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崇教殿。
月上枝頭,晏承平剛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案頭的燭火跳了跳,將身上穿的石青色常服上暗繡的流云紋映得忽明忽暗。
“殿下。”隨侍的福安輕手輕腳進來,見晏承平揉著眉心,輕聲道:“太子妃在外頭候著,說給您送些宵夜。”
晏承平聞言面色稍緩,道:“讓她進來。”
不大一會兒,元春款步而入,身上是一襲銀紅色遍地錦紋的常服,領口袖緣滾著淺碧色絳子,烏發松松挽了個髻,只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行走時翠羽輕顫,倒比朝服更見溫婉。
“臣妾見過殿下。”麗人屈膝行禮,聲音溫婉動人。
“天色不早了,你怎么過來了。”晏承平抬眼看向元春,麗人生得本就端麗,此刻燈下瞧著,眉如遠黛,目含秋水,恰是皇家儀范里透著幾分家常氣。
怎么說呢,這般美人在跟前,賞心悅目,一身的疲憊都消磨了幾許。
元春直起身時,眼波輕輕掃過案上堆疊的奏章,輕聲道:“臣妾回寢殿時,見這邊窗紙還亮著,料想殿下定是又忙到這時候了,夜里風涼,恐傷了脾胃,便讓小廚房燉了鍋冰糖蓮子羹,想著給殿下潤潤喉,也解解乏。”
說罷抬手示意,身后的平兒與晴雯便捧著描金食盒上前,輕手輕腳地在案邊擺開。
白瓷碗里盛著琥珀色的甜湯,蓮子臥在其中,顆顆飽滿,冰糖融得恰到好處,蒸騰的熱氣里飄出清甜的香,
“難為你想得周全。”晏承平看著元春親自用銀匙舀起一勺,吹了吹才遞到唇邊,目光落在麗人纖長的手指上,那雙手素日里撫琴作畫,此刻端著湯碗,倒比案頭的羊脂玉筆洗更添幾分溫潤。
忙了一整天,突然就有人為你洗手羹湯,心里頭那股子緊繃的勁兒一下就松了。
“殿下為國事操勞,臣妾做這些原是分內之事。”元春垂眸笑道:“這蓮子是江南新貢的,去了芯子,甜而不苦,殿下嘗嘗合不合口。”
晏承平含住銀匙,那點甜滑入喉,身上的乏勁兒松快不少,抬眼時,正見元春看著自己,彎彎的眼睫下,那雙瑩潤的星眸里蘊著一抹關切,伸手將麗人攬入懷中。
元春身子一僵,耳尖騰地紅了,手忙腳亂地想掙開,卻被按在膝頭不許動。
“慌什么。”晏承平鼻尖縈繞著元春身上淡淡的玫瑰香,低笑一聲,指腹摩挲著麗人柔膩的腕間,道:“正好有件事尋你商議。”
說著便從書案抽屜里取出一卷素箋攤開。
元春雪膩的臉蛋兒泛著一抹胭脂,定了定神湊過去,見上頭密密麻麻寫著人名世系,末了蓋著榮國公府的朱印,不禁詫異道:“這是……榮國公府的世系圖?”
“嗯。”晏承平下巴抵在元春圓潤的肩頭上,慢悠悠道:“下月該辦姻親宴了,你素來心細,看看這名單該如何擬,哪些人該請,哪些人暫且不必驚動。”
按禮制,太子與太子妃成婚后,東宮需于次月宴請太子妃娘家人,謂之“姻親宴”,就是宴請元春的核心親屬,講究個“精而不雜”,約摸三到五桌便足夠了。
“殿下。”元春指尖在素箋上輕輕一頓,忙側過臉避開少年的親近,輕聲道:“這姻親宴關乎朝堂禮制與勛貴往來,臣妾一介內眷,原不該置喙外廷之事。”
姻親宴可不是尋常的家宴,所謂內外有別,規矩是斷斷不能亂的。
“無妨,不過是私下里聊聊。”
晏承平看著元春略顯拘謹的模樣,伸手勾起麗人柔膩的下頜,凝眸看著元春那張珠圓玉潤的臉頰,嘴角噙著笑意道:“原就是給你的體面,說說你的看法,權當給孤個參考。”
元春聞言,心頭微微一動。
殿下這話里的意思,是把她的娘家體面放在了心上,宮里不比家里,處處講規矩論尊卑,殿下這般明著給她這份體面,倒讓她心頭有些甜蜜歡喜。
“你瞧這里。”晏承平沒等元春說什么,提筆已點在素箋頂端“賈母”二字上,語氣篤定:“老太君自然是要首位的,論輩分論體面,都是上賓。”
“尊長為綱”是頭等準則,賈母作為元春的親祖母,血緣最親,輩分最高,又持“一品誥命夫人”的身份,無疑是上賓之首,必須列席。
這名字若不落在首位,便是“輕祖”,傳出去少不得被言官參一本“儲君失德”。
元春見此情形,才稍稍放下心來,柳葉細眉下,那雙瑩潤的星眸望著世系表,抬手落在“賈代儒”的名字上,小聲道:“這是族叔祖,論輩分該與祖母同列長輩桌的。”
說罷抬眼看向晏承平,眼波里帶著幾分探詢:“殿下覺得呢?”
晏承平的目光在“賈代儒”三字上停了停,他對賈代儒并不算熟,只知曉此人有個兒子賈瑞,因覬覦鳳姐兒的美色,大膽調戲,被鳳姐兒設計戲弄,為風月之事而折了性命。
其實說句實話,賈瑞是自作自受,一是賈瑞自個起了齷齪的心思,二是鳳姐兒原就是教訓一頓,然而賈瑞卻陷入其中而不自拔,得了相思病才不治而亡。
“你說的是,族中長輩按禮的確該請。”晏承平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敲了敲,頷首道。
元春抬眼看向晏承平的側顏,見起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心頭先是一松,隨即涌上些暖意。
往日見殿下皆是朝堂上的端莊威嚴,或是批閱奏折時的沉肅專注,倒不知私下里竟是這般和顏悅色,肯耐著性子聽她這些內宅言語。
“你父母的位置,自然在主桌。”晏承平筆尖一轉,點在賈政夫婦的名字上,語氣如常。
“全憑殿下安排。”元春回過神來,如梨蕊一般的臉頰微微一紅,忙垂下眼,猶豫了下,輕聲道:“珠大嫂子也該請的。”
晏承平聞言,提筆在李紈的名字旁勾勒了一圈,又添上賈蘭二字,道:“讓賈蘭隨母入席便是。”
李紈是賈政已故嫡長子賈珠的遺孀,按“守節婦孺需優待”的祖制,理該受邀,賈蘭作為賈政嫡長孫,宗法上比寶玉更貼近榮國府未來的繼承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