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卷著碎雨,把畫廊的玻璃門吹得哐當響。林溪抱著剛裝裱好的《向光而行》站在門廊下,指節被畫框的木棱硌得發紅——這幅畫本該由陳默陪她送來,此刻卻只剩她一個人,在風里數著屋檐滴落的水珠。
畫廊的落地窗前聚著一小圈人,她抬眼時,目光像被玻璃上的雨痕割成了碎片。陳默就站在人群中間,駝色風衣的袖口沾著點銀漆,和周晚那件幾乎分不清。周晚正舉著相機,鏡頭對著他手里的速寫本,側臉的笑在暖光里漫開,像滴融進咖啡的奶。
“陳默的海浪里藏著光的骨架,”周晚的聲音隔著雨簾飄過來,帶著點濕漉漉的甜,“我拍了三個月霧海,才發現光的骨頭,早就被他畫進浪里了。”
陳默低頭翻速寫本的動作頓了頓,林溪看見他指尖的顏料——是她昨天新調的橙紅,本想給向日葵的花盤加層暖,此刻卻在周晚遞來的咖啡杯上,印出個模糊的小太陽。
畫框的邊角忽然硌得生疼,林溪轉身就走,畫架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響。風卷著她的圍巾纏上腳踝,像誰在身后拽著,她卻不敢回頭,怕看見陳默追出來的影子,怕那影子里混著別人的輪廓。
回到畫室時,天已經擦黑。她把《向光而行》摔在畫桌上,向日葵的花瓣被震得簌簌抖,花盤里藏著的小字露了出來:“光會記得所有等待的形狀”。林溪抓起美工刀,刀尖在那行字上劃了道深痕,紙頁的纖維翻卷起來,像道淌血的傷口。
1987年的圖鑒還攤在窗臺上,那片貝殼被周晚拍過的虹彩,此刻蒙著層灰。林溪把它扔進鐵皮盒,銅書簽和貝殼撞出悶響,像兩記敲在心上的錘。她忽然想起陳默往貝殼里塞半透明虹彩的樣子,想起他蹭模糊楓葉字跡時的猶豫,原來那些被她當作“在意”的細節,不過是他分給所有人的溫柔。
深夜的雨越下越大,畫室的門被風吹得反復開合。林溪把陳默留下的東西都塞進紙箱:沾著顏料的橡皮、刻著向日葵的木片、還有那本被檸檬黃染過的圖鑒。最底下壓著張速寫,是他畫的碼頭石階,每級臺階的縫隙里都嵌著貝殼,此刻看來卻像排排冰冷的牙齒,咬碎了所有光的形狀。
第二天清晨,收廢品的鈴鐺聲剛響過第一遍,林溪就把紙箱搬了出去。紅布包被雨水泡得發脹,老板掀開時“喲”了聲:“這些畫紙還能賣錢……”
“不用了。”她聲音發緊,指尖攥著圍巾的穗子,“都扔了吧。”
轉身時,畫廊的方向傳來相機快門聲,很輕,像片雪花落在心頭。林溪抬頭,看見陳默站在巷口,手里還捏著那本速寫本,周晚舉著相機站在他身側,鏡頭正對著畫室的窗——那里曾經掛著他們交疊的影子,此刻卻只剩片空蕩蕩的白墻。
陳默的腳步動了動,周晚拉住他的袖口,說了句什么。林溪沒聽清,也不想聽清,她轉身推開畫室的門,門軸轉動的聲響里,混著自己的聲音:“陳默,我們到此為止。”
門被關上的瞬間,她聽見相機快門又響了一聲,像枚生銹的釘子,把過去所有的光都釘死在了門外。
冬天來得很快,畫室的天窗結了層薄冰,把陽光濾成蒼白的片。林溪把墻上的畫都換了新的,向日葵被改成了沉默的蘆葦,海平線壓得很低,浪尖的光被她用靛藍蓋得嚴嚴實實,像片不會亮的夜。
有次去碼頭買海貨,她撞見周晚舉著相機拍退潮的礁石,陳默站在旁邊遞咖啡,指尖的橙紅顏料在杯壁上暈開,像朵她從未見過的花。兩人的影子在濕沙上挨得很近,像幅被潮水漫過的版畫,印著她看不懂的默契。
林溪轉身就走,漁網的腥氣鉆進鼻腔,嗆得眼眶發酸。她忽然想起那片被扔進廢品站的貝殼,不知是否被誰撿去,又是否還會有光,在里面翻跟頭。
開春時,巷口的梧桐抽出新芽,林溪把畫室盤給了個學雕塑的姑娘。收拾東西那天,她在墻縫里摸到個硬紙包,拆開時愣住了——是片半透明的貝殼,內側的虹彩被人用膠水封了層膜,里面夾著張極小的紙條,是陳默的字跡:“光在里面轉的時候,像你畫里的晚霞在翻跟頭。”
紙包的角落還有行字,被歲月磨得快要看不清:“周晚拍的是光的影,我畫的是你的形。”
林溪把貝殼扔進垃圾桶時,風卷著它滾到巷口,停在收廢品的紅布包旁。紅布包鼓得很高,里面露出半張速寫的邊角,是片熟悉的海,浪尖的金線在陽光下閃著,像道從未愈合的疤。
她沒再回頭。
后來很多年,林溪去南方辦畫展,展廳的角落掛著幅陌生的攝影作品:霧中的碼頭礁石上,有片貝殼正泛著虹彩,旁邊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在等什么。標簽上寫著《光的骨頭》,攝影師周晚。
她站在畫前看了很久,直到閉館的鈴聲響起,才發現作品說明里有行小字:“此作贈陳默,致謝他讓我懂得——有些光,只為特定的影子而亮。”
林溪走出美術館時,南方的海正在暮色里翻涌,浪尖的光碎成星星,像誰撒了把沒接住的糖。她忽然想起陳默畫的向日葵,花盤里藏著的那句“光會記得所有等待的形狀”,原來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所有沒能走到光里的人聽的。
風里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很遠,像段被時光磨鈍的記憶。林溪望著海平線,那里的光正慢慢沉下去,像枚終于熄滅的煙頭,把所有未說出口的話,都燒進了潮起潮落的沉默里。
從此山高水遠,再無音訊。畫室的暖光,碼頭的貝殼,1987年的楓葉,都被鎖進了退潮的浪里,再也沒被誰撿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