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剛過。
海風如同怨鬼嗚咽,拼命拍打著西鄉警局單薄的窗欞。
這個彰化縣面積最小、人口僅萬余、常年靜寂的濱海鄉里,此刻卻擠滿了人,氣氛詭異。
大廳昏黃的燈光下,剛被強行帶來的送煞隊伍,已脫掉了各自戲袍,洗干凈臉上的油彩,從可以震懾邪祟的法師,重新變回普通人。
大家全圍著鐘炎火。
護安宮主持阿昌法師受傷不便,特意請他幫忙來跳鐘馗。
據說,這位師傅法力高深,是主持的師弟,天生陰陽眼,背負鐘馗命格!
不需要在神像前寄托本命,就能施展驅邪法術。
可惜……再厲害的法師,也是肉身凡胎,面對執法人員手里的真理,照樣得乖乖聽話。
此時此刻,鐘炎火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盯著墻角發呆。
旁邊瑟縮著的,是吊死者——走私犯林昌的遺孀陳玉蘭,以及外甥女佳敏。
在送煞路上中過一次邪的陳玉蘭,眼神空洞游離,雙手神經質地絞著衣角,時不時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脖頸間若隱若現一圈不自然的青紫。
當然,這些細節暫時只有鐘炎火,和小姑娘佳敏可以看到。
——女孩也背負天命。
“鐘師傅,不是我們警局要跟護安宮為難。”
警長程國榮湊過來小聲道:“我已經偷偷派人通知鎮長,還有幾位鄉老,等他們過來作保,各位就可以回去了。”
“吳檢察官讀書讀傻了,說本地民俗是封建迷信,命令我們拿槍指著各位的。”
“您要怪就怪他吧。”
幾天前,鎮口那棵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樹下,本地臭名昭著的涉毒走私慣犯,詭異吊死。
當尸體放下來后,依舊呈跪坐姿勢,怎么也推不動。
程國榮親自上手試過的!!
那深陷皮肉的勒痕,尸體的僵直古怪姿態,無不昭示著這家伙真他媽中邪了。
按彰化沿海流傳數百年的古俗,這種橫死怨煞,必須由法師“跳鐘馗”引領,在夜間將煞氣源頭——
那根承載著無盡怨毒的上吊繩,連同衣服這些一同送入西邊的海峽,平息災厄,避免如同“肉粽”般接連牽墜人命的慘劇。
然而,海巡署的檢察官吳正勛,非要橫插一腳。
在場眾人都清楚記得,這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家伙說了什么:
“裝神弄鬼!擾亂治安!都給我帶回警局!”
厲聲斥責之下,本地鄉警即便知道民俗厲害,但一想起,有大后臺的檢察官一句話,大家全得失業,只得強行扣押了儀式用的鑼鼓等道具。
最關鍵的是,那根當初盤踞在老槐樹上的索命麻繩——它被隨意盤成一圈,由吳正勛檢察官帶回了辦公室查驗。
“喂!”
“別動我灰熊的攝像機。”
就在這時,寂靜被打破。
一個燙著黃毛的年輕人罵罵咧咧,把想要搜身的小警員給推開,“小心告你侵犯公民財產哦。”
“……”鐘炎火。
越來越看不懂,現在的年輕人了,那什么流量、雙擊、評論,比命都重要嗎?
心中低語間,他不由偷看向背負相同命格的十八歲女孩佳敏。
半個月前兩人就認識了。
那時候,佳敏為了賺學費,居然幫這個叫灰熊的網絡主播和他女友,一起蹭民俗流量——三人跑到廢棄工廠里面,玩扶乩術“椅仔姑”。
椅仔姑是個八十年前,被嬸嬸虐待致死的小女孩兒,因為死時穿著紅衣服,所以化身筆仙,長存人間。
請她過來問點問題,端起椅子四角、念個咒語就行。
結果灰熊作死,開口第一個問題就是:“椅仔姑,為什么你嬸嬸會打死你呀?”
問筆仙她生前為啥被打死?
夠畜牲了。
找死!
得虧他從附近路過,不忍心看無知青年早逝,出手安撫好椅仔姑,救下了三人。
而在認識心地善良,跟自己同病相憐的佳敏以后,鐘炎火索性作法,請了椅仔姑,暗中保護這姑娘,護她渡過本次劫難。
“咚!”
察覺到鐘法師的目光,佳敏下意識拘謹點點頭,當作打招呼。
接著,一聲巨響在身邊響起。
一直處于失神狀態的姨母,突然被凳子砸趴下。
還沒搞懂怎么一回事……
姨母的身體抖動起來,幅度遠超人類極限,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啦爆響!
喉嚨里擠出不成調的嗬嗬聲,頭猛地抬起,雙眼變成了血紅色,嘴角還咧開一個極其怪誕詭異的笑容。
“不潔的靈魂……永遠不會消亡……”
聲音忽高忽低。
鬼師傅煞氣徹底入腦的陳玉蘭,四肢著地,以反關節蜘蛛般的怪異姿態,彈射而起,徑直撲向近在咫尺的侄女!
“嘭。”
又一聲悶響。
這回大家全看清了,是電腦椅飄起來,一下子砸在陳玉蘭腦袋上,阻礙了她行動。
“啊——!”鄉警們驚叫四散,有人慌亂掏槍,更有人嚇得動彈不得。
靠在椅子上休息的鐘炎火臉色沉重,騰一下站起來,借著筆仙椅仔姑爭取的機會,他一把扯下胸前懸掛的五雷令牌。
棗木令牌中央刻著陰陽八卦,邊角早已磨損發亮,帶著輕微焦痕與古舊的痕跡。
鐘炎火先是一把壓在陳玉蘭揚起的鬼臉上,暫時定住邪靈,隨后毫不猶豫張嘴,咬破左手中指指尖。
拿滾燙鮮血當墨水,在令牌背面急速畫符。
只聽口中斷喝如雷:“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咒語誦至金光速現,鐘炎火抬起五雷令牌,狠狠拍在陳玉蘭額頂印堂……
嗤啦——!
這回動靜太大了,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也聽到一聲如同滾油潑雪的灼響。
刺眼青白色電光,猛地從令牌上爆發,瞬間包裹了陳玉蘭全身。
一個扭曲掙扎、由濃稠黑煙構成的鬼臉,硬生生從她天靈蓋里逼出!!
虛影發出凄厲到撼動魂魄的尖叫,兩個鄉警原地昏厥過去。
——面對鬼師傅殘留的煞氣,普通人弱得連小雞崽子都不如。
——并非誰都有一雙拉精神抗性的寫輪眼。
那些扮演神將的護安宮教職人員,不由分說,紛紛掏出褲兜里隨身攜帶的黃符,背靠背結陣自保。
“靠北,別來搞事呀。”
負責宮內雜物的阿怪哆哆嗦嗦,嘴里叼著一張黃符,又往臉上、脖子,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上貼符紙。
生怕鬼氣相中自己,鉆進來搞奪舍。
誰也沒留意到,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檢察官臨時辦公室里,正上演著比陳玉蘭異變更驚悚的一幕。
辦公室內燈管不知何時,開始瘋狂頻閃,電流滋滋作響。
一股腥氣沿著繩索尾部,無聲無息滲出,當場彌漫整個房間。
吳正勛只覺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冰冷侵入骨髓,兩顆眼球瘙癢至極,恨不得把它們給摳出來!
他煩躁地抓撓。
視野變得模糊、扭曲,染上了一層越來越濃重的血色。
“呃……”
最終痛苦地捂住眼睛。
當他再次抬頭——
雙目赤紅如血,眼底血管盡數爆裂。
脊椎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像被無形巨力反向折斷,呈現出極其違背人體結構的扭曲,如同提線木偶被胡亂扭結的姿態。
涎水混合著鐵銹色的黏液從嘴里淌下,喉嚨深處擠出渾濁不清的泰語詛咒:
“我要你上不了天,要你下不了地,不潔的靈魂不會被打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