簍底礦石的輕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監工疤臉張抄著手站在昏黃燈下,眼皮都沒抬,鐵尺敲了敲墻上血紅的“三”字木牌,另一只手鞭梢垂地。
“丙一百二十七,半簍。”聲調平得沒一絲起伏,像報塊石頭。
陸風沒吭聲,卸下背簍放秤上。鐵環“丙127”磕在石臺發出脆響。秤砣高高翹起。
疤臉張瞥了眼,從鼻孔嗤出一股白氣。
“爛泥扶不上墻。”鞭子沒等話落已經卷著哨音抽下來,火辣辣的痛炸開。
啪!啪!啪!九下。
鞭影快得只能聽見風聲。陸風身體繃緊成塊鐵石,牙齒咬進下唇滲出血腥味。
鞭聲驟停,肩背卻火燒火燎,棉麻破衣粘著血肉被扯開。
“滾回去啃石頭。”疤臉張甩了甩鞭子上的血沫子。鐵尺又敲了下木牌。
陸風抓起空背簍,轉身鉆進礦道黑暗。在石壁拐角陰影里忍不住稍稍踉蹌了,后背疼得吸氣。觀察四周后拐進一條礦渣堆積的小凹坑,摸索著爬到凹坑深處背風處。
這才從破衣最貼身的口袋里,摳出那小塊被小心壓扁的黑硬餅碎屑,一點點塞進嘴里。餅屑粗糙刮嗓子像吞砂子。
背上的傷不敢磨蹭太久。他灌了幾口冰冷帶鐵銹味的水,再次背起背簍,往左翼廢棄支線方向走。手里那把古鍬沉重冰冷。
石穴還是老樣子一樣死寂。空氣里霉爛味混合著他自己傷口散發的血腥氣。
陸風立刻忙碌起來。他從懷里掏出兩捧濕泥摻著劣礦末的黑粉混合物均勻搓碎。用石塊耐心地研磨碾細成灰褐的粉末,小心地活進今天挖的最次等鐵礦渣里。反復揉搓攪拌,直到顏色質地徹底融為劣礦的一部分。這才堆進背簍底部。
做完這些他才拿出水囊清理背上傷口。冰冷的水沖開血痂,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撕下一點干凈些的內襯布條忍痛摸索纏緊。
抱著那柄沉重的古鍬,他蜷縮在石穴最深的角落。鍬柄上傳來的寒氣讓背上火燒般的痛減輕了一絲。黑暗中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鍬身凹凸不平的紋路。
又是一絲震動傳來。比昨天清晰得多。巖壁簌簌往下掉碎石渣。
陸風猛地睜眼,那感覺來了。冰冷,死寂地像深海里巨獸的吐息掠過背脊,從廢棄支線塌方區更深的地底滲透出來。
礦道深處有規律敲打的鎬聲突兀地停了。接著是人奔跑的雜亂腳步。有人在黑暗中恐懼地喊:“地龍!地龍又醒了!”
“快出去!”
但丙字坑太深了。
陸風像個雕塑縮在石穴暗影里,握著鍬柄的五指關節捏得發白。黑暗中只有自己壓抑的心跳和遠處隱約的混亂在回響。那絲冰冷的悸動漸漸消退。
鎬聲斷斷續續重新響起,夾雜著幾聲悶棍似的抽打和慘呼。監工在強行彈壓。
黑暗重新沉寂。但陸風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他盯著懷里冰冷的古鍬,一個念頭冒出來:今天那震動源頭滲出的氣息,似乎比昨天更靠近地面。
第三天。交礦。
疤臉張的鞭子十下。
背簍在稱上沉甸甸地墜了一下。秤砣落下又彈起,勉強壓住了“三”。
疤臉張斜著眼睛,鞭子抽得慢了些,但力道更沉,每一鞭都撕開舊傷帶出新血。陸風后背血肉模糊,靠著意志才沒倒下去。
疤臉張啐了口:“算你耗子運氣好。”
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挪回石穴靠著石壁坐下,身體微微顫手摸索到角落干草下古鍬冰冷沉重的柄。
他握住古鍬走到那片塌方區邊緣,舉起毫不起眼的古鍬,用盡力氣狠狠楔向地面和那堵石堆殘骸交接之處。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狹窄空間異常響亮!一股巨力反震回來,幾乎崩裂他早已酸痛欲裂的虎口!陸風咬牙,雙手死死握住木柄才沒脫手。
腳下地面紋絲不動。碎石渣撲簌簌從鍬尖震落處往下掉。裂縫?石壁移位?什么都沒發生。
陸風脫力地垂下手臂,鍬尖拄著地,汗水浸透了破碎的衣衫緊貼著模糊血肉。劇烈喘息中他察覺到一絲異樣。虎口火辣辣,掌心卻依舊傳來那鍬柄冰冷死寂的觸感,仿佛剛才劇烈的撞擊和反震之力不過是清風拂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嗡鳴聲,極輕極快地在鍬身內部響了一下,卻又轉瞬即逝。
他疲憊地皺緊眉,將古鍬重新拖回石穴藏好。剛用碎布擦掉唇邊滲出的血沫,那熟悉的震動突兀傳來!
這一次不同!極其猛烈!像是整個礦脈在發狂!
轟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地從地核深處爆開!整個礦洞瞬間活了!狂暴抖動!巨大巖塊如同瘋獸掙脫束縛般轟然剝落!尖銳恐怖的巖層撕裂聲充斥耳膜!頭頂整片巖頂扭曲、呻吟,肉眼可見一道道巨大的裂痕閃電般蔓延!礦燈慘淡的光影瘋狂跳躍、熄滅!黑暗降臨!只有巨石砸落砸碎巖石轟然巨響和礦奴恐懼到極點的凄厲慘嚎在無邊的黑暗混沌中混成一鍋沸騰的絕望濃湯!
“塌了!丙字坑塌了!跑——”
“救命——”
“老天爺……”
混亂中,陸風縮在石穴最深角落蜷成最小一團死死抱住頭臉。巨大碎石轟然砸在石穴入口,激起漫天煙塵!洞壁劇烈搖晃,無數碎裂的石塊冰塊般砸在他背上腿上,沉重的撞擊讓他喉頭發甜。
劇烈的震動短暫停了一瞬,仿佛正在蓄力更恐怖的沖擊!
就在這時,一股冰冷到極致的風,帶著濃重的硫磺硝石和難以言喻的塵埃味道,猛地從廢棄支線更深處、那古鍬挖掘過的地方噴涌出來!一股遠古洪荒般的死寂與蒼茫氣息傳來!
咔啦啦——!更大的崩塌聲自主礦道方向山呼海嘯般壓來!
陸風毫不猶豫,抱著頭翻滾起身撲向石穴角落!一把抄起埋藏在草石下的冰冷鍬身!緊緊抱著向那剛剛噴出冰風的黑暗塌方區亡命沖去!
巨大的震動撕扯著一切。整個世界在崩潰。
他沖到殘骸堆前,眼中只剩一片瘋狂下沉淀的冰冷死寂。雙手握住冰冷沉重的古鍬柄,用力刺向那片巨石殘骸深處冰風透出的最薄弱一處!
鍬尖砸進巖石!沒有預想中的火星!鍬尖刺入處,巨石發出一種沉悶撕裂怪異的“咔嚓”聲響!一道細小卻幽深的裂隙驟然在鍬尖崩開!噴涌的冰風找到了宣泄口,化作利刃狠狠沖擊!
更大的崩塌轟鳴和無數碎石巨巖的傾軋聲在身后主礦道爆發!像無形的巨獸追來!入口瞬間被堵死!
濃重的黑暗徹底吞沒所有光線。冰冷刺骨的風卷著硫磺與塵埃的氣息,瘋狂撕扯著陸風單薄破衣和血肉模糊的后背。他整個人被冰風吹得貼在刺骨石壁上,像掛著的破布。懷中的古鍬沉重冰冷,鍬尖死死卡在那道幽深裂縫里,紋絲不動。
黑暗里只有他自己撕裂般的粗重喘息,和裂縫深處傳來的、仿佛來自九幽地獄的嗚咽風聲。
他顫抖著抬起被碎石劃破的手背抹過眼眶,抹掉粘稠的溫熱血污和嗆人的粉塵。指縫間視野模糊,借著裂縫深處極微弱的幽邃反光,他看到自己手腕上那冰冷的鐵環。
“丙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