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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清溪染千山暮
  • 曉月鷗
  • 3015字
  • 2025-07-28 19:15:10

崇寧八年,江南三月,本該是草長鶯飛,陽光明媚的好時節(jié)。

然而,云州轉運使李府那雕梁畫棟的宅邸上空,此刻卻壓著沉甸甸的鉛云,空氣陰鷙得令人窒息。

東苑閨閣,一件繡工上乘的大紅繡鳳嫁衣,被隨意地丟棄在地上。

李清溪僵立在菱花鏡前,臉上未施粉黛,眼尾卻泛著倔強的紅。鏡中人十六歲,面容如枝頭初綻的海棠,眉目間卻凝著一層拒人千里的寒霜。

“溪兒……”母親周氏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焦慮。

她快步走進來,拾起地上的嫁衣,指尖顫抖地拂過那些繁復精美的金線團鳳,“那宣撫使衛(wèi)家的公子,人品才學皆上乘,家世也與我家相襯,你為何……為何非要如此?”

“母親,”李清溪聲音有些嘶啞,卻異常清晰,“我并非嫌棄衛(wèi)家公子,只是……我不愿我的終身,成為父親打通云錦商道,結交官場權貴的籌碼?!彼D過身,眼中是壓抑的火焰,“父親明知那衛(wèi)家與京城……”

她的話沒說完,外面卻傳來一陣急促而紛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婢女翠兒著急的哭聲和云州轉運使李端澤的怒喝聲。

母女倆臉色瞬間煞白。

“還反了她不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她胡鬧,來人,把繡樓給我鎖了。出閣前不準她邁出一步?!彪S著父親李端澤的怒喝聲,管家?guī)е槐娖蛬D,架走了周氏,哐當一聲落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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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云板,空洞的回響穿過窗欞,將李清溪釘在了繡床冰冷的邊緣。

廊下紅燈籠的光暈潑灑在她半邊臉上,如同不祥的血痕??諝饫锍恋榈榈闹蹥馀c甜膩的熏香混雜,只讓她覺得憋悶到窒息。

窗下,那件流光溢彩的鳳冠霞帔,赤紅一片,在跳動的燭焰下刺目驚心,像一張欲將她吞沒的血盆大口。

妝臺菱花鏡中,一張臉蒼白如紙,眉眼間卻是淬火寒鐵般的執(zhí)拗。

她抬手,指尖拂過微涼的銅鏡面,滑向角落里那只沉甸甸的紫檀妝奩,觸到兩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片。

一張,是疊痕清晰的新紙——染墨白衫,青冠束發(fā),那點脆弱的溫存,終究凝成這薄薄的訣別詩箋,壓得人喘不過氣。

“清溪如晤,卿本九天羽……”目光只掠過最頂上墨痕淋漓的幾字,心口便是一陣絞殺般的窒悶。

另一張,舊得發(fā)脆發(fā)黃,邊緣被細細的塵土勾勒出鋸齒。展開,是稚拙如初學小兒的筆跡,赫然寫著——“柳翠兒賣身契,崇寧元年冬”。

她貼身丫鬟柳翠兒,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總替她去城南買霜糖梅子的小丫頭……

李清溪閉上眼,指尖冰涼的觸感提醒著她,這薄薄紙片下,是一條無辜的人命。

明日那鴆毒般的紅綢底下,將裹住翠兒驚恐單薄的身體,替她走向那注定是墳墓的喜轎。

當!當!當!當!

四更了!云板聲響,宛如喪鐘。

心頭猛獸在胸腔內瘋狂撞擊。留給她的時辰,只余下些許。

“吱呀——”

刺耳的輕響驚斷她的思緒。

“誰?”李清溪的心簌地收緊了。

外面無人應答,只有低不可聞的、壓抑到極致的急促喘息聲。

那扇緊閉的窗戶竟被從外拉開一掌寬的縫隙。縫隙中伸出一只干癟枯瘦的手,一個用粗麻布胡亂捆扎的包袱,被猛力地從縫隙塞了進來,跌落在地板上,激起一小片浮塵。

一張布滿溝壑的臉映在窗外稀薄的燈影里。

李清溪認出來了——是張嬤嬤!那個總佝僂著腰在后院默默掃落葉、像個朽透木樁子似的老婆子。

她霍然起身,心跳如擂鼓。幾步走到窗邊,側臉貼近冰冷木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是張嬤嬤嗎?”

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猝然穿過狹窄縫隙,如鐵箍般猛地攥住了李清溪搭在窗沿上的手腕,帶著一股非人的力氣與死氣。

?!靶〗?!”老婆子的聲音干裂破碎,如同被砂紙磨過,“別嫁!聽我的,跑!往東南跑!出城,去運河碼頭!寅時三刻,等那第一聲開船的號子響!”

那“三”字帶著血沫飛濺般的狠厲。李清溪試圖掙脫,那手卻越收越緊,枯瘦的手指竟冰冷如蛇。

“你爹!”張嬤嬤的聲音壓低,每個字都像淬毒的針,帶著絕望,狠狠扎進她的耳膜,“收了那蔡州來的大人物……宣撫使的錢!他要把你送去填那無底洞!”

一股寒氣瞬間沿著脊柱炸開,李清溪眼瞳驟然收緊。

老婆子的指甲幾乎摳進她的皮肉里,喉管里發(fā)出嗬嗬的異響:“那家……那家,前頭抬進去的三個娘子……全是……‘暴病’沒了!死了都沒留下一根骨頭渣!我的好兒啊……”

那聲猝不及防、如同從血窟深處掏出來的“我的兒”,讓李清溪渾身劇震。記憶深處某個早已蒙塵、銹死的角落猛地發(fā)出一聲碎裂的悲鳴。

不等這巨大的驚駭在心頭炸開,張嬤嬤那雙燒紅的眼睛猛地瞪向巷子另一頭,那正隱隱晃動,慢慢逼近的燈籠光影。

她喉嚨里發(fā)出短促般的喘息,那雙枯如槁木的手用盡最后的力量將李清溪往里狠狠一推,同時嘶聲吼出僅剩的破碎音節(jié)——

“快……走?。 ?

縫隙“啪”地一聲,猛然合上!

李清溪被那股猛力推得向后踉蹌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妝奩上。

窗外只剩一片噬人的漆黑死寂。

前院喧囂的鼓樂毫無征兆地沸騰起來,嗩吶尖銳地撕裂夜色。

“小姐!小姐!”房門被猛烈拍響,是丫鬟柳翠兒急促惶恐的聲音,“該起身梳妝了!前院都催第三遍了!您怎一點聲響沒有?小姐?開開門!”

柳翠兒!那個替她躺在棺材嫁衣里的翠兒!門板被急促拍打的震顫仿佛直接敲在了李清溪的太陽穴上,每一次撞擊都引發(fā)頭顱深處刀刮般的銳痛。

她猛地低頭,目光死死攫住地上那個沾滿塵土麻布包袱。沒有時間了!

她一把扯開包袱的疙瘩結,一疊洗得發(fā)白、帶著陳年草木灰與皂角氣息的靛青色短褐布衣男裝抖落出來,壓在最上面的,是頂同樣粗陋的青布方巾。

沒有猶豫,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她幾乎是憑借著身體的本能,用顫抖卻極其迅速的手開始撕扯掉身上的羅裙褙子,抓起那頂還帶著霉味的青布方巾狠狠往頭上一裹。

彎腰拾起地上那個包袱皮,將下半卷《素問靈樞經》胡亂塞入,最后壓上那兩頁舊賣身契和訣別詩稿。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那張緊鄰夾道的高窗下。她伸出手指——那是平日里撫琴繡花的手,此刻猛地摳進窗扇下方的老舊縫隙中!指甲在粗糙的木屑和剝落的漆皮里發(fā)出斷裂的脆響。

用力一掀!

窗扇發(fā)出垂死的呻吟,向上翻開了不到一尺。

外面是粘稠得化不開的墨黑,濃重的、濕漉漉的土腥氣撲面灌入。

她將身體奮力一縮,一手緊摟著包袱,一手死死扣住冰涼的窗欞邊緣,窗欞木刺扎進掌心,她也渾然未覺。

身體扭曲著擠過大半個豁口,視線倉惶向下掃去——窗下不遠處就是丈余高、冷硬如鐵的青黑色的圍墻。

一個踉蹌,李清溪滾落在地,碎石尖銳地刺痛了她。

顧不上疼,她手腳并用爬起,直奔高墻。

但高墻遠超過她的身高,她奮力跳起,雙手徒勞地在冰冷光滑的墻磚上抓撓,指甲瞬間崩裂卷翹,幾縷新鮮的血絲在石磚上留下彎折暗淡的痕跡。

夠不到!

她慌亂地四處張望,目光掃過院角,落在墻角那把堆柴火的破舊高腳長凳上!

身體站上高凳那搖搖欲墜的頂端,那朽木凳腳發(fā)出的“吱嘎”呻吟聲,李清溪的腳底板在沾滿油垢的木頭上直打滑。她費力伸直手臂,嘗試了很多次,指尖終于觸到堅硬冰冷的墻頭!

就在這時,一陣雜沓的腳步聲沿著甬道越逼越緊!巡夜家丁的燈籠光焰將遠處映得一片慘黃!

沒有思考的余地,她抱著包袱,毫不猶豫地向外側翻去。身體瞬間失去一切支撐,猛烈的失重感攫住全身。風聲呼嘯著撕扯著她的耳膜和粗布的衣袍。

墜落!無盡的墜落!

“砰!”

身體沉重地砸在墻外松軟的泥地上,眼前金星亂炸,只余下耳中沉悶的轟鳴。

劇痛在四肢百骸炸開。她像一只折翅的鳥,蜷在冰冷的泥濘里抽搐。

她猛地嗆咳出來,混合著泥水的血腥味彌漫口腔。

她掙扎著爬起,手腳卻像斷裂的竹竿般使不出半分力量。

她咬著牙,任由嘴里的腥咸鐵銹味彌漫,手腳并用地向前跌爬滾動。

冰涼的泥漿包裹、滲透著她的身體。每一次爬行都像是撕裂著筋骨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尖銳的刺痛。

大婚前夜她翻墻逃婚,懷里揣著半卷《素問靈樞經》,她在墻角的青磚下埋著替嫁丫鬟的賣身契,又壓上那半闕訣別詩。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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