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總是接踵而至。
李景行此刻對這句話有了刻骨銘心的體會。
妻子死亡、政治生涯遭受致命威脅,好不容易才從危機中喘過一口氣,新的驚濤駭浪又撲面而來。
在靈堂守了整整一夜,此刻他只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隱隱作痛。
但他絕不能對外流露一絲一毫的頹勢。
他特意用發膠將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眼下的黑眼圈也通過下屬精湛的化妝技術掩蓋得無影無蹤,唯有眼中殘留的些許血絲,無聲訴說著他昨夜的疲憊。
然而,這種恰到好處的疲倦感,他并不打算完全掩飾。
李景行深知自己此刻需要塑造的形象。
必須顯得勞心勞力,卻又不能因過度憔悴而顯得衰老。
太過蒼老的模樣,很可能讓圣人認為他無法繼續承擔首相重任。
喪妻之痛,他能夠承受。
但提前退休、遠離權力中心的痛苦,他只怕自己無法承受。
他肅立在御書房門外,看著那扇厚重的木門無聲滑開,立刻急步上前。
踏過光潔的大理石地板,直至在那塊柔軟的羊毛地毯前停下,深深鞠躬道:“臣,參見圣人。”
“平身。”
白玉京揮了揮手,略帶好奇地問道:“大清早來找朕,有什么急事?”
“根據臣剛剛得到的消息,”李景行剛直起的身體又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目前有六十個行政區,發起集會報備。
他們的理由很簡單,那就是臣的妻子涉嫌收受賄賂,要求臣擔負責任離開首相的位置。
臣懇請圣人允許臣辭官歸隱。”
他內心自然不愿意辭職,但形勢比人強啊。
根據網絡總監那邊傳來的情報,苗頭就是有些賬號在網絡刻意帶節奏,但能引發如此大規模的響應,足以說明,很多人都不喜歡他。
與其讓那種糟糕的事態發生,讓圣人的顏面難堪,不如自己搶先一步,以退為進。
白玉京沒有立刻回應,他點開內政系統,迅速瀏覽全國警察總署的資料。
果然,這六十個區無一例外,全是發達的行政區。
尤其是第二行政區,下轄各州均爆發抗議,總人數達到了驚人的五百萬人。
他明白這些人其實不是沖著李景行,而是對他感到不滿意。
不滿意他的藍星整體發展戰略,想要保證自身所在的行政區永遠都領先其他行政區。
這是上層的想法。
中下層的想法很簡單。
一個區域的工作是有限,他們不滿意讓其他行政區的人到這里,想要將好的工作都留給自己或者子孫后代。
白玉京一直都強調要仔細聽民聲,卻也不會盲目聽從。
有些問題需要站在帝國整體考慮。
他關閉頁面,抬起頭道:“好了,朕不是昏庸的人。
你要是真有錯,無需任何人提醒,朕自會罷免你。
但你沒有犯錯,朕也絕不會坐視你受委屈。”
他頓了頓,下令道:“讓圣宮新聞發布廳立刻準備,朕要向全國發表電視講話,澄清這件事情。”
聽到圣人如此明確地回護自己,李景行內心深受震動,那層冰冷堅硬的政治生物外殼仿佛被瞬間擊穿。
恍然間,仿佛回到二十歲時那個滿懷理想與熱忱的大學青年時代。
他眼眶發熱,聲音哽咽道:“圣人,怎么能夠讓您親自出面承受公眾的怨氣?
還是讓臣發表電視講話應對吧。”
“方針是朕定下的,后果自然不該由你們承擔。”
白玉京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李景行的提議。
他平生最厭惡的就是替別人背鍋,同樣,他也絕不會讓別人替自己背鍋。
……
華盛市作為第二行政區的首府,每當夜幕降臨,便是霓虹閃爍,一片璀璨。
從摩天大樓的落地窗向外俯瞰,街道上人流如織,車燈匯成流動的星河。
青嵐真人悠閑地端著一只高腳杯,輕輕搖晃著杯中深紅色的葡萄酒。
他極其享受這種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感覺,總能給他帶來一種宛若神明的優越體驗。
“大師,我洗好了。”
浴室的門輕輕打開,伴隨著氤氳的熱氣和輕柔的嗓音,一位金發女人裹著潔白的浴巾,赤著雙足邁出浴室。
熱水的浸泡讓她臉頰和全身的肌膚都透出一種健康的粉紅,宛如熟透誘人的水蜜桃。
青嵐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道:“轉運儀式容不得一絲污穢,都剃干凈了嗎?”
女人臉色微紅,聲若蚊蚋道:“都……干凈了。”
看著她如此溫順的態度,青嵐心底不由泛起一絲對白玉京的感謝。
正是白玉京常年對待上流社會的嚴苛要求,才使得其中一部分人變得迷信和惶恐。
渴望冥冥之中有所謂的神明庇佑自己,守住他們擁有的地位,避免讓白玉京剝奪。
這種寧愿求神都不愿意安分守己的貪婪心態,讓羽化教派在上流社會永遠都有一個基本盤。
當然,對外活動時,他們從不使用羽化教派之名,而是披著各種不同的身份,以此巧妙地麻痹帝國的監控。
青嵐明面上的身份就是一位精通算命、風水,能為人逆天改命的高僧。
“你去把電視打開,這個時間點,應該快到帝都的晨間新聞。”
他開口吩咐。
女人心中疑惑,做這種“儀式”還需要看新聞?
卻不敢多問,依言上前,彎腰拿起茶幾上的遙控器,打開客廳那面巨大的液晶電視。
青嵐也開始脫下自己那身袈裟,準備為這位小姐進行“轉運”,保佑她父親的事業蒸蒸日上,同時保佑她不久前酒駕撞死人的丑事不會被發現。
然而,電視屏幕剛一亮起,映入眼簾的并非預期的新聞畫面,而是一個醒目的、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從十跳到九……
這一幕讓青嵐所有動作瞬間僵住,滿腦子的風月在剎那間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