的搬運工,汗水順著額頭流下。
林瑞走在最后,離汶猜有一段距離。
大塊頭的身影,在人群中格外突出,讓他不用擔心和二人走散。
雖然來采購法會的用品,但心里始終在思考撬動港務局的辦法。
這關系到自己和前面兩個能不能活下去。
林瑞的視線掃過攤販,一個賣魚露的老阿婆緊緊盯著他。
他轉過頭,又瞄了一眼。
還在盯他。
那眼神空洞無力。
看得林瑞心中不安。
他加快腳步,向前面走去。
馬上要接近汶猜時,一只手在背后拍了一下。
林瑞轉過頭——
阿婆眼珠渾黃,直勾勾地盯著。
著實嚇了他一跳。
只見阿婆從懷里掏出幾張毛票:
“給……給我家阿勇。他在海上,五年了……沒回來……”
毛票帶著魚腥和海鹽的氣味。
林瑞怔了一下,烏泰趕過來,行合十禮,雙手接過錢:
“阿贊婆,法會明天在海邊灘涂舉辦,早上六點開始誦經,到時候,我多給你拿一些‘金船’,再把阿勇的名字寫給執事,你就放心吧。”
執事,是主持明天超度法會的僧侶。
阿贊婆一個勁兒點頭,眼中透露著哀慟。
她轉過身,顫顫巍巍地消失在人群中。
烏泰把錢折好,揣進褲兜:
“快走吧,還有很多東西沒買呢。”
林瑞看著阿婆消失的背影,轉過頭問烏泰:
“這錢,一定要收嗎?”
“當然嘍!這是她給兒子的‘買船錢’。”
三人繼續擠在人群里前行,烏泰邊走邊嘟囔:
“曼谷灣吶,多的是回不了家的孩子……”
…
殯葬館,前廳內。
地上、小桌上,堆滿了明天舉辦法會的用品。
三人正緊鑼密鼓地籌備。
濃重的香燭氣味彌漫開來。
林瑞站在柜臺后面,登記明天超度亡者的名單。
烏泰拿出一疊薄脆的金箔紙,拍在汶猜面前的小木桌上。
脆響驚飛了庭院內一只打盹的烏鴉。
“看著!折船,金船。”
烏泰邊說邊示范。
他捏起一張金箔,指尖翻飛,折、壓、捻、挑,動作流暢,如同某種古老的儀式。
不一會兒,一只線條流暢的金箔小船出現在掌心,船頭翹起。
汶猜滿臉認真,如臨大敵。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金箔紙,屏住呼吸,跟著烏泰,有樣學樣。
然而,那雙習慣了蠻力的手,此刻卻顯得無比多余。
僅僅兩下嘗試,金箔紙便皺成一團,再展開,上面已經留下幾個窟窿。
烏泰急得跳腳,指著窟窿:
“你這是給鬼魂開的門嗎?好讓他們半夜爬出來,跟你談心?”
他抓起一張新的金箔,再次示范:
“輕!要像摸姑娘的臉蛋,再浪費一張,扣你工錢!”
大塊頭擰著眉毛,小心翼翼地又折了一只。
嘶——
紙張再次被扯開。
汶猜顯得有些局促,看都不敢看烏泰。
老頭兒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
“我再折一遍,你睜大眼睛看好了!”
說罷,又靈巧地折了一只,特意放慢動作。
汶猜再次嘗試——
這次沒有破洞,他開心地舉起。
烏泰翻了個白眼:
“折船!金船!送那些水里的孤魂野鬼上路,不是讓你折成拖拉機開去西天!”
汶猜抿抿嘴,又抽出一張金箔紙。
烏泰看著他,邊折邊搖頭:
“嘖嘖嘖,這船折的……佛祖見了都要笑掉大牙。”
他看向林瑞,一臉痛心疾首:
“瞧瞧,這是你從哪兒撿來的‘石頭’,折紙都不會!”
林瑞倒不在意。
他覺得人死燈滅,這些金船、黃燭、蓮花燈,是做給活人看的。
更何況,不管折成什么樣,明天,時辰一到,都要燒成灰。
烏泰見林瑞沒作聲,又繼續碎碎念:
“白蠟現在貴的要命,換成黃蠟,燒起來一樣冒煙,一樣亮堂,鬼還分得清顏色……”
林瑞噗嗤一聲笑了:
“烏泰叔叔,佛祖都得夸你會算賬。”
“那還用說!這叫經濟學!”烏泰眉飛色舞:
“既得讓水里的鬼魂行得通暢,也要讓佛祖看得順眼,當然嘍!我們也要精打細算!”
汶猜臉湊了過來:
“烏泰叔,什么叫經……經濟學?”
“折你的紙去!”
…
林瑞獨自站在柜臺后面,對眼前的雞飛狗跳充耳不聞。
柜臺上,攤著一疊黃紙條。
字跡歪歪扭扭,尺寸大小不一。
每張紙條上都寫著一個被大海吞噬的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還潦草地跟著“父”、“兄”、“夫”這樣的稱謂。
林瑞仔細謄抄在超度名單上,動作機械而專注。
抄完一一對照,認真檢查。
像在處理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強迫自己暫時不去想奔命的壓力、時間的緊迫、和那些解不開的死結。
烏泰走到柜臺前,拿起一張黃紙條看了又看。
見林瑞抄得仔細,嘴里喃喃道:
“名字萬萬不能錯,到了那邊,只問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