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森林的伏擊(1943年8月15日)
- 冰士的紅星
- 八方五和
- 2893字
- 2025-07-28 21:42:23
布良斯克森林的晨霧帶著松針的清香,瓦西里的靴底踩過腐葉層,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作為白俄羅斯方面軍第36步兵師的偵察尖兵,他已經在這片原始森林里穿行兩天了。墨綠色的軍大衣與松樹林融為一體,只有帽檐下露出的眼睛在警惕地掃視四周——德軍第2集團軍殘部正在向第聶伯河撤退,這片森林是他們的必經之路。
“注意腳下的枯葉,”科瓦廖夫少校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他在奧廖爾戰役后晉升為少校,肩章上的星徽還帶著新鑄的光澤,“德軍的工兵喜歡在腐葉下埋跳雷,壓力超過五公斤就會爆炸。”瓦西里用步槍撥開面前的灌木,發現泥土里露出段細如發絲的金屬線,順著線跡望去,一枚德軍S型地雷正藏在蕨類植物下,引信上還沾著新鮮的松脂。
上午九點,陽光穿透霧層,在林間投下斑駁的光柱。瓦西里趴在云杉樹后,望遠鏡里出現了德軍的行軍隊伍——大約一個營的兵力,帶著兩門迫擊炮和幾輛馬車,士兵們的步伐疲憊不堪,軍靴上沾滿泥漿,顯然是連夜撤退。隊伍中間有輛裝甲運兵車,車身上的鐵十字標志被樹枝劃得斑駁,車頂上的MG42機槍正緩慢轉動著搜索四周。
“各單位注意,”科瓦廖夫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按‘獵狼’計劃行動,左翼小組切斷后路,右翼控制制高點,等我的信號再開火。”瓦西里調整呼吸,手指扣在莫辛納甘步槍的扳機上,槍身的木紋已經被汗水浸成深褐色。他看見德軍隊伍里有個軍醫正給傷員包扎,白色的袖章在綠色森林里格外顯眼,突然想起了娜杰日達。
十點整,三發綠色信號彈在林間升起。幾乎同時,蘇軍的機槍開始咆哮,瓦西里扣動扳機的瞬間,望遠鏡里的德軍機槍手應聲倒下。德軍隊伍立刻陷入混亂,士兵們紛紛躲到樹木后還擊,迫擊炮手慌亂地架設炮架,卻被山坡上滾下的手榴彈炸得粉碎。裝甲運兵車試圖突圍,履帶碾過樹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卻被預先埋設的炸藥炸毀了履帶。
“沖鋒!”科瓦廖夫的吼聲穿透槍聲。瓦西里躍出隱蔽處,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撲向一個正在換彈匣的德軍士兵,對方的鋼盔滾落在地,露出金黃色的頭發——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當刺刀刺入對方胸膛時,瓦西里看見他眼里的驚恐,突然想起了那個在奧廖爾犧牲的新兵帕維爾,心臟像被松針扎了一下。
戰斗持續了不到半小時。瓦西里靠在云杉樹上喘息,槍管燙得能煎雞蛋。德軍的尸體散落在林間,裝備和文件散落一地。他撿起一個德軍軍官的記事本,封面印著“德意志國防軍第2集團軍參謀部”的字樣,里面的地圖標注著撤退路線,用紅鉛筆圈出了“布良斯克森林補給站”的位置。遠處傳來醫療站的救護車聲,他的心跳突然加速。
果然,娜杰日達從林間小道跑過來,白大褂的下擺沾著草葉和泥土。她的醫療隊總是緊跟突擊部隊,哪里有傷員,哪里就有她的身影。看見瓦西里,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拂去他肩上的松針:“沒受傷吧?剛才看見有人在這邊倒下了。”她的指尖帶著涼意,觸碰到皮膚時讓瓦西里的臉頰微微發燙。
“我沒事,醫生同志。”他下意識地立正,胸前的紅星勛章在樹蔭下閃著光。娜杰日達笑了笑,從藥箱里拿出碘酒:“還是檢查一下好,森林里有碎彈片。”她彎腰檢查他的軍靴時,瓦西里看見她發間別著朵白色的野花,是森林里常見的鈴蘭,花瓣上還沾著露水——在這血腥的戰場上,這抹溫柔顯得格外珍貴。
醫療站設在林間空地的獵人小屋。瓦西里幫忙搭建帳篷時,聽見娜杰日達和衛生員們交談:“剛收到方面軍衛生部的通知,國際紅十字會的第一批青霉素已經運到莫斯科,下周就能送到前線。”她的聲音里帶著喜悅,正在給傷員注射的手都輕快了許多。墻角的收音機突然響起:“莫斯科時間今天中午十二點,蘇聯與波蘭民族解放委員會正式建立外交關系,共同抗擊德國法西斯!”
這個消息讓林間空地沸騰起來。波蘭裔士兵們互相擁抱,有人用俄語和波蘭語混雜著唱歌。瓦西里看見娜杰日達站在小屋門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她身上,白大褂上的紅十字標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當她的目光與他相遇時,她舉起水壺示意,嘴角的笑容比鈴蘭還要清甜。
午后的森林突然下起小雨。瓦西里在獵人小屋的壁爐里生火,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響,散發出松脂的香氣。娜杰日達坐在火堆旁烘干聽診器,金屬管在火光照耀下泛著暖光。“你知道嗎,”她突然開口,“我父親是林業工程師,戰前就在布良斯克森林工作。”她的手指在火堆旁取暖,“這些樹都是他親手栽的,現在卻成了戰場。”
瓦西里沉默地聽著,第一次知道她的過去。原來這個在戰場上從容鎮定的女醫生,也有柔軟的牽掛。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德軍記事本:“發現了這個,可能有補給站的位置。”娜杰日達接過來看了看,眉頭緊鎖:“這很重要,我馬上交給情報部門。對了,你的勛章擦得很亮。”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紅星勛章上,帶著贊許。
傍晚時分,偵察兵帶回消息:德軍補給站就在三公里外的林間木屋。崔可夫師長親自來到獵人小屋,軍靴上沾滿泥漿。“彼得羅夫上士,”他拍著瓦西里的肩膀,傷疤在火光中格外清晰,“你的偵察立了大功。今晚的任務是端掉這個補給站,奪取藥品和彈藥。”少將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注意,情報顯示那里有黨衛軍看守。”
夜幕降臨時,突擊隊出發了。月光透過樹隙灑在小路上,像鋪了層碎銀。瓦西里走在隊伍最前面,步槍斜挎在肩上,腰間別著手榴彈。路過一片鈴蘭花叢時,他悄悄摘了一朵,別在軍大衣的紐扣孔里——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帶花,心里卻異常平靜。
德軍補給站的木屋亮著煤油燈。瓦西里趴在草叢里觀察,看見黨衛軍士兵在門口巡邏,皮靴踩在木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木屋的窗戶里堆著箱子,隱約能看見“醫藥”的德文標識。科瓦廖夫做了個手勢,突擊隊分成兩組,像獵豹般悄無聲息地圍上去。
攻擊信號是一聲貓頭鷹叫。瓦西里踹開木屋的門時,黨衛軍士兵正在打牌,桌上還放著沒喝完的白蘭地。他的刺刀刺穿第一名士兵的胸膛時,對方手里的撲克牌散落一地,黑桃A飄落在彈藥箱上。屋里的箱子果然裝滿了藥品和罐頭,瓦西里在一個標著“磺胺”的箱子上,發現了國際紅十字會的標志。
搬運物資返回時,天已經蒙蒙亮。瓦西里抱著一箱青霉素走在林間小道上,露水打濕了他的軍大衣。娜杰日達在獵人小屋門口等他,眼睛里帶著熬夜的紅血絲,卻依然明亮。“你們成功了!”她接過箱子時,注意到他紐扣孔里的鈴蘭,臉頰突然泛起紅暈,“很漂亮的花。”
瓦西里撓了撓頭,正想說什么,卻聽見通信兵在喊:“少校同志,師部來電!最高統帥部命令我們加速推進,配合第16集團軍包圍德軍第2集團軍!”科瓦廖夫接過電報,看完后激動地揮手:“同志們,我們要走出森林了,下一站——第聶伯河!”
朝陽從樹梢升起時,部隊開始向森林外轉移。瓦西里回頭望了一眼這片見證了勝利的森林,獵人小屋的煙囪還在冒煙,娜杰日達正指揮衛生員裝車。他突然想起昨晚她在火堆旁說的話,父親栽的樹雖然成了戰場,卻也見證了法西斯的潰敗。當他再次望向醫療站時,看見娜杰日達正朝他揮手,白大褂在晨光里像只展翅的白鴿。
裝甲車駛離森林時,瓦西里把那朵鈴蘭夾進了娜杰日達送的《外科手術學》里。書頁上她的字跡在顛簸中微微晃動,他的心里卻無比堅定——從布良斯克森林到第聶伯河,無論前路有多少荊棘,只要身邊有戰友,心中有牽掛,勝利就一定在前方等待著他們。林間的晨霧漸漸散去,露出遠方遼闊的平原,那是通往第聶伯河的方向,也是通往勝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