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德裕掀開車簾時,晚春的暖陽正好落在臉上。
恰巧一隊西域商隊正從車旁緩緩走過,濃郁的香料氣息以及駱駝身上的鬃毛餿味撲面而來。
“郎君,明德門到了。”車夫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李德裕應了聲,目光掃過城門下的人群,有面無表情的老叟,有挎著籃子歡聲笑語的婦孺孩童,還有手執長矛,一絲不茍檢查著往來貨物的士兵。
熙熙攘攘的人群擁擠著往長安城內行進,以至于一時間將明德門堵了個水泄不通。
值守士兵奮力疏通著人群,甚至不惜用手中武器驅趕著人群快些行走。
此景讓李德裕暗暗皺起眉頭。
當車隊好不容易入了城,還未行進多遠,李德裕忽的出聲讓車隊停下來。
車夫愣了愣,還是拉緊了韁繩。
車剛停穩,管家就快步過來,伸手要扶,卻見李德裕擺了擺手,自己掀著車簾下了車。
只見他快步走到一家售賣胡餅的攤位前,攤主見來了客人,忙停下手里的鐵鏟:“客官,要幾張胡餅?剛出爐的,里面夾的羊肉餡,熱乎著呢!”
李德裕摸了摸腰間的錢袋,掏出幾枚銅錢:“兩張,不用切。”
攤主麻利地用草紙包了胡餅,遞過來時還笑道:“客官看著面生,是從外埠來的吧?”
“從前在京時,常來。”李德裕自嘲笑了笑,昔年在京中任職,休沐時總愛來這明德門買幾張他家的胡餅,沒想到轉眼間攤主竟連老顧客都已忘記,看來自己離京確實挺久的了。
李德裕站在街邊等候沒一會兒,便見明德門方向又有一隊馬車入了城。
他趕忙抬手,對著那隊馬車喊道:“樂天兄,留步!”
馬車停了下來,車簾被掀開,白居易探出頭,臉上帶著幾分旅途的疲態,卻還是擠出幾分笑意:“文饒兄?好端端地怎么不走了?”
“給你嘗嘗這個。”李德裕笑著遞給白居易一張胡餅,尚且冒著絲絲熱氣,末了不忘夸贊一句:“這攤的胡餅,昔年在長安時我常吃,酥脆,肉香足。”
白居易從車上下來,接過胡餅后并未食用。
“這一路顛簸,食欲實在不怎么好。”說罷,他掀起車簾,將胡餅轉身遞進車廂內,“金鸞且嘗嘗這胡餅。”
車廂內傳來一道嬌滴滴的清脆女聲:“多謝阿耶。”
李德裕見狀,拍了拍腦袋,尷尬笑道:“倒是我考慮不周了,忘了樂天兄與女同行,我這便再去買一張來。”
白居易匆忙伸手攔下,說道:“不麻煩文饒兄了,我實在是不餓。”
李德裕看他這模樣,也不勉強,自己又咬了口胡餅,含糊問道:“入了這長安,樂天兄不打算先去見見圣人?”
“承蒙圣人厚愛,將你我從江南之地召回朝中,可即便作為臣子,感恩君父,也得分時機不是?你我二人一路風塵仆仆,滿面風霜,渾身餿臭的去面見圣人,豈不是不尊不敬?”
“也是。”李德裕自嘲一笑,說道:“是該焚香沐浴一番,再去宮中覲見。”
“時候也不早了,我還得回府打理收拾一番,家眷還在車里等著呢。”白居易拱了拱手,目光掃過李德裕身后的馬車,“文饒兄這是要回府上去?”
李德裕哈哈一笑,笑聲里帶著點釋然,也藏著幾分落寞:“不回府,還能去哪里?這長安城內,舊友大多散了,能稱得上熟絡的,也沒幾個了。”
他這話倒是不假,昔年聚在一起的李黨老友們,要么被貶謫出長安,要么被流放嶺南,用李逢吉的原話說,那就是‘樹倒猢猻散’。
白居易感同身受,也有些黯然,正欲告辭,卻聽得李德裕問道:“不過,如今樂天兄倒是算一個。不如晚上去小酌一杯?”
他的笑容頓了頓,隨即緩緩搖了搖頭,拒絕道:“文饒兄的美意,某心領了。只是實在舟車勞頓,渾身乏得很,怕是陪不好文饒兄。改日吧,改日某做東,在平康坊的酒樓備上一桌,好好陪文饒兄暢飲一番。”
這話聽著客氣,可李德裕心里清楚,這不過是場面話。他在浙西道任觀察使時,白居易是杭州刺史,論職級算是上下級,平日里往來也只限于公文,談的都是工作上的事,私交淡得很。
此次一同被召回朝,一路結伴而行,算是拉近了些距離,可遠遠沒到能不避外人、把酒言歡的地步。
白居易心中也有自己的計較,李德裕是李黨領袖,自己若是與其走的太近,難免不會被牛黨或者陛下猜忌誤會,徒增麻煩。
“倒是某唐突了。”李德裕顯然也察覺出了什么,遂撇開話題:“今日就此別過,明日一早,咱們一同入宮拜見圣人可好?”
白居易心里松了一口氣,將事情回到正事上,便也拱手回應,二人約定好次日清早面圣。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白居易先上了車,車隊緩緩往城南的昭國坊去。
而李德裕的車隊則是往城西的平康坊行去,在車廂里,李德裕手捧書籍,卻無心看上面的內容。
他此番回朝,處境相當不樂觀,李黨一系的裴度等人都被貶斥在外,朝中能與他呼應的人并沒幾個。
而牛黨在李逢吉的把持下,幾乎壟斷了三省六部的要職。
一路上,他早就把朝堂的局勢琢磨了個七七八八,新君雖年少,卻未必是昏庸之輩。
不然也不會在登基之初就召自己回朝,擺明了是想借李黨制衡勢大的牛黨。
既然白居易也被召回,想來陛下也是看重他的才學,今后定然會受到重用,若是能趁此機會與白居易拉近關系,往后在朝中也能多個助力。
只可惜,方才的邀約太急了些,反倒顯得刻意。
李德裕輕輕嘆了口氣,將心思收攏回來,腦海中開始思慮明日面圣時的細節。
馬車在平康坊深處停了下來。
李德裕的府邸算不得闊氣,甚至許久未作清理維護,門楣已經積塵,朱漆大門上的銅環還生了銹。
唯獨府門前栽種的兩棵柳樹,如今已經長得愈發粗壯,嫩芽新出,綠意盎然。
當他從馬車上下來時,方才發現,柳樹蔭涼下的石擋上,坐著兩名身著布衣的漢子。
見他露面,兩名漢子拍拍屁股起了身,左邊漢子出聲問道:“可是李觀察使?”
李德裕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兩人:“二位是?”
漢子從懷中摸出一塊牙牌,遞到他面前。
只見黑檀木腰牌上刻著‘錦衣衛’三個大字,還用銀粉漆了表面,在陽光映射下看起來瑩亮透徹。
“錦衣衛?”李德裕疑惑出聲。
他在朝多年,即便是外放浙西也時常關注朝中動向,卻從未聽說過有這么一個機構部門。
看這腰牌做工精湛,不似作偽,但兩名漢子衣著簡陋,粗麻裹身。
不免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該不會是遇見了江湖騙子吧?
往年長安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騙子假冒朝廷命官,亦或者打著宮內宦官的名頭四處斂財欺騙,一些想要上位的小官員沒少中招。那些騙子們得手后便隱姓埋名,遠奔他鄉,很難抓捕歸案。
心中生疑,語氣也不免冷了幾分:“兩位找某有何事?”
“圣人有請。”
“圣人?”李德裕心中疑惑更甚,若是陛下召見的話,不遣派宮內宦官,派兩個身著布衣的坊間大漢?
這不合規矩。
李德裕臉色陰沉下來,對著身后的管家喝道:“來人!哪里來的江湖騙子,竟敢冒充宮中差役騙到朝廷命官身上!給我打發出去!”
管家連忙喚來兩個家丁,家丁們擼著袖子就要上前。
那兩人見狀,先是一愣,隨即對視一眼,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錦衣衛成立時日尚短,且行事隱秘,別說外放的官員,就是朝中的一些老臣都未必知曉。
除了這塊腰牌,他們也沒別的信物能證明身份。
“李觀察使,我等確實是奉陛下之命而來。”左邊那人還想解釋,卻因嘴笨,怎么也想不出來該如何說道。
只見李德裕擺了擺手,語氣里滿是不耐煩:“不必多言,再不走,某便報官了!”
兩人知道多說無益,只能收起腰牌,對著李德裕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李德裕站在府門前,眉頭緊蹙。
心中暗忖,若真是騙子,倒也還好。若是真的宮中差役,自己今日這番態度,會不會惹來麻煩?
“郎主,要不要派人跟著他們?”管家小聲問道。
“不必了。先回府里歇息,明日入宮見了圣人,便知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