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香榭。
亭榭里,午后的暑氣被一池荷葉濾去幾分,卻仍悶得人發慌,周昭明剛坐下就拽了拽淺碧色夾衫的領口,襟上沾著的茶漬被汗濡濕,洇成一小片深色。
彎彎的柳葉眉下,那雙瑩潤的眸子看著池里翻卷的荷葉,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繡墩邊緣的雕花,聲音里還帶著幾分雀躍:“姐姐,太子妃姐姐是真隨和,連‘姐妹相稱’都應了,先前你總讓我提著心,我看啊,往后在這兒定能像自家姐妹似的。”
吳清沅正用團扇撥著案上的茶沫,聞得此言,抬眼看向周昭明時,柳眉微蹙,團扇在掌心轉了半圈:“隨和是真,可‘姐妹’二字,聽著熱絡,實則比‘太子妃’三字更要拿捏分寸。”
“姐姐這話怎講?”周昭明轉過臉,明眸瞪得圓圓的:“方才太子妃姐姐還笑著夸我的琉璃盞呢,說夏日盛冰酪正好,可見是真喜歡。”
“喜歡是真,可你沒瞧見太子妃接錦盒時,指尖在盒蓋上頓了半瞬?”吳清沅放下團扇,指尖叩了叩桌面,清聲道:“那是在等你退回到原位,才讓人收起來,你捧著盒子往前湊那兩步,原就過了規矩,太子妃沒說什么,是給你體面,不是讓你當真可以失了分寸。”
亭外的蟬鳴忽然高了幾分,周昭明臉上的笑意淡下去,手指絞著裙角:“可太子妃姐姐還說讓咱們往后多幫襯……”
“幫襯是讓你做事,不是讓你攀親。”吳清沅打斷周昭明,聲音輕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你當太子妃為何偏說‘同伺候殿下’,那是在告訴你我,咱們身份相同,誰也別想著在她面前爭長短,更別想著越過她去。”
想起元春喝茶時的模樣,指尖捏著茶盞的力度不松不緊,目光掃過她們時,溫和里總藏著點不動聲色的打量,那是執掌中饋的主母才有的眼神,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把每個人的神色都收進了心里。
周昭明咬了咬唇,小聲道:“可太子妃姐姐穿得那樣素凈,連東珠都只嵌了粒粟米大的……”
“越素凈,越見底氣,你當東宮缺那些金玉珠寶?。”吳清沅抬手,指尖在周昭明光潔的額上輕輕一點:“她偏用一支羊脂玉簪壓陣,就是要告訴你我,主母的體面不在穿戴,在這份沉得住氣的規矩里。”
周昭明被點得縮了縮脖子,眼底的明媚終于蒙上層恍然,鼻尖微微發紅:“那……那我剛才紅著臉叫‘姐姐’,是不是太冒失了?”
“倒也不算。”吳清沅見周昭明聽進了些,語氣緩下來,唇角牽起淺淡的弧度:“太子妃既遞了梯子,咱們就得順著下,只是記著,往后私下里叫‘姐姐’可以,當著旁人的面,該有的禮數半分不能少。”
池里的荷葉被風掀得翻了個面,露出底下泛白的葉背,周昭明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沒了說話的興致,過了好一會兒才點點頭:“我曉得了……”
周昭明愣了愣,忽然沒了說話的興致,顯然是沒想到宮里居然有這么多彎彎繞繞,自己這商賈出身的,果真就是像是沒見過世面的,比不是清沅姐姐這種書香世家。
吳清沅看著周昭蔫下來的模樣,終是嘆了口氣,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時,指尖觸到少女發燙的耳垂,心里暗忖。
這丫頭心思純良,偏偏生在琉璃商家里,學的是討價還價的活絡,沒經過深宅大院的磨打,乍一進東宮,怕是真把“和善”當成了沒棱角。
自打被封為良娣那日起,就特意托人打聽了這位未來的太子妃,榮國公府二房的嫡長女,正月初一生辰,京里早就傳榮國公府大姑娘有“大富大貴”的命格,更要緊的是,元春早年在宮里待過數年,宮里的規矩怕是比她們都熟稔。
能從榮國府那樣的勛貴宅院里走出來,又在深宮里熬過那些年,坐住東宮主母的位置,這樣的人物,怎會是真的沒脾氣?
所謂的“和善”,不過是多年歷練出的體面。
“也不是要你處處提防,”吳清沅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只是這東宮不比別處,太子妃和善,是她的氣度,咱們守禮,是咱們的本分,別讓人挑出錯處,更別讓殿下覺得咱們不懂事,才是正經。”
她說這些,并非是要挑唆什么,而是宮里最重規矩二字,多一分謹慎,總比少一分好,今日若不點醒她,來日真要是仗著這份“和善”失了分寸,被人抓住錯處參一本,別說保不住位份,怕是連家族都要跟著受牽連。
今日待你和善是好,但你若蹬鼻子上臉壞了這份情分,來日有得受的。
所謂“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周昭明抬頭看向吳清沅,眼底雖還有些懵懂,卻認真地點了點頭:“嗯,我聽姐姐的。”
吳清沅這才笑了,拿起案上的團扇遞給她:“天熱,扇扇吧,你那琉璃盞,往后盛了冰酪,倒能送來給姐姐們嘗嘗。”
“真的?”周昭明握著團扇的手緊了緊,忽然抬頭,唇角扯出個淺淺的笑來,雖還有些靦腆,眼底卻亮了些:“那我回去就讓人趕緊做兩盞荔枝冰酪,下午就給姐姐送來!”
吳清沅見周昭明眼里的光又回來了,便知這丫頭是聽進去了,只是沒被嚇住心氣,屈指在周昭明額上輕輕一彈,笑道:“瞧你急的,也不在這一時半會兒。”
周昭明被吳清沅彈得縮了縮脖子,卻忍不住笑出聲來,方才那點沮喪像是被這笑聲沖散了,握著團扇的手也松快了些,輕輕搖了起來,扇底送來的風帶著點荷葉的清香,吹得亭榭里的沉悶都淡了幾分。
周昭明正晃著團扇笑,忽然瞥見廊下走來一道明黃色身影,手里的扇子“啪”地一聲掉在繡墩上,她驚得低呼一聲:“殿、殿下來了!”
吳清沅也抬眼看去,見晏承平穿著常服,玄色緞面上用銀線繡著暗龍紋,正由內侍簇擁著緩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