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時,沈府的氣氛壓抑得像口密不透風的鐵鍋。沈母幾次想開口問什么,都被沈敬之用眼神制止了。沈令妤低頭喝著粥,米粒在舌尖嚼得發澀,耳邊卻反復回響著畫春的話——禁軍已圍住京郊的“兵器庫”,蕭徹正帶著人往宮里去,要當著陛下的面“呈上證物”。
“爹,”放下粥碗時,沈令妤的指尖微微發顫,“要不要……讓大哥從邊關回來一趟?”
大哥沈知言在北疆戍邊,手握部分兵權,若是回京,至少能給沈家添些底氣。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此刻調兵回朝,豈不是正中蕭徹下懷,坐實“擁兵自重”的嫌疑?
沈敬之果然搖了搖頭,放下竹筷的動作輕緩卻堅定:“不必。你大哥守在北疆,比回來更有用。”他看向沈令妤,目光沉靜如深潭,“記住,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沉得住氣。”
沈令妤點頭,將那句“可我怕……”咽回了肚里。她怕重蹈覆轍,怕父親像前世那樣,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在刑場上含恨而終。可她更清楚,此刻的慌亂毫無用處。
巳時剛過,宮里就傳來消息,召沈敬之即刻入宮。畫春去打聽消息回來時,臉色白得像紙:“小姐,外面都傳開了,說……說禁軍在京郊的沈家舊莊子里,搜出了整整三箱兵器,還有……還有父親與北疆將領的密信!”
“密信?”沈令妤猛地站起身,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胡說!父親怎么可能和北疆將領有密信?那一定是偽造的!”
前世蕭徹構陷沈家時,用的也是類似的伎倆——偽造密信,誣陷沈敬之與邊關將領勾結,意圖謀反。沒想到這一世,他連手段都懶得換。
“外面的人都信了……”畫春的聲音帶著哭腔,“五皇子府的人還在街頭巷尾散布消息,說……說沈家早就心懷不軌,這次及笄禮不過是幌子,實則是在暗中聯絡舊部……”
“夠了!”沈令妤厲聲打斷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不傳謠,不信謠,這點規矩你都忘了?”
畫春被她吼得一哆嗦,連忙低下頭:“是,小姐。”
沈令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蕭徹這是想在她父親入宮前,先攪亂人心,讓朝臣和百姓都先入為主地認定沈家有罪。好狠毒的算計。
“去,把我梳妝盒里那支碧玉簪取來。”她對畫春說。
畫春愣了一下,還是依言取來了簪子。那是一支成色普通的碧玉簪,簪頭雕著簡單的蘭花,是沈令妤平日里常戴的。
“你拿著這支簪子,去一趟蘇府。”沈令妤將簪子塞進畫春手里,壓低聲音,“告訴蘇小姐,就說‘后院玉蘭開得正好,只是根莖被蟲蛀了,需得盡快除蟲’。讓她務必把這話帶給蘇尚書。”
這是她和蘇輕晚小時候定下的暗號,“玉蘭”代指沈家,“蟲蛀”代指內鬼。她必須讓蘇尚書知道,沈家內部有問題,那些所謂的“證據”很可能是內鬼配合蕭徹偽造的。
畫春雖然不解,但見沈令妤神色凝重,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小姐放心,奴婢一定送到。”
看著畫春匆匆離去的背影,沈令妤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府門外,不知何時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來,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她知道,此刻的沈府,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吞沒。而她,必須成為那個掌船的人。
半個時辰后,畫春回來了,身后還跟著蘇輕晚。蘇輕晚一進門就抓住沈令妤的手,掌心滾燙:“阿妤,我爹知道了,他說會在朝堂上盡量幫著說話。只是……”她咬了咬唇,“我爹說,這次的證據太‘實’了,三箱兵器和密信都有憑有據,恐怕……”
“恐怕很難翻案,是嗎?”沈令妤替她說完,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蘇輕晚點點頭,眼圈泛紅:“五皇子好像早就準備好了,連幾個‘目擊證人’都找好了,說是看到過沈伯父的親信往舊莊子里運箱子……”
沈令妤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知道蕭徹準備充分,卻沒想到他連“目擊證人”都安排好了。這是布了一張天羅地網,要將沈家一網打盡。
“阿妤,你別擔心,我相信沈伯父是無辜的!”蘇輕晚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爹說了,只要找到偽造證據的破綻,總能說清的。”
沈令妤勉強笑了笑:“我知道,謝謝你,輕晚。”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匆匆跑進來,臉色凝重:“小姐,定北侯府的謝世子來了,說是……有要事見您。”
謝云瀾?
沈令妤和蘇輕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這個時候,他來做什么?
“請他到偏廳稍等。”沈令妤定了定神,對管家說。
蘇輕晚有些擔憂:“阿妤,這個時候見他,會不會不太好?萬一被人看到……”
“他既然敢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沈令妤看著窗外,目光復雜,“或許,他能帶來些不一樣的消息。”
她讓蘇輕晚在暖閣等候,自己則整理了一下衣襟,往偏廳走去。
謝云瀾正站在偏廳的窗前,背對著門口,玄色錦袍的衣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玉佩,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漫不經心的笑,仿佛外面的風風雨雨都與他無關。
“沈小姐,別來無恙?”
“謝世子大駕光臨,令小女受寵若驚。”沈令妤微微屈膝行禮,語氣疏離,“不知世子今日前來,有何要事?”
謝云瀾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白的臉上,笑意淡了幾分:“聽說沈府出事了,特來看看。”
“勞世子掛心,我家一切安好。”沈令妤垂下眼睫,避開他的目光。
“是嗎?”謝云瀾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可我怎么聽說,沈相爺被陛下召入宮,起因是……京郊舊莊子里搜出了兵器和密信?”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緊,抬眼看向他:“世子消息倒是靈通。”
“不算靈通,”謝云瀾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遞到她面前,“只是恰好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沈令妤遲疑了一下,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瞳孔驟然收縮。
紙上畫著一幅簡單的地圖,標注的正是京郊那個舊莊子的位置,旁邊還用小字寫著幾行字:“西廂房第三塊地磚可動,下有暗道,內藏偽造密信之人的名單。”
“這是……”她震驚地看向謝云瀾。
“我讓人查的。”謝云瀾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遞出了一張無關緊要的廢紙,“蕭徹做事雖縝密,卻總喜歡在暗處留一手。他讓那些偽造密信的人藏在暗道里,一來是怕他們泄露消息,二來是想在必要時殺人滅口。”
沈令妤握著紙的手微微顫抖。如果這上面的信息是真的,那他們就有機會找到證據,證明密信是偽造的!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她忍不住問,目光銳利地盯著謝云瀾,“你到底想做什么?”
謝云瀾看著她,眼神深邃,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一定要有理由嗎?”
“是。”沈令妤毫不猶豫地回答。在經歷了前世的背叛后,她再也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像謝云瀾這樣深不可測的人。
謝云瀾沉默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若我說,是因為看不得某些人仗勢欺人,想幫沈小姐一把呢?”
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沈令妤滿意。她緊盯著他,試圖從他眼中找到一絲破綻:“謝世子不必說笑,定北侯府與我沈家素無深交,你沒必要冒這么大的風險幫我們。”
泄露這樣的消息,一旦被蕭徹知道,定北侯府也會被卷入其中。謝云瀾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謝云瀾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忽然向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合著雪松香縈繞在鼻尖,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氣息。
“或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我只是不想看到某些人,重蹈覆轍。”
重蹈覆轍?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沈令妤腦海中炸響。他知道?他難道知道她是重生的?
她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沒有驚訝,沒有質疑,只有一種了然和……心疼?
不,一定是她看錯了。
“世子說笑了。”她后退一步,拉開距離,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多謝世子告知這些,這份情,我沈家記下了。若沒別的事,世子請回吧,免得被人看到,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謝云瀾看著她戒備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好。只是沈小姐,暗道里的人怕是等不到天黑了,你最好盡快想辦法。”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你府里的內鬼,是廚房的劉媽。她兒子在五皇子府當差,被蕭徹拿捏住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仿佛從未出現過。
沈令妤站在原地,手里緊緊攥著那張紙,手心全是汗。
廚房的劉媽?
那個平日里總是笑瞇瞇的,還經常給她留點心的劉媽?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
可謝云瀾沒有理由騙她。
“阿妤,他走了?”蘇輕晚從外面走進來,看著她手里的紙,好奇地問,“那是什么?”
沈令妤將紙遞給她,深吸一口氣:“我們有救了。”
蘇輕晚看完紙上的內容,也激動起來:“太好了!有了這個,就能證明你爹是清白的了!可是……我們怎么把這個消息告訴沈伯父?他還在宮里呢。”
沈令妤皺起眉。這確實是個問題。父親被召入宮,她們根本無法聯系上他。
“我去!”蘇輕晚自告奮勇,“我現在就回家,讓我爹想辦法把這個消息遞進宮里!一定趕在陛下定罪之前!”
“會不會太危險了?”沈令妤有些擔心。這個時候往宮里遞消息,若是被蕭徹的人發現,蘇尚書也會被牽連。
“危險也得去啊!”蘇輕晚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我們是姐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等著,我這就去!”
看著蘇輕晚匆匆離去的背影,沈令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前世她錯信蕭徹,疏遠了這個真正關心她的姐妹,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守護這份情誼。
她轉身對身后的畫春說:“去,把護衛隊的隊長叫來。”
既然知道了內鬼是誰,也知道了暗道的位置,她就不能坐以待斃。
她要親自去一趟京郊的舊莊子。
她要親手抓住那些偽造證據的人,為父親洗刷冤屈。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任何人破壞她的家。
沈令妤看著窗外漸漸放晴的天空,眼神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