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盞在桌案上滾了半圈,茶湯濺在明黃色的龍紋桌布上,像朵驟然凋零的敗花。
“私自扣下朝廷命官,你的眼里可有朕,可還有律法?”元昌帝一字一頓,來到沈寄風面前。
沈寄風昂著頭,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元昌帝,眼前的他不是那個會笑著喚她“晏如”的祖父,也不是那個由著她扯袖耍賴的老人。而是白頭山起兵,從放牛娃一路尸山血海登上權力之巔的鐵血帝王。
“正是因為想做好皇爺爺交代的任務,才不惜以身試法。”沈寄風緩緩低下頭,眼眶里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滴滴答答掉在地毯上,很快暈出一塊水漬。
元昌帝冷硬的心腸遇見沈寄風的淚水,終是軟了幾分,“刑部去礦上拿人,你可以虛與逶迤拖延時間,也可以陽奉陰違拒不交人,方法不下100種,你偏偏選了最笨,最容易讓人拿住把柄的,枉你平時一副精明強干的樣子,和你那個四叔一個樣,滿腦子漿糊!”
沈寄風被罵,心中的委屈更甚,“我才沒那么笨,我最先想的就是讓刑部自己下礦去抓人,礦井復雜危險,沒有礦工帶路他們在里面可能繞個幾天都出不來。”
“那你為什么沒用?”元昌帝仍然黑著臉。
“我就是太相信皇爺爺了!以為您一定能給我旨意!而且拖又能拖到幾時。刑部來的主簿也不是省油的燈,我要是一直在礦上,還能壓制住他,可是我得回京城向您請旨,礦上沒有一個人能頂住他。”
“我只是怎么也沒想到,皇爺爺會不幫我呀!”沈寄風嚎啕大哭起來,雷聲大雨點小,一旁的林平安一開始還為她捏著一把汗,這會看文昌帝嫌棄地瞟她一眼,知道這是雨過天晴了。
“一哭二鬧三上吊,你可真是讓朕開了眼。”元昌帝拂袖而去,臨行前交代林平安,把沈寄風關到隔壁偏殿,讓她好生反省。
崇文殿后面就是一座小花園,比不上御花園那么大,但是個難得的幽靜清涼之所,剛剛被沈寄風吵得頭痛,元昌帝來這里透口氣。
剛坐下不到一刻鐘,小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元昌帝眼皮一跳,哪里又出了幺蛾子?
韓王趙鎮闖宮,被侍衛拿下,禁軍不敢擅自做主,詢問他的意見。
元昌帝剛剛熄滅的怒火,隱隱又有抬頭的趨勢。
“把那個混賬東西關到值房去,關一晚上!誰也不許求情!”
林平安望著傳話小太監遠去的背影,心道,都這個時辰了,哪里還有什么人求情,皇上也是被氣糊涂了。
“古人說,多子多福,你看看,沒一個省心的,哪里來的福氣?”
林平安勸道,“皇上,韓王是怕郡主脾氣急,惹您生氣,這才火急火燎地趕過來,完全是一片孝心。”
“他哪是為了我,分明是為了晏如,怕晏如那急脾氣被我治罪。”
林平安笑道:“韓王對郡王和郡主,一直視如己出,這份叔侄之情,屬實難得,老奴說句不恰當的比喻,這要是換了普通百姓家里,左鄰右舍都得豎起拇指夸贊。”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元昌帝面色不顯,但心中十分受用。老大在時,老四對待他的兩個孩子就比別的叔叔更上心,兩個孩子失蹤期間,他更是親自出去找人,一找就是大半年,整個人瘦脫了相,還不肯回來。
想到此處,文昌帝不無遺憾嘆道,如果那幾位叔叔能有老四一半,他也不用如此費心了。
楚王府里,沈寄風另一位叔叔楚王趙锏正趴在床上,聽見自己的弟弟闖宮被抓,激動地直起身子,因為牽動傷口,哎呦一聲,不自覺又趴回去。
“老四那個蠢的,好好的闖什么宮門?他不要命了?”
謀士梅凌寒按住趙锏的肩膀,防止他亂動,“屬下猜,韓王多半是為了郡主,刑部的人已經到了礦上,匠人被押走,不用等到八月初九,郡主的軍令狀只剩一個死字,他當然急了。”
趙锏歪著頭,此番被杖責二十,屬實是無妄之災,不過能借此機會打亂沈寄風的開礦計劃,讓她無功而返,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夏日的傷口不易愈合,距離被打已經過了三天,盡管用了最好的金瘡藥,還是無法動彈,稍微一使力,就滲出血水。
梅凌寒看著白絹浸出紅色,連忙招呼丫鬟繼續上藥。
“多虧王爺運籌帷幄,只要匠人到了刑部,別說八月初九,就是十月初九也拖得。”
傷口又疼又癢,趙锏難受地想叫娘,可為了自己的形象,只能咬牙堅持。
“前朝余孽是父皇的心病,此事不需我們再推波助瀾,銀礦已經不足為懼,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南邊,怎么還沒有消息?”
梅凌寒揮一揮手,上藥的小丫鬟魚貫而出,“王爺,莫要心急,越是臨近京城,越容易放松警惕,也越容易下手。”
趙锏不置可否,老三生來殘疾,不足為懼,老四是個蠢的,不堪大用,老七毛都沒長齊,老十還是個奶娃娃。
只有趙樸!擋在他和那個至尊之位中間的只有趙樸!
抓著白絹的手指猛然收緊,斬草不除根,才有今日之憂,好在他還有機會撥亂反正,永絕后患!
六月初五,寅時正,大殿里傳來陣陣響動,遠處隱約有禁軍換崗的聲音,該是到了上朝的時候了。
這一夜沈寄風睡得并不安穩,倒不是害怕被文昌帝治罪,她滿腦子想的都是倘若匠人不在了,她的銀礦該怎么開下去,如何在最短時間內,到哪里才能招到靠譜的匠人。
想著這些事,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間,好像又回到了礦上,冶煉坊里的爐火通明,無數白花花的銀錠在煤灰里閃閃發光。
沈寄風伸手去抓,卻抓了一個空,人也清醒過來,聽著外面的動靜,她知道皇爺爺也醒了。
林平安親自來喚人,沈寄風跟在他后面,低著頭,一路來到元昌帝寢殿門外。
元昌帝居高臨下,看著沈寄風那顆毛茸茸的后腦勺,沉聲道:“我會向刑部下旨,著人在西京府審案,你需要配合不得推諉!倘若發現有匠人涉案,即刻羈押到京城,再敢拖延,連你一起抓到刑部。”
沈寄風點頭如搗蒜,“謝謝皇爺爺,若真的有人涉案,孫女第一時間親自押這幫亂臣賊子過來。”
沈寄風討好地過來給元昌帝捏肩,“皇爺爺,您該上朝了,孫女就不賴在這里討您嫌了。”
說完,抬腿就要走。
元昌帝叫住她,“你扣押刑部主簿的事自己搞定,只要朝堂上有人彈劾你,一切就按刑部的意思辦,懂嗎?”
“懂懂懂。”沈寄風拍著胸脯保證,“此事絕不會傳出西京銀礦,孫女說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