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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雪地車轍

  • 珍珠匣子里的光
  • 絮語傾心
  • 6183字
  • 2025-08-21 09:28:25

油燈的火苗在穿堂的寒風里拼命搖曳,將林秀英和葉蓁蓁相依的身影拉扯得忽大忽小,模糊地投在斑駁開裂的土墻上,像一只在昏暗中艱難掙扎、試圖破繭的蝶。燈油快要燃盡,火苗舔舐著燈芯,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光線越發昏沉。林秀英盤腿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葉蓁蓁小小的身體趴伏在她膝頭,薄薄的棉褲卷到膝蓋以上,露出那兩條依舊纖細、卻不再像幼時那樣軟綿綿毫無生氣的腿。

林秀英的手,那雙曾用來穿針引線、納鞋底、揉面團的手,如今早已面目全非。指關節因為經年累月、不顧一切地按壓穴位,腫脹變形,如同被強行塞進了幾顆堅硬的核桃,高高隆起,皮膚被撐得發亮,透著一種不祥的紫紅色。指尖布滿了深深淺淺的裂口,有些地方還滲著血絲,被鹵汁和冰冷的井水反復浸泡,傷口邊緣翻卷著發白,遲遲無法愈合。每一次彎曲,都伴隨著鉆心的刺痛,仿佛有無數根細小的鋼針在骨縫里攪動。

可她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粗糙、腫脹、布滿裂口的手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精準地落在女兒腿部的穴位上。從環跳穴到足三里,從承扶穴到涌泉穴,她默念著老中醫畫在舊病歷本背面的那些穴位名稱,用指腹、用指關節、甚至用整個掌根,帶著一股不屈的狠勁,揉、按、壓、推。油燈昏黃的光線落在她低垂的臉上,照亮了她緊抿的嘴唇和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她咬著牙關,每一次發力,額角的青筋都隨之隱隱跳動,仿佛在榨取身體里最后一絲力氣。

葉蓁蓁小小的身體隨著母親的動作微微顫抖。疼,是深入骨髓的酸脹和刺痛。她能感覺到母親手指上那些粗糙的硬繭刮擦著自己的皮膚,能感覺到那腫脹的指關節按壓在穴位上時,筋絡深處傳來的、令人牙酸的鈍痛。但她死死咬著下嘴唇,把稚嫩的唇瓣咬出深深的齒痕,滲出血絲,也硬是不讓自己哭出聲。只有實在忍不住時,才會從喉嚨深處泄出幾聲破碎的、小動物般的嗚咽。她知道,母親的手指比她更疼。她能感覺到母親每一次按壓時那細微的顫抖,能看到母親額頭上滾落的汗珠滴在自己腿上,溫熱,轉瞬又變得冰涼。

“蓁蓁乖…再忍忍…快了…就快好了…”林秀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每說一個字都帶著粗糲的摩擦感。她不斷地重復著這句話,是對女兒的安慰,更是對自己的鞭策。她不敢停,老中醫說過,一天三小時,雷打不動,這是她們母女唯一的稻草。油燈的光暈里,她恍惚看到女兒腿部的肌肉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同于以往痙攣的抽動,像沉睡的土地下,有極其微弱的生機在萌動。這微乎其微的變化,是她黑暗中跋涉的唯一星光。

就在這時,虛掩的破木門被風“哐當”一聲吹開,冰冷的雪粒子裹挾著寒氣撲了進來。村里管事的王會計腋下夾著一個硬殼筆記本,縮著脖子站在門口,沒好氣地喊:“葉家的!有信!省城來的掛號信!還得摁手印!”

林秀英猛地一顫,手指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省城?是國棟!她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炕上爬下來,腫脹的手指笨拙地在圍裙上擦了擦,也顧不上疼,踉蹌著撲到門口,聲音都在發飄:“王會計!是…是我家國棟的信?”

“不是他還能是誰?拿著!”王會計不耐煩地把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塞到她手里,又遞過來一個油膩膩的印泥盒,“趕緊摁個手印,我還得去下一家呢!”

信封很薄。林秀英的心卻沉了一下。她哆嗦著撕開封口,里面只有薄薄一張對折的信紙,沒有她期盼中的匯款單。展開信紙,上面是葉國棟歪歪扭扭、顯然是用受傷的手勉強寫下的幾行字:

“秀英:

見字如面。這月工錢被工頭扣了大半,說工程沒驗收,先發這些(隨信夾了五十塊)。別急,我再找活。你安心照顧蓁蓁,別太累著自己。等我回來。

另:給蓁蓁畫了個小人(后面畫了個踮著腳尖、咧嘴笑的小人,小人腳下寫著歪歪扭扭的字:等爹買新鞋)。”

信紙的背面,用鉛筆粗糙地畫著一個穿著工裝、踮著腳尖的小人,咧著嘴在笑,小人旁邊,是幾個更加歪斜的字:“等爹買新鞋”。五十塊錢,皺巴巴、帶著汗味和機油污漬的紙幣,從信封里滑落出來,飄在地上。

林秀英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靠著冰冷的門框,一點點滑坐到地上。信紙在她手里簌簌發抖。五十塊?扣了大半?那上海專家的掛號費、路費、藥費…這杯水車薪的五十塊,連塞牙縫都不夠!那踮著腳的小人畫,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女兒踮著腳是因為殘疾,丈夫畫這個小人,是懷著怎樣沉重的心酸和希望啊!買新鞋?他們連活下去的鞋底都快磨穿了!

希望的火苗,被這薄薄的信紙和五十塊錢,徹底澆熄。油燈的火苗掙扎了幾下,終于徹底熄滅,濃重的黑暗瞬間吞噬了整個屋子,也吞噬了林秀英眼中最后一點光亮。黑暗中,只有葉蓁蓁壓抑的、帶著疼痛的微弱喘息,和她自己粗重絕望的呼吸聲。

***

三個月。整整三個月。葉家的飯桌上,再也看不到一點油星。一日三餐,頓頓都是紅薯。蒸紅薯,煮紅薯湯,烤紅薯,紅薯擦成絲拌上一點點粗鹽就是菜。吃得人胃里反酸,腸子打結,一張嘴就是一股揮之不去的土腥味。葉蓁蓁的小臉瘦得只剩下一雙顯得更大的眼睛,蠟黃蠟黃的。林秀英更是瘦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走路都有些發飄。那五十塊錢,加上林秀英偷偷接了點給人家縫補漿洗的零活,又賣掉了家里唯一還能下蛋的老母雞,像螞蟻搬家一樣,一分一厘地摳,總算是湊夠了去上海的最低限度路費——三張最便宜的硬座火車票錢,和勉強夠幾天啃干糧的飯錢。至于那高昂的掛號費和可能的治療費,他們不敢想,也實在無能為力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祈求老天開眼。

出發的日子定在臘月十八,天還沒亮。林秀英用家里最后一點白面,摻了大半紅薯粉,蒸了十幾個實心的小糖包,小心翼翼地包好,這是他們路上幾天的口糧。葉國棟借了鄰居張伯家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全身都響的破舊人力三輪車。車廂里鋪了家里唯一一床還算厚實的舊棉被,葉蓁蓁被裹得像個粽子,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懷里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裝著老中醫銀針的絨布珍珠針包。林秀英背著沉重的包袱,里面是換洗衣物、干糧、水壺,還有那份被摩挲得起了毛邊的上海診斷書。葉國棟則穿著一雙露了腳趾的破棉鞋,深吸一口氣,握住了冰涼的三輪車車把。

天空陰沉得像一塊巨大的鉛板,壓得人喘不過氣。剛出村口沒多久,零星的雪沫子就開始飄落,打在臉上,冰冷刺骨。風像刀子一樣,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臉上生疼。葉國棟弓著腰,奮力蹬著車。沉重的車身,加上妻子女兒和行李的重量,在坑洼不平、漸漸被薄雪覆蓋的土路上行進得異常艱難。破舊的車鏈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每一次蹬踏,都伴隨著全身骨節的酸響。

葉蓁蓁蜷縮在棉被里,新奇地看著車外飛速掠過的、漸漸變得白茫茫的世界。這是她第一次“走”這么遠的路。離開那張綁著她的木板床,離開那個壓抑的小院,盡管寒風刺骨,她心里卻莫名地涌起一絲小小的雀躍。車子在一個上坡處慢了下來,幾乎停滯。葉國棟跳下車,雙手用力推著車尾,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出來,呼出的白氣瞬間在胡茬上凝成了霜。

“爹…放我…下來…走…”葉蓁蓁忽然在車廂里發出模糊的聲音,小手努力地拍打著車幫。

林秀英一驚,連忙按住她:“蓁蓁乖,外面冷,風大,你就在車里,爹推得動!”

“不…我能走…”葉蓁蓁倔強地扭動著身體,清澈的眼睛里充滿了渴望。這幾個月在母親堅持不懈的按摩下,她腿部的力量確實有了一點點微弱的改善,雖然依舊踮著腳,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樣虛浮不穩,但至少,她能扶著墻站一會兒,甚至能搖搖晃晃地挪動幾步了。這對外界的好奇和對“行走”本身的渴望,在這雪野里被無限放大。

葉國棟喘著粗氣停下來,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心頭一軟。他看了看前面不算太陡、但覆了雪更加濕滑的坡道,又看了看女兒期盼的眼神,終于點了點頭,聲音嘶啞:“好…好…爹扶著你,慢慢走兩步…就兩步…”

林秀英拗不過父女倆,只能小心翼翼地先把女兒抱下車。冰冷的雪地立刻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刺骨的寒意。葉國棟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女兒細瘦的胳膊,幾乎是半提半抱地支撐著她。

葉蓁蓁的腳尖剛一接觸到冰冷堅硬的地面,那熟悉的、不受控制的踮腳姿勢立刻顯現出來。她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纖細的前腳掌上,腳后跟虛虛地懸著。她深吸了一口氣,小臉繃得緊緊的,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控制那兩條不聽話的腿。一步…兩步…她甩開了父親一點攙扶的手,想靠自己。三步…四步…她搖搖晃晃,像一個隨時會散架的不倒翁,小小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頑強。

林秀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雙手下意識地在身前張開,隨時準備撲上去。葉國棟也屏住了呼吸,手臂肌肉緊繃。

第五步…第六步…葉蓁蓁的身體晃動得更加厲害。第七步…第八步…她似乎找到了某種脆弱的平衡,臉上甚至露出一絲緊張又興奮的紅暈。第九步…第十步!

就在第十步的腳掌落地的瞬間,她腳下踩到一塊被雪掩蓋的、光滑的鵝卵石。踮起的腳尖本就重心不穩,加上這突如其來的滑動,她小小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栽,完全失去了平衡,像一只折翼的雛鳥,直直地撲進了路旁厚厚的積雪堆里!

“蓁蓁!”林秀英魂飛魄散,尖叫著撲過去。

葉國棟也一個箭步沖上前。

葉蓁蓁整個上半身都埋進了冰冷的雪里,只有兩條腿還露在外面,其中一條腿因為摔倒時的姿勢,膝蓋以下完全陷進了一個淺淺的、覆蓋著薄冰的水洼邊緣。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她,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她本能地掙扎,手腳并用地想要爬起來。

就在她掙扎著抬起頭,甩掉臉上冰冷的雪沫,想要撐起身體的時候,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身下那片被自己膝蓋砸開的、光滑如鏡的薄薄冰面。

冰面澄澈,清晰地映出了藍天,映出了灰蒙蒙的樹影,也映出了她此刻狼狽的樣子——凌亂的頭發粘著雪屑,小臉凍得通紅,沾滿了雪水和泥點。但最刺眼的,是冰面里映出的那雙腳。那雙穿著破舊棉鞋的腳,正以一種極其怪異、極其扭曲的角度呈現在倒影中——腳尖死死地、固執地向下繃直,腳后跟卻高高地、不自然地向上提起,與小腿幾乎形成一條僵直的斜線。那不是正常人走路時腳掌自然舒展或彎曲的姿態,那是一種被無形的鎖鏈強行禁錮、扭曲的、屬于殘疾的烙印。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風停了,雪也停了。世界只剩下冰面上那個冰冷、清晰、殘酷的倒影,和她自己。葉蓁蓁所有的動作都僵住了。她呆呆地看著冰面里的那雙腳,那雙陌生又熟悉的腳。以前摔倒,她只感覺到疼,感覺到無力。被綁在床上,她只覺得憋悶,委屈。鄰居說她像“布娃娃”,她懵懵懂懂,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惡意。直到這一刻,在這片澄澈冰冷的鏡子里,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直觀地看到了自己身體的“不同”,看到了那個烙印在自己身體上的、名為“殘疾”的真相。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懼和羞恥感,像這雪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她小小的身體和心靈。那不是疼痛,那是一種更深、更尖銳的、靈魂被洞穿的冰涼。

“哇——!”一聲撕心裂肺的、充滿了巨大恐懼和絕望的哭聲,終于沖破了壓抑已久的喉嚨,在寂靜的雪野里凄厲地爆發出來。那不是因為摔倒的疼痛,而是因為那面冰鏡照出的、無處遁形的殘酷現實。

林秀英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把女兒從雪窩里抱出來,緊緊摟在懷里,用自己冰冷的臉頰去貼女兒同樣冰冷、沾滿淚水和雪水的臉,語無倫次地哄著:“蓁蓁不哭!蓁蓁不怕!娘在!娘在!摔疼了是不是?娘給你揉揉…”她根本不知道女兒為何哭得如此絕望,只以為是摔疼了。

葉國棟也蹲下身,笨拙地用粗糙的手掌拍著女兒的后背,看著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憋得發紫,心疼得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天空,雪又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下,比剛才更大更密了。前路茫茫,風雪阻途。

“快上車!雪大了!”葉國棟沉聲道,聲音里帶著焦慮。他重新扶起三輪車,林秀英抱著哭得幾乎虛脫的葉蓁蓁坐回車廂,用棉被緊緊裹住。

雪越下越猛,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天地間很快白茫茫一片。土路迅速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車輪碾上去,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行進變得異常困難。刺骨的寒風卷著雪粒子,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臉上。葉國棟拼盡全力蹬著車,汗水混著雪水,從他額角流下,在凍得青紫的臉上結成了冰碴。沉重的三輪車在一個陡坡前徹底停滯了,車輪在厚厚的積雪里空轉,濺起雪泥,卻無法前進分毫。

“不行了!輪子陷住了!得推!”葉國棟跳下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他轉到車后,肩膀死死頂住冰冷的車板,雙腳蹬地,用盡全身力氣向前推。林秀英也趕緊跳下車,顧不上冰冷的雪水瞬間灌進破舊的棉鞋,跑到側面幫著推車。

然而,雪實在太厚,路面太滑。三輪車紋絲不動,反而因為用力,車輪陷得更深了,車軸幾乎被雪埋住。

“他媽的!”葉國棟低吼一聲,急得眼睛都紅了。時間不等人,火車不等人!他猛地俯下身,雙手抓住冰冷的、被雪糊住的車輪輻條,試圖靠蠻力把車抬出雪坑。冰冷的金屬瞬間吸走了他手掌的溫度,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車輪紋絲不動。

“國棟!別硬來!”林秀英焦急地喊。

葉國棟卻像沒聽見。他松開手,直起身,眼睛死死盯著深陷的車輪和厚厚的積雪。下一秒,他做出了一個讓林秀英魂飛魄散的動作——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抓住自己那雙早已濕透、破舊不堪的棉鞋鞋幫,用力一扯!

“你干什么?!”林秀英尖叫起來。

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了葉國棟那雙布滿老繭和凍瘡的腳。腳趾因為寒冷和用力,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他仿佛感覺不到那鉆心的冰冷和刺痛,赤著腳,毫不猶豫地踩進了車輪旁那深及小腿的、混合著冰碴的雪泥里!

“呃——!”冰冷的雪泥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扎進腳底,刺骨的寒意瞬間沿著雙腿竄遍全身,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全身的肌肉都痙攣般地繃緊。但他只是咬碎了牙關,把所有的痛苦都咽回肚子里。他再次俯身,雙手抓住冰冷沉重的車輪輻條,肩膀抵住車板,雙腳在刺骨的雪泥中死死蹬住下方被凍硬的地面,腳趾因為用力而深深摳進冰冷的泥土里。

“給我——起——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開,帶著血沫和絕望的力量,在呼嘯的風雪中震蕩。額頭上、脖子上,青筋如同虬龍般根根暴起,血液似乎都要沖破皮膚。他全身的力量,從腰腹、從肩膀、從手臂,最后全部灌注到那雙赤腳踏著的、冰冷的大地!他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妻女撞開一條生路!

“啊——!”林秀英也發出了一聲凄厲的哭喊,淚水洶涌而出,混合著冰冷的雪水。她不再猶豫,用盡全身的力氣,肩膀死死頂住車身側面,雙腳在雪地里蹬踏,和丈夫一起,發出生命最原始的吶喊。

“嘎吱…咯…”沉重的三輪車,在兩人以命相搏的力量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車輪終于艱難地、一點一點地掙脫了深雪的束縛,緩緩地向前挪動了!留下兩道深深的、混合著泥濘、雪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色的車轍印。

當車子終于爬上坡頂,葉國棟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胸口劇烈起伏,呼出的白氣濃得化不開。他蜷縮著,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那雙赤裸的、已經凍得麻木、失去知覺的腳。腳趾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幾個腳趾的趾甲邊緣,隱隱滲出了暗紅的血絲,在潔白的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點。那是被凍硬的雪塊和冰碴割破的。

林秀英撲過去,哭喊著脫下自己那件同樣破舊的外套,手忙腳亂地包裹住丈夫那雙凍傷的腳,試圖用自己微弱的體溫去溫暖它們。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丈夫冰冷青紫的腳背上。

葉蓁蓁從棉被的縫隙里,呆呆地看著雪地里蜷縮的父親,看著母親抱著父親那雙可怕的腳痛哭。風雪呼嘯著,卷起地上的雪沫,迷蒙了她的視線。她小小的身體在棉被里瑟瑟發抖,懷里那個絨布珍珠針包被緊緊攥著,硌得她手心發疼。冰面上那雙踮起的、扭曲的腳的倒影,和父親那雙青紫流血、深陷雪泥的赤腳,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交替著在她懵懂而恐懼的心上,烙下了永生難忘的印記。風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沌,只有那兩道深深的車轍,如同大地的傷口,蜿蜒著伸向未知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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