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墟崖比星圖拓本上畫的更猙獰。
灰褐色的崖壁直插云霄,像被巨斧劈開的山巒,裸露的巖石上布滿了深褐色的裂痕,風從裂縫里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沈硯站在崖底,手里的窺鏡正對著巖壁,鏡片里映出的紋路雜亂無章——正常的山石紋路本該是層層疊疊的“沉積紋”,這里的紋路卻像被揉皺的紙,扭曲、斷裂,甚至有幾處呈現出詭異的“反向生長”痕跡。
“這地方的道紋,果然是亂的。”石磊緊了緊背上的行囊,里面裝著雷紋草和備用的刻紋工具,“沈師兄,拓本上說的‘左三峰’在哪兒?我看這崖壁長得都一個樣。”
沈硯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腳下的碎石吸引了。這些碎石的斷面泛著暗黑色,用響石指套蹭過,竟能在指尖留下微弱的黑色粉末——這是“紋煞侵蝕”的痕跡,比納靈殿周圍的濃度高了十倍不止。
“小心腳下。”沈硯提醒道,“別用靈氣護體,紋煞會被靈氣吸引。”
兩人沿著崖壁往里走,越往里走,空氣越發陰冷。原本該在崖底生長的苔蘚,這里一株都沒有,只有幾叢葉片卷曲的怪草,草葉上的紋路是倒著生長的,像是被人強行翻轉過的綢帶。
“是‘逆生草’。”沈硯蹲下身,用刻紋針挑起一片葉子,“算砂派的典籍說,這種草只在道紋徹底紊亂的地方生長,它的根須能吸收微量的紋煞,所以葉片才會逆紋。”
他忽然注意到,逆生草的根須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延伸——崖壁左側一處被藤蔓掩蓋的山洞。那山洞的入口很隱蔽,藤蔓的纏繞方式卻透著刻意:每七根藤蔓就形成一個螺旋,螺旋的中心留著拳頭大的空隙,像是某種標記。
“在那兒。”沈硯撥開藤蔓,山洞里立刻傳來一股腥臊味,像是某種大型野獸的氣息。
石磊瞬間握緊了腰間的鐵劍(沈硯不讓他帶法器,只準用凡鐵):“是守紋獸?”
沈硯點點頭,從行囊里掏出一小捆雷紋草,用麻繩捆成火把的形狀:“拓本上說它‘紋似龜甲,懼雷紋草’,等會兒見了它,就把這個扔過去。”
兩人剛走進山洞,一股狂風就從深處襲來,伴隨著低沉的咆哮。沈硯迅速點燃雷紋草火把,火光亮起的瞬間,一個巨大的黑影出現在山洞盡頭——那是一只像小山似的巨獸,身形像龜,卻長著三只利爪,背上的甲殼布滿了青黑色的紋路,這些紋路流轉不定,竟在巖壁上投射出無數晃動的影子,讓人眼花繚亂。
“這就是守紋獸?”石磊倒吸一口涼氣,他能感覺到,那些甲殼上的紋路正在散發出某種威壓,讓他的氣血都有些翻涌。
“別盯著它的甲殼看。”沈硯低聲道,“它的紋路能擾亂心神,就像……就像會動的幻術。”
他舉著雷紋草火把往前邁了一步,守紋獸果然露出了忌憚的神色,往后退了退,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但它并沒有離開,只是盤踞在山洞深處,似乎在守護著什么。
沈硯的目光越過守紋獸,落在它身后的巖壁上。那里的巖石顏色明顯比周圍深,上面隱約能看到人工鑿刻的痕跡,像是被刻意打磨過。
“它在守著石壁。”沈硯心里一動,“算砂派的刻紋,一定在那后面!”
他嘗試著往前挪動,守紋獸立刻暴躁起來,猛地拍出一只利爪,帶起的勁風將洞頂的碎石都震了下來。沈硯迅速側身躲開,發現那些被利爪掃過的碎石,斷面的紋路竟全都變成了直線——像是被強行“捋直”了。
“它能改變物體的紋路!”沈硯心頭一凜,這比他想象的更棘手。
“沈師兄,用雷紋草砸它啊!”石磊急道。
“不行。”沈硯搖頭,“雷紋草只能讓它忌憚,殺不死它。我們要做的是引開它,不是硬拼。”
他盯著守紋獸背上的甲殼,忽然發現那些青黑色的紋路雖然看似雜亂,卻在每塊甲殼的邊緣處,有一個極小的“三角缺口”。這些缺口的位置很有規律,正好組成一個圓形的軌跡——這是“防御紋”的典型特征:看似無懈可擊,實則有固定的“流轉軌跡”,只要找到軌跡的終點,就能找到破綻。
“石磊,看到它左前爪的第三根趾頭了嗎?”沈硯忽然道,“等會兒我喊‘動手’,你就用劍砍那里,記住,要順著它爪尖的方向砍,別逆著紋路。”
石磊雖然不懂為什么,但還是依言舉起了鐵劍。沈硯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雷紋草火把朝著守紋獸的右側扔去,同時自己朝著左側撲去——他要讓守紋獸誤以為他們要從兩側夾擊。
守紋獸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咆哮著轉動身體,試圖同時應對兩側的威脅。就在它轉身的瞬間,沈硯看到它背上甲殼的“三角缺口”正好轉到了左側,而左前爪的第三根趾頭,正對著缺口流轉的終點!
“動手!”
石磊的鐵劍帶著風聲劈下,劍尖正好順著趾頭的紋路砍在關節處。只聽“咔嚓”一聲,守紋獸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左前爪竟詭異地扭曲起來——不是被劍砍傷,而是趾頭的紋路被強行改變后,自己擰在了一起。
“這……這就成了?”石磊看著自己的劍,不敢相信這么輕易就傷到了巨獸。
“它的力量來自紋路的流轉,打亂了流轉,它就成了沒牙的老虎。”沈硯解釋道,趁著守紋獸痛苦掙扎的空檔,他迅速沖到山洞深處的巖壁前。
巖壁上的鑿刻痕跡越來越清晰,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這些符號與沉星木座光幕里的紋符一模一樣!沈硯用手撫摸著巖壁,能感覺到微弱的震動——這是刻紋在與天地間的道紋產生共鳴,只是被紋煞侵蝕得太久,已經很微弱了。
“找到了……”沈硯的聲音帶著激動,從行囊里拿出補紋金和刻紋針,“石磊,幫我看著守紋獸,我要試試能不能激活這些刻紋。”
他按照《紋符譯卷》里的記載,用刻紋針蘸著補紋金,小心翼翼地填補刻紋中的斷裂處。當第一處斷裂被補好時,巖壁上的符號亮起了一絲淡金色的光,守紋獸的咆哮聲忽然變得更加狂躁,像是在害怕什么。
“它怕這些刻紋!”石磊興奮地喊道。
沈硯沒有停手,他的動作越來越快,補紋金在刻紋中流動,像一條條金色的小溪,將斷裂的紋路重新連接起來。隨著越來越多的刻紋被激活,巖壁上的光芒越來越亮,那些扭曲的符號漸漸組成了一幅完整的圖譜——這是一幅“天地道紋總綱圖”,從最基礎的草木紋、山石紋,到復雜的星辰紋、劫紋,甚至還有沈硯從未見過的“虛空紋”,都清晰地標注著它們的運行規律和平衡法則。
“原來如此……”沈硯看著圖譜,終于明白算砂派為何被視為異端,“他們說‘道紋有盡’,不是說紋路會消失,而是說所有的道紋都遵循同一個‘平衡公式’——就像這圖譜里的‘三生萬物紋’,只要找到三這個基數,就能推演萬物的紋路變化!”
這徹底顛覆了傳統修仙者“靈氣無窮、境界無盡”的認知。如果道紋有固定的平衡法則,那修士所謂的“逆天改命”,不過是在破壞平衡,最終只會被道紋反噬——就像那些因劫紋斷裂而爆體的修士。
就在總綱圖即將完全亮起時,守紋獸忽然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整個身體開始崩解,青黑色的甲殼寸寸碎裂,化作無數黑色的粉末,被巖壁上的金光一卷而空。原來,這只守紋獸根本不是活物,而是由純粹的紋煞凝結而成,靠吞噬歸墟崖的道紋為生,此刻刻紋激活,平衡法則重啟,它自然會被凈化。
金光散去后,巖壁上的總綱圖清晰可見,在圖譜的最下方,刻著一行小字:“紋亂源于人欲,紋正歸于格物。”
沈硯喃喃念著這句話,忽然明白了魏先生臨終前的眼神。算砂派追求的從來不是力量,而是理解——理解天地的平衡,理解自身的欲望對道紋的影響。所謂“格物致道”,格的不僅是萬物,更是人心。
“沈師兄,你看這是什么?”石磊指著守紋獸消失的地方,那里的地面上露出一個暗格,暗格里放著一個黑色的玉盒。
沈硯打開玉盒,里面裝著一塊嬰兒拳頭大的黑色石髓,石髓里包裹著一縷銀色的紋路,像活物般緩緩流動——正是《歸墟崖志》里提到的“能固化道紋的黑色石髓”,而石髓里的銀紋,與他那半面殘鏡背的網格紋路,一模一樣!
“是‘本源紋’!”沈硯的心臟狂跳起來,“算砂派掌門將把天地的本源道紋,封存在石髓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石髓,剛接觸到殘鏡,石髓里的銀紋就猛地竄出,鉆進鏡背的網格里。殘鏡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鏡面上浮現出無數流動的紋路,這些紋路組成的圖案,赫然是整個云渺山乃至更廣闊地域的道紋分布圖——比沉星木座的光幕清晰百倍,甚至能看到那些隱藏在地下的紋煞聚點。
“這鏡子……”石磊驚得說不出話。
“它不僅能顯紋,還能儲存本源紋。”沈硯看著鏡面上的分布圖,臉色忽然變得凝重,“你看這里——云渺山的主峰地下,有一個巨大的紋煞渦旋,比歸墟崖的無序之渦大十倍!”
那個渦旋的位置,正是云渺山歷代祖師閉關的“禁地”。
三百年前那位留下“歸墟崖藏著不該看的東西”的祖師,看到的或許不是算砂派的總綱,而是這個藏在禁地的紋煞渦旋。而篡改星圖拓本、制造噬紋劍的人,很可能就與這個渦旋有關——他們在利用禁地的紋煞,做某種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們得回去。”沈硯收起殘鏡和石髓,眼神變得銳利,“云渺山的危機,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
兩人走出山洞時,崖底的風已經變得清新,那些倒生的逆生草開始緩緩舒展葉片,紋路正一點點恢復正常。歸墟崖的道紋,在算砂派總綱的引導下,正在自行修復。
沈硯回頭望了一眼那片刻滿紋路的巖壁,心里清楚,他們找到的不僅是修復道紋的方法,更是一場席卷整個修仙界的風暴的開端。而風暴的中心,就在他們剛剛離開的云渺山。
“走吧。”沈硯拍了拍石磊的肩膀,“該回去揭開最后的秘密了。”
陽光穿過崖壁的縫隙,在他們身后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兩道即將刺破黑暗的光。歸墟崖的風依舊在吹,卻不再是嗚咽的低語,而像是遠古的呼喚,在催促著他們去完成未竟的使命——讓失衡的道紋,重新歸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