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的痛,像是有無數把淬了冰的小刀,正一寸寸剮著她的五臟六腑。
沈令妤想睜開眼,眼皮卻重得像墜了鉛,只能徒勞地動了動睫毛。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夾雜著隱約的哭喊,還有……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
是了,她在刑場。
父親、母親、大哥……還有滿門的親人,都已經倒在血泊里了。那溫熱的、帶著鐵銹味的血濺在她臉上的觸感,真實得仿佛就在昨天。
蕭徹那張冰冷又帶著嘲弄的臉,謝云瀾那雙寫滿絕望與悔恨的眼,還有那杯穿腸毒酒滑過喉嚨時,火燒火燎的劇痛……一幕幕,如同最鋒利的劍,反復切割著她早已破碎的神經。
“為什么……”她想開口,喉嚨里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為什么……”
為什么她會那么傻?
明明是丞相府捧在掌心里長大的嫡女,自幼飽讀詩書,論聰慧,論見識,不輸京中任何男子,可偏偏在蕭徹那幾句虛偽的“深情”里,栽得粉身碎骨。
她想起初見蕭徹時的情景。
那年她剛滿十三歲,在皇家春日宴上,不慎落入御花園的荷花池。是他,當時還是個不太起眼的五皇子,奮不顧身地跳下來救了她。他抱著她上岸時,渾身濕透,發絲貼在臉頰上,眼神卻亮得驚人,他說:“沈小姐別怕,有我在。”
那時的他,溫文爾雅,才華橫溢,對她更是呵護備至。他會記得她不吃蔥姜,記得她喜歡玉蘭,記得她隨口提過的一本孤本。他為她寫詩,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為她描眉,說“阿妤的眉眼,是這世間最美的風景”;他甚至在她父親面前立誓,說此生定當護沈令妤周全,護沈家一世安穩。
她信了。
像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傻子,一門心思地撲進他編織的情網里。她不顧母親隱隱的擔憂,不顧父親欲言又止的提醒,甚至疏遠了那些勸她“五皇子野心太重,需得提防”的朋友,一門心思地幫他拉攏朝臣,為他在父親面前說好話,將整個沈家的勢力,都當成了他奪嫡的墊腳石。
現在想來,那春日宴上的落水,恐怕從一開始就是他設計好的。
他算準了她會去荷花池邊賞景,算準了她身邊的丫鬟會暫時離開,算準了他“英雄救美”會讓她心動。甚至連她喜歡玉蘭,不吃蔥姜這些細節,恐怕也是早就打聽好的。
他步步為營,精心算計,而她,就是那個最配合的棋子。
“哈哈……哈哈哈……”沈令妤想笑,喉嚨里卻涌出腥甜的鐵銹味,那是毒酒發作的滋味。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變冷,像被扔進了冰窖,連血液都快要凍僵了。
意識模糊間,她仿佛又看到了蘇輕晚。
輕晚,她最好的姐妹,那個和她一同長大,說好要做一輩子“雙生花”的姑娘。
蘇輕晚是尚書府的嫡女,性子看似溫婉,實則比誰都堅韌聰慧。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蕭徹,不止一次地提醒沈令妤:“阿妤,五皇子看你的眼神,不像只是喜歡,倒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一件他勢在必得的珍寶。”
可那時的沈令妤,哪里聽得進去?她只當輕晚是嫉妒,是擔心自己被搶走,還為此和她吵過幾次架。現在想想,輕晚看向她的眼神里,哪里有半分嫉妒,全是擔憂和心疼啊。
她記得最后一次見輕晚,是在沈家被抄家的前三天。
輕晚偷偷潛入她的院子,臉色蒼白,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紙。她拉著沈令妤的手,聲音發顫:“阿妤,快走!我查到了,五皇子他……他早就準備好了構陷沈家的證據,他要對沈家動手了!這是證據,你拿著,快帶著伯父伯母逃啊!”
那張紙上,是蕭徹與邊關將領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待沈家失勢,便偽造通敵證據,一舉鏟除”。
可那時的沈令妤,被蕭徹的花言巧語蒙了心,竟以為這是輕晚為了離間她和蕭徹,故意偽造的。她一把推開輕晚,冷冷地說:“蘇輕晚,我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為了阻止我和殿下,竟然不惜偽造證據,構陷殿下!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輕晚愣住了,眼里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后只剩下滿滿的失望和痛苦。她看著沈令妤,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苦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那是沈令妤最后一次見到活著的蘇輕晚。
三天后,沈家被抄家,而蘇輕晚,則被發現“突發惡疾”,死在了自己的閨房里。
蕭徹告訴她,輕晚是因為嫉妒她,又怕事情敗露,才畏罪自盡的。那時的她,竟然……信了。
直到刑場上,蕭徹那句“比起你,還是輕晚更識時務些”,才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被蒙蔽的心智。
輕晚不是畏罪自盡,她是被蕭徹滅口的!就因為她發現了真相,就因為她想救自己!
“輕晚……對不起……對不起……”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嘴角的血跡滑落,沈令妤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要窒息。
她對不起輕晚的信任,對不起輕晚的維護,更對不起她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再那么傻了。她會緊緊抓住輕晚的手,相信她,保護她,和她一起揭穿蕭徹的真面目。
還有謝云瀾。
那個總是被她刻意疏遠的定北侯府世子。
沈令妤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身影。
謝云瀾在京中名聲并不算好。定北侯府世代鎮守北疆,手握兵權,本就被皇室忌憚,而謝云瀾本人,又常年流連于書畫坊、酒樓,對朝堂之事似乎毫無興趣,甚至常常做出些“荒唐事”,比如為了一幅畫和人爭得面紅耳赤,比如在酒樓里喝醉了酒,抱著柱子唱俚曲。
京中的世家子弟都嘲笑他“紈绔”、“不務正業”,說他丟了定北侯府的臉。蕭徹也常常在她面前說:“謝云瀾此人,看似閑散,實則城府極深,定北侯府更是野心勃勃,阿妤你要離他遠些,免得被他們利用。”
于是,她便真的遠遠避開他。
宴會上遇到,她會立刻轉頭和別人說話;在街上偶遇,她會加快腳步繞道而行;甚至有一次,他送來一幅她很喜歡的前朝畫師的真跡,她也讓丫鬟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只傳了一句“無功不受祿”。
現在想來,謝云瀾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她想起有一次,她替蕭徹傳遞一封密信給一位邊關將領,路上遇到謝云瀾。他攔住她的馬車,醉醺醺地笑著,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沈小姐這是要去哪兒?夜色已晚,孤身上路,可不太安全啊。”
她當時只覺得厭煩,冷冷地讓車夫趕車。他卻突然湊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沈小姐,想清楚啊。”
那時的她,只當他是故意刁難,根本沒放在心上。可現在回想起來,他那句話里的急切和擔憂,是那么明顯。
她還想起,沈家被抄家的前一夜,她被蕭徹軟禁在府中,窗外突然飛過一支箭,箭上綁著一張紙條。上面只有八個字:“東墻有缺,速逃!”
她當時以為是蕭徹設下的陷阱,想引她出去,好給她安一個“畏罪潛逃”的罪名,于是置之不理。現在想來,那支箭,那紙條,會不會是謝云瀾送來的?
還有刑場上,他那不顧一切沖過來的身影,那雙寫滿絕望與悔恨的眼睛……
為什么?
他為什么要提醒她?為什么要救她?為什么在她死前,露出那樣的神情?
難道……他一直在暗中關注著她?關注著沈家?
沈令妤的心亂如麻。如果謝云瀾真的對她有幾分不同,那她前世那樣對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咳咳……”劇烈的咳嗽打斷了她的思緒,一口黑血猛地從嘴里噴出,濺落在冰冷的雪地上,像一朵驟然綻放又瞬間凋零的花。
毒酒的藥性已經徹底發作,她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越來越沉,意識像是墜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好冷啊……
她想抓住點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
親人的臉龐,輕晚的眼淚,蕭徹的冷笑,謝云瀾絕望的眼神……無數畫面在她腦海里旋轉、交織,最后定格成一片刺目的血色。
恨!
滔天的恨意席卷了她最后的意識。
她恨蕭徹的虛偽狠毒,恨自己的愚蠢無知,恨命運的不公!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
她沈令妤,定要讓蕭徹血債血償!
她定要護住沈家滿門,護住她的親人!
她定要和輕晚好好的,再也不分開!
她還要……弄清楚謝云瀾那雙眼睛里的深意……
若有來生……
這個念頭,像是一粒種子,深深埋進了她即將消散的靈魂里。
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那刺骨的寒冷終于徹底包裹了她。沈令妤最后吸了一口氣,那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親人的血腥味,然后,她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
沈令妤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溫暖的水里,沒有了刑場的寒冷,沒有了毒酒的劇痛,也沒有了撕心裂肺的恨意。
她慢慢地,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是刑場的灰色天空,也不是冰冷的雪地,而是熟悉的藕荷色帳幔,帳幔上繡著精致的纏枝蓮紋樣,邊角還掛著她最喜歡的玉鈴。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蘭花香,那是她閨房里常用的熏香。
這是……她的房間?
丞相府,她的閨房?
沈令妤猛地想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沒有了鐵鏈的束縛,也沒有了琵琶骨被穿透的劇痛。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纖細、白皙、完好無損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掌心甚至還帶著少女特有的柔軟。
這不是她臨死前那雙布滿傷痕、沾滿血污的手!
她顫抖著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光滑細膩,沒有淚痕,沒有血漬。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沒有粗重的麻繩勒過的痕跡。
怎么回事?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死在玄真二十三年的冬天,死在那冰冷的刑場上,死在蕭徹的毒酒之下。
難道……
一個荒謬卻又帶著無限希望的念頭,猛地竄進她的腦海。
她……重生了?
“阿妤?你醒啦?”
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熟悉的親昵和關切。
沈令妤的心臟驟然緊縮,這個聲音……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淺綠色衣裙的少女走了進來。她梳著雙丫髻,臉上帶著甜甜的笑,手里還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禮服。
“你都睡了一下午了,再不起,可就趕不上試禮服了。”少女走到床邊,笑著打趣道,“怎么了?看你的樣子,像是見了鬼似的?”
沈令妤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角的梨渦,看著她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眼淚瞬間決堤。
“輕晚……”她哽咽著,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是蘇輕晚!
是她最好的姐妹,是她以為已經死了的蘇輕晚!
她還活著!她真的還活著!
“哎呀,你怎么哭了?”蘇輕晚被她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禮服,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淚,“是不是做噩夢了?夢到什么了?嚇成這樣?”
沈令妤猛地抓住蘇輕晚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抓住,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像前世一樣消失不見。
蘇輕晚的手溫暖而柔軟,帶著真實的觸感。
不是夢。
這一切都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我沒事……”沈令妤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激動的心情,她擦干眼淚,看著蘇輕晚,小心翼翼地問,“輕晚,現在……是什么時候?”
“現在?”蘇輕晚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答道,“玄真二十年啊。怎么了?睡糊涂了?”
玄真二十年……
沈令妤的心臟狂跳起來。
玄真二十年!
她真的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沈家還安好,親人都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對了,”蘇輕晚拿起床上的禮服,在她身上比劃了一下,笑著說,“明天就是你的及笄禮了,這件禮服可是你娘親自讓人趕制的,好看吧?對了,還有件事忘了告訴你,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
蕭徹!
沈令妤的心猛地一沉,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
蘇輕晚后面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令妤眼中一閃而過的寒意驚了一下。
她怎么覺得……阿妤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