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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虛假的繁榮

歷經三個小時枯燥而緊張的航行,陸嶼的蒸汽帆船終于破開渾濁的水面,抵達了西區的邊緣。

如果說北區是工業文明的荒涼墳場,彌漫著鋼鐵銹蝕的悲涼和油污的窒息感,那么眼前的西區,則像是文明崩塌后一場更為喧囂的葬禮。

這里的景象截然不同。水路兩側不再是低矮破敗的廠房,而是林立著相對完整的七八層樓房。

這些曾經象征著城市繁華的建筑,如今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渾濁的水中。

玻璃幕墻大多碎裂,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無數只失神的眼睛,空洞地凝視著這片被海洋吞噬的末日世界。

雖然同樣無人居住,彌漫著死寂,但樓宇的主體結構大多頑強地挺立著,外墻剝落的水泥和裸露的鋼筋,在灰暗天光下勾勒出一種扭曲而蒼涼的“繁榮”輪廓。

進入西區的核心水道,景象便驟然“熱鬧”起來。

目之所及,竟有不下百艘各式各樣的“船只”在水面上漂浮、穿梭。

其中絕大多數是簡陋得令人心驚的木筏,幾塊木板、塑料桶甚至門板潦草捆綁而成,隨著水波起伏不定,仿佛隨時會解體沉沒。

偶爾能瞥見一兩艘結構稍好、類似陸嶼最初那種小型拼裝船的載具,已是這片水域的“上等貨色”。

陸嶼那艘線條流暢、船尾蒸汽輪機低吼、甲板寬闊的十六米蒸汽帆船,在這片“船隊”中,無異于鶴立雞群,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

木筏上的人們反應各異。一部分人臉上堆起刻意的、帶著討好與試探的笑容,遠遠地便揮著手臂,扯著嗓子喊出幾句模糊不清的問候,竭力展示著自己的“無害”與“友好”,希冀能從這艘明顯不凡的船上分得一絲好處或庇護。

而另一部分人,則毫不掩飾地投來陰鷙的目光。他們斜倚在筏邊,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鉤子,死死釘在陸嶼和他的船上,嫉妒的火苗在眼底瘋狂燃燒,混合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一絲殘忍的算計。

那眼神仿佛在無聲地嘶吼:憑什么是他?憑什么他能擁有這樣的船?

或許是因為這片區域聚集了相對較多幸存者,形成了一種微妙的、脆弱的平衡,陸嶼暫時沒有目睹如同北區那般赤裸裸、血腥殘酷的殺人越貨場面。

但空氣中彌漫的緊張與猜忌,比北區的荒涼死寂更令人窒息。每一艘靠近的筏子,每一個打量的眼神,都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因一點火星而斷裂。

陸嶼無視了那些或諂媚或陰狠的視線,謹慎地操控著蒸汽帆船,在水道中又穿行了一個小時。

他的目標明確——一座臨水而建的五層酒樓。這座酒樓的外墻爬滿了深綠色的海藻和青苔留下的污痕,曾經金碧輝煌的招牌早已不知所蹤,只剩下光禿禿的支架,像個巨大的問號懸在半空。

它像一個沉默的哨兵,矗立在相對開闊的水域邊緣。

當他緩緩將船停靠在酒樓那半沉半浮、布滿滑膩水藻的碼頭平臺旁時,酒樓那扇早已失去玻璃、只剩扭曲金屬框的大門內,恰好走出來一對男女。

他們衣著陳舊,面容疲憊,但眼神卻因為懷中緊緊抱著的四個藍色寶箱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然而,當這對男女的目光觸及停泊在碼頭、氣勢不凡的蒸汽帆船,以及船上那個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如鷹隼的陸嶼時,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被巨大的驚恐所取代。

女人下意識地將懷里的寶箱抱得更緊,身體微微后縮,幾乎要躲到男人身后。男人則挺直了腰背,強裝鎮定,但眼中那抹無法掩飾的慌亂和警惕,如同受驚的野獸,死死盯著陸嶼,仿佛在無聲地詢問:他想干什么?是不是要搶我們的東西?

陸嶼心中掠過一絲無奈。這就是崩壞世界的常態,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被放大到了極致。力量,就是唯一的通行證和掠奪許可證。

陸嶼面無表情,甚至沒有多看那四個藍色寶箱一眼——它們固然有價值,但遠不是他此行的目標。

他利落地系好纜繩,動作沉穩有力,然后徑直跳上碼頭平臺,腳步毫不停留地走向那黑洞洞的酒樓大門,身影迅速被內部的陰影吞沒。

直到確認陸嶼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后的黑暗深處,再也看不到一絲蹤跡,那對緊張到極點的男女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老公,”女人壓低聲音,帶著強烈的不安和后怕,“他…他進酒店干嘛?你看他那船,那么好!他是不是知道里面有什么我們沒發現的好東西?”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艘令人艷羨的蒸汽船,再想想自己懷里辛苦搜來的藍箱子,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平衡。

“不可能!”男人斬釘截鐵地否定,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確信,似乎是為了說服妻子,更是為了說服自己,“這破酒店,我跟你拍胸脯保證!從上到下,從大堂到頂樓天臺,從廚房到客房,連他媽廁所的瓷磚縫我都恨不得摳開看看了!搜得干干凈凈,連根像樣的毛都沒有!除了灰就是爛木頭!”

男人用力地揮了揮手,仿佛要驅散妻子的疑慮,“他那船?哼,走了狗屎運罷了!十萬個人被扔到這鬼地方,總得有那么一兩個祖墳冒青煙的,撿到點好圖紙或者撞了大運!他也就是運氣好點!”

女人似乎被丈夫篤定的語氣說服了,但心里還是有點七上八下,總覺得那個沉默寡言、氣場強大的男人出現得太過突兀。

不過她也知道現在糾結無益,便轉移了話題:“嗯…好吧。那咱們別管他了,趕緊去對面的那個大商場看看!聽說昨天有人在那兒翻到了半箱壓縮餅干呢!要是今天運氣好,咱們也能搜到點值錢的,晚上說不定就能去‘老魚’那兒換點肉嘗嘗了!”想到肉的滋味,她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重新燃起一絲期待。

“走!”男人也立刻響應,仿佛要把在陸嶼那里感受到的壓抑和挫敗感甩掉,抱著寶箱,拉著妻子,匆匆離開了這個讓他們不安的地方,朝著對面那座半淹沒在水中的大型商場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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