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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站立點

隔間里凝固的苦澀、血腥與藥味,被橘皮清冽甘甜的香氣撕扯得支離破碎。三個表皮光滑如釉的橘子,在昏黃的光線下反射著溫潤、飽滿的光澤,如同沉船甲板上倔強生長的三顆果實:一顆被阿滿枯槁的雙手重新死死摳回腿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慘白,指甲深陷在橘皮里,沁出的微酸汁液混合著掌心的汗水和血污;一顆靜靜躺在輪椅擱板上,緊挨著那碗涼透的稀粥和濕冷的破布;第三顆,則被陳默那只枯槁的左手,如同瀕死者抓住浮木般,死死地摳在冰冷光滑的鋼管上,指甲同樣深陷橘皮,沁出的汁液混合著鋼管上的汗血,緩慢地向下流淌,在暗藍的金屬表面留下一道蜿蜒黏稠的痕跡。橘香、鐵銹、汗餿、血腥、微酸的汁液氣息混合成一種奇異而尖銳的存在,宣告著這片苦難焦土上不容忽視的生命力。

陳默枯槁的上半身倚靠著鋼管,姿勢是昨日被張桂芬夫婦粗暴拖拽后勉強維持的殘局,扭曲而痛苦。腰部護具堅硬的邊緣勒進皮肉的印痕更深,束縛帶被新鮮的、暗紅的血漬反復浸透,緊貼在汗濕的舊汗衫上,散發著濃重的衰朽與血腥。腰椎深處的劇痛依舊是永恒的背景噪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隨著身體瀕死般的細微抽搐,但那倚靠著鋼管的冰冷支撐,似乎讓每一次抽搐都更微弱,每一次倒氣的嘶鳴都更短促。額角紗布下的傷口邊緣,深褐色的硬痂被汗液浸軟,撕裂的痕跡依舊,滲出的血絲緩慢滑落。衰朽的氣息濃重,但胸腔深處那顆心臟的搏動,在鋼管的冰冷、橘皮的清香和手心里那顆飽滿果實的觸感三重刺激下,似乎沉得如同深潭的底石,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穩定感。

他的左手,死死摳住鋼管和橘子,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同樣慘白。渾濁的眼珠半睜著,視線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聚焦在對面輪椅擱板上那顆完好的橘子上。每一次眼珠的轉動都耗盡心力,都伴隨著劇痛的低鳴。

“…呃…”極其微弱的氣音,帶著血腥味和巨大阻力,從他撕裂的喉嚨里擠出。目標明確——擱板上的橘子!或者說,是阿滿“擁有”那顆橘子的狀態。

張桂芬端著一碗冒著微弱熱氣的黑褐色藥湯進來,濃烈的苦澀瞬間試圖壓制橘香。她布滿油汗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目光掃過倚靠著鋼管、血汗浸透卻總算沒癱回去、手里還死死摳著橘子的陳默,又掃過輪椅上同樣死死摳著橘子、眼神執拗得如同凝固的阿滿,最后落在擱板上那顆完好的橘子上。她沒說話,把藥碗重重頓在陳默床頭充當床頭柜的破木箱上,藥汁濺出一些,在污濁的木面上洇開深褐色的斑點。然后,她走到陳默身邊,動作依舊談不上輕柔,但扶住他歪斜頭顱的手,似乎…多了一絲笨拙的穩定?她粗短的手指甚至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碰了碰陳默那只死死摳住鋼管和橘子的手背,仿佛在確認那點蠻橫的支撐是否還在。

“喝藥!”聲音粗嘎,帶著不容置疑,卻沒了呵斥的力道。

陳默被動地吞咽著溫熱的藥汁,每一次吞咽都牽扯著劇痛。渾濁的眼睛半睜著,視線卻固執地越過張桂芬的肩頭,落在阿滿擱板上的那顆橘子上。

張桂芬灌完藥,胡亂給陳默擦了擦下巴上混合著血和藥的污漬,又瞥了一眼阿滿。阿滿面前那碗涼透的粥依舊沒動。張桂芬張了張嘴,那句“你也喝!”的呵斥在喉嚨里滾了滾,最終變成了一聲煩躁的咕噥:“…隨你!”她收拾了碗,轉身出去,門摔得山響,但那力道似乎…少了些蠻橫?

隔間重新沉入昏黃與沉默。橘香在藥味的余威中頑強彌漫。

阿滿空洞的眼睛低垂著,死死盯著自己腿上那顆被摳得更加變形、汁液混合著血污的橘子。那層厚重的水霧劇烈翻涌著。擱板上那顆完好的橘子,散發著溫潤的光澤。她的嘴唇翕動,無聲地重復著那個口型:

“…拿…”

拿!指向擱板上的橘子!

枯槁的右手,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滯澀,卻比昨日明顯流暢了一線,極其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它不再狂暴地拖拽左臂,而是極其艱難地、如同拖著無形的重物…移向擱板!目標——那顆完好的橘子!

指尖再次觸碰光滑冰涼的橘皮。身體依舊猛地一縮,喉嚨里的嗚咽被強行壓回胸腔。巨大的生理排斥感依舊如同海嘯,但她眼底那燃燒般的決絕如同礁石,死死抵住!枯瘦的手指如同鐵鉤,猛地摳住了橘皮!

巨大的力量從枯瘦的指尖迸發!右臂因用力而劇烈顫抖!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她死死咬著下唇,新鮮的血液從齒縫間滲出。空洞的眼底,水霧被巨大的意志力強行撐開,露出里面翻涌的痛苦和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注。

一寸…又一寸…

那只摳著橘子的、顫抖的手,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緩慢和沉重,極其艱難地、如同逆著滔天洪流…向上抬起!將那顆飽滿的橘子,一點一點地…拖離擱板!拖向自己的胸口!

橘子離開擱板的瞬間!巨大的驚悸讓她身體猛地一縮!喉嚨里發出壓抑不住的嗚咽!但她死死摳住橘子!枯槁的頭顱極其艱難地、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力道…向前猛地一低!橘子蠻橫地抵在了自己劇烈起伏的胸口!

“唔…!”一聲短促的悶哼!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舊外套!她不管!用盡全身的力氣,調動起每一塊肌肉,死死壓住橘子,仿佛要將它嵌入自己的身體!動作笨拙而狂野!每一次擠壓都帶來新的不適,但橘子…終究被她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按在了胸口!

巨大的痛苦和生理排斥的余波讓她如同虛脫,只剩下微弱斷續的倒氣聲。但她的雙手,依舊死死地按著胸口的橘子,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透出一種近乎猙獰的力量感。

成功了。又一次。用更熟練的慘烈,完成了對擱板上橘子的“拿”和“擁有”。兩顆橘子,一顆在腿上,一顆在胸口。

隔間的昏暗中,倚靠著鋼管的陳默,渾濁的眼珠極其極其艱難地轉動著,視線落在阿滿死死按在胸口的橘子上。又緩緩移向自己那只同樣死死摳住橘子和鋼管的左手。一股微弱的氣流,從他撕裂的喉嚨深處艱難地抽入。

枯槁的左手,五指極其極其微弱地…再次蜷縮了一絲!指腹更緊地貼住了冰冷的金屬和光滑的橘皮。肩肘處那微弱的力量聯動再次發動!手臂極其艱難地、帶著令人心顫的滯澀…沿著鋼管光滑的表面…又向上挪移了半寸!

動。

無聲的指令,在靈魂的灰燼里再次亮起微光。

他的目光,艱難地、卻異常堅定地…再次投向阿滿。然后,極其極其緩慢地…轉向了自己那只死死摳住橘子的左手。最后,目光死死釘在了自己癱軟在薄褥子上的、毫無知覺的右腿。

渾濁的眼珠里,再次浮現那種近乎凝固的、指向明確的平靜——腿!動!

張桂芬再次進來時,手里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明顯比之前濃稠些的米粥。她布滿油汗的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掃過阿滿胸口死死按著的橘子和腿上那顆被摳爛的橘子,又看看倚靠著鋼管、手臂似乎又向上挪動了一絲、目光死死釘在自己右腿上的陳默。一股巨大的煩躁和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市井婦人特有的潑辣蠻力,瞬間攫住了她!

“動!動!動!老娘幫你動!”張桂芬猛地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嘶吼!帶著哭腔,更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蠻橫!她幾步沖到床邊,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粗壯的手臂猛地伸向陳默癱軟在薄褥子上的右腿!布滿油污的粗手死死抓住那只破舊解放鞋的鞋幫!

“呃啊——!”身體被粗暴觸碰的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陳默的神經,一聲凄厲得不似人聲的慘嚎從他撕裂的喉嚨里迸發出來!腰椎護具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護具邊緣瞬間被新鮮的鮮血徹底浸透!

“桂芬!你瘋了!”她丈夫驚呼著撲過來想阻止!

張桂芬不管!她像頭發瘋的母牛,用盡全身力氣,死命地、粗暴地將陳默那條毫無知覺的右腿…向上屈起!膝蓋狠狠地、不顧一切地…頂向陳默自己的腹部方向!動作野蠻得如同在折斷一根枯枝!

“呃——嗬——!!!”陳默的慘嚎瞬間變成了破音的嘶鳴!身體在劇痛下劇烈地弓起,如同離水的蝦!額頭青筋暴突,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汗水混合著鮮血如同瀑布般涌出!

就在這劇痛達到頂峰的瞬間!就在張桂芬那野蠻的力量將那條枯槁的右腿強行屈起到極限的剎那——

陳默枯槁的身體深處,仿佛被這滅頂的劇痛和野蠻外力徹底激活了最后一點殘存的本能!那條原本癱軟如泥的右腿,在膝蓋被頂到腹部的最高點時,猛地、痙攣般地…向下蹬踹!如同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驟然釋放!

“咚!”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陳默那只穿著破舊解放鞋的右腳,憑借著這股痙攣般的、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向下蹬踹力量,狠狠地…踹在了冰冷堅硬的門板床床沿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順著腿骨傳回!腰椎深處傳來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呻吟!但這清晰無比的、源自他自身肌肉收縮的“動”!這腳掌實實在在撞擊硬物的觸感!如同最狂暴的電流,瞬間貫穿了他瀕臨枯竭的神經!

“呃…!”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悶哼!陳默渾濁的眼珠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回光返照般的、駭人的銳光!不是痛苦,是巨大的、近乎虛脫的確認——能動!腿能動!哪怕只是一絲痙攣!

這微小的、慘烈達成的成功,如同在死寂的深潭里投下了一顆巨石!

張桂芬和她丈夫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抗和清晰的撞擊聲驚得呆住了!張桂芬抓著鞋幫的手下意識地松開。

陳默那條痙攣后蹬踹的右腿,頹然落回薄褥子,依舊癱軟。但他枯槁的頭顱卻極其極其艱難地、幅度極小地轉動了一下,迎上了阿滿那雙死死盯著自己、倒映著剛才那慘烈一幕的空洞眼睛!

四目相對!中間橫亙著血污、劇痛、粗暴的拖拽,卻有一條名為“腿能動”的、帶著硝煙味和血腥氣的紐帶,將他們死死焊在一起!

“…嗬——!!!”一聲混合著劇痛、狂喜與生命最后狂暴燃燒的嘶吼,從他撕裂的喉嚨深處擠壓出來!他不再只是被動地承受!殘存的意志,被這聲源自自身的“動”狠狠點燃!

他枯槁的脖頸爆出最后一絲蚯蚓般的青筋!那只死死摳住鋼管和橘子的左手,爆發出無法想象的力量!以此為支點,調動起腰部以上每一塊還能響應的肌肉,榨取靈魂深處最后一點火星!同時,意念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烙向自己那條剛剛痙攣過的右腿!

動!再動!站起來!回應她!也回應自己!

腰部護具下的肌肉瞬間繃緊如拉到極限的絞索!腰椎深處傳來令人牙酸的恐怖呻吟!劇痛如同燒紅的鋼針瞬間刺穿他的神經!額角的鮮血流得更急!汗水如同開閘的洪水奔涌!

他枯槁的身體,憑借著左手死死摳住鋼管和橘子的支點力量、頸部肌肉賁張到極限的牽引、腰部那一點被劇痛徹底摧毀前殘存的爆發力、以及意念對右腿那最后一絲痙攣力量的瘋狂催逼…極其艱難地、帶著一種令人心膽俱裂的緩慢和沉重…向上…向前…試圖真正地…離開床面!離開那倚靠的鋼管!

“呃啊——!”巨大的虛脫感和腰椎深處毀天滅地般的反噬劇痛如同超新星爆發后的絕對零度,轟然反撲!撐起的力量瞬間潰散!身體猛地向下沉墜!

“…站…起…!”阿滿嘶啞帶血的命令,如同最后一道鞭笞,再次狠狠抽來!

不!不能倒下去!

回應她!也回應自己!

陳默赤紅的眼球幾乎要瞪裂!喉嚨里發出無聲的咆哮!殘存的所有意志,化作最后一股蠻力,死死釘在那只摳住鋼管和橘子的左手上!身體下沉的趨勢,被這股蠻力…極其極其艱難地…再次止住了!

他枯槁的身體,以一種極度扭曲、痛苦不堪的姿態…懸停在離開鋼管和床面之間!離完全依靠自身力量“站立”…僅差一線!雖然搖搖欲墜,雖然鮮血和汗水如同小溪般從扭曲的臉頰上淌下,滴落在骯臟的枕頭上和冰冷的鋼管上…但它…懸停住了!沒有徹底砸落!

隔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兩人粗重到破音的喘息和汗水、鮮血滴落的細微聲響。

阿滿癱在輪椅里,胸口劇烈起伏,嘴角的鮮血依舊在滲出。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懸停在半空、血汗浸透、搖搖欲墜卻死死支撐的枯槁身影。那層厚重的水霧劇烈地翻涌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名為“確認”的微光…如同凍土下艱難探頭的嫩芽,極其緩慢地…從那波動中…透了出來。

成功了。用最慘烈的方式,回應了那聲帶血的命令。懸停在了“站立”的臨界點。

張桂芬呆立在床邊,布滿油汗的臉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現出一種混雜著驚駭、茫然和一種被徹底震撼的、近乎敬畏的神情。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停在半空。

就在這搖搖欲墜的懸停頂點——

阿滿空洞的眼底,那絲“確認”的微光驟然暴漲!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蠻力,混合著巨大的恐懼被暫時壓制的空隙里迸發出的決絕,瞬間攫住了她!她不再僅僅看著!她要行動!要支撐!

“…呃…!”一聲混合著巨大痛苦和狂暴決心的嘶吼,從她鮮血淋漓的喉嚨里擠壓出來!她不再試圖優雅地撐起!而是調動起全身每一塊肌肉、每一根神經、榨取靈魂深處最后一點火星!雙手死死摳住輪椅兩側的扶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枯瘦的上半身爆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背脊挺得筆直!頭顱高昂!空洞眼底那燃燒般的決絕瞬間達到頂點!她死死咬著下唇,鮮血如同小溪般從齒縫間涌出!雙臂死死撐著扶手,枯瘦的上半身極其艱難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和巨大的阻力…向上撐起!她要站起來!離開這張禁錮的輪椅!去支撐那個懸停的身影!

“呃——!”一聲短促、壓抑著巨大痛苦的悶哼!身體只抬離輪椅座墊不到一指的高度,巨大的虛脫感和身體無法承受的劇痛就如同無形的鐵墻轟然壓下!腰椎深處仿佛有無數冰錐在瘋狂攪動!眼前瞬間被一片純粹毀滅的黑暗吞沒!

她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重重地跌回輪椅!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輪椅被巨大的沖力帶得向后滑退,輪子狠狠撞在隔間冰冷的墻壁上!

她癱軟下去,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瞬間慘白如金紙,豆大的冷汗從額頭鬢角瘋狂涌出!她死死咬著下唇,鮮血如同小溪般從齒縫間涌出,染紅了蒼白的下巴和前襟。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銳利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般劇烈搖曳,巨大的挫敗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源于身體極限的痛苦,瞬間淹沒了那蠻橫的渴望。

然而,就在那光芒即將徹底熄滅的最后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地、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最后的倔強…再次鎖定了那個懸停在半空、搖搖欲墜的身影!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帶著血沫腥氣的、近乎哀求的氣音:

“…站…住…!”

站住!

不是“站起”,是“站住”!是她用盡最后力氣,哀求那搖搖欲墜的懸停能維持住!哀求那剛剛達成的臨界點不要崩塌!

這聲帶著血沫的哀求,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貫穿了陳默瀕臨徹底渙散的意識!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巨大的悲愴和一種被這哀求點燃的、近乎殉道般的狂怒,如同地底的巖漿沖破所有阻隔,轟然噴發!他不再徒勞地對抗下沉!殘存的所有意志,孤注一擲地凝聚到那只死死摳住鋼管和橘子的左手上!凝聚到腰部那一點殘存的肌肉上!凝聚到意念中對右腿最后一絲痙攣力量的瘋狂催逼上!

穩住!

一個無聲的咆哮在靈魂的灰燼里燃燒!

他枯槁的身體因這最后的意志爆發而劇烈地顫抖!懸停在半空的身影如同狂風中的燭火,劇烈地搖曳!腰椎深處傳來令人靈魂凍結的恐怖呻吟!鮮血和汗水奔涌得更加瘋狂!

但下沉的趨勢…被這股燃燒靈魂的蠻力…極其極其艱難地…再次止住了!

一秒…兩秒…三秒…

搖搖欲墜的懸停,在劇痛與意志的拉鋸中,如同踩在刀尖上的舞蹈,竟極其極其艱難地…維持住了!

阿滿癱在輪椅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在毀滅邊緣死死維持住懸停的枯槁身影。那層厚重的水霧劇烈地翻涌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名為“確認”的微光…再次艱難地…透了出來。她的嘴唇翕動著,極其艱難地、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吐出一個破碎卻指向無比明確的音節:

“…好…!”

好!

是確認!是嘉許!是她用盡最后力氣發出的、對這場慘烈勝利的最終裁決!

這聲“好”,如同最溫暖的泉水,瞬間注入了陳默瀕臨枯竭的意志之海!巨大的虛脫感再也無法抵抗!懸停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重重地、卻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沉重…砸回了硬邦邦的門板床!倚靠著的鋼管發出沉悶的撞擊!他徹底癱軟,只剩下倒氣的力氣。但他那只枯槁的左手,依舊死死地摳著那顆光滑的橘子和冰冷的鋼管,指尖深深陷入橘皮和金屬。

成功了。用最慘烈的方式,回應了那聲哀求。維持住了懸停。贏得了那聲“好”。

輪椅上,阿滿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砸回床板、血汗浸透、卻贏得了她一聲“好”的枯槁身影。那層厚重的水霧劇烈地翻涌著。一絲極其清晰、帶著巨大震撼的銳光,如同閃電般刺穿了水霧!她的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前傾,死死摳著橘子的雙手指關節更加慘白!

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混合著那聲“好”帶來的奇異暖流,在她枯竭的軀殼里奔涌!她不再僅僅看著!她要行動!要靠近!要確認!

“…呃啊——!”一聲混合著巨大痛苦和狂暴決心的嘶吼,從她鮮血淋漓的喉嚨里擠壓出來!她雙手死死摳住輪椅扶手!枯瘦的上半身再次爆發出令人心悸的蠻力!頭顱高昂!背脊挺直!雙臂死死撐著扶手!枯瘦的上半身極其艱難地、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和巨大的阻力…再次向上撐起!

這一次,身體抬離輪椅座墊的高度,超過了昨日那絕望的一指!雖然依舊伴隨著巨大的虛脫和劇痛!但她不管!她枯槁的雙腿,那兩條如同灌滿了鉛、毫無知覺的腿,在巨大的意志力催逼和上半身撐起的帶動下,腳掌極其極其微弱地…在輪椅腳踏板上…向下…蹬了一下!

幅度微小到幾乎無法察覺!只是腳掌隔著破舊的鞋子,在冰冷的金屬腳踏板上,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的、汗濕的印痕!

然而——

就在這腳掌蹬踏的瞬間!就在這上半身撐起的高度達到新的極限的瞬間!

一股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力量感,混合著腳掌接觸硬物的觸感,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遍了她枯槁的身體!她空洞的眼底,那層厚重的水霧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自身的“動”徹底撕裂!一絲極其清晰、帶著巨大驚駭和一種被強行喚醒的、原始生命力的銳光,如同燒熔的鋼水,在她驟然收縮的瞳孔深處爆燃!

“呃…!”一聲短促、帶著巨大驚悸和奇異確認的抽氣聲!

她的身體只懸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巨大的虛脫感和劇痛便再次如同無形的鐵墻轟然壓下!她如同斷翅的鳥,重重跌回輪椅!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她癱軟下去,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慘白如金紙。但那雙空洞的眼睛里,銳利的光芒并未徹底熄滅,而是劇烈搖曳著,殘留著巨大的驚悸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身體深處的、微弱的確認——腿能動!她也能!

隔間里只剩下兩人破風箱般的倒氣聲和汗水、鮮血滴落的細微聲響。

老王頭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又無聲地出現在了隔間門口。他布滿褶子、沾著果漬和塵土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渾濁的老眼掃過床上徹底癱軟、血汗浸透卻死死摳住橘子和鋼管的陳默,掃過輪椅上同樣虛脫、但眼底殘留著銳利光芒的阿滿,掃過張桂芬那只僵在半空、沾滿油污的手。

他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在沾滿油污和汗漬的圍裙上無意識地擦了擦。然后,極其緩慢地、費力地彎下腰。枯瘦的手指,從圍裙口袋里,輕輕地、穩穩地…再次掏出一個表皮光滑如釉的橘子。

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挪,沉重地走到陳默的門板床邊。布滿老年斑的手,輕輕地將那個新的橘子,放在了陳默那只枯槁的、死死摳住橘子和鋼管的左手旁邊。

第四個橘子,在昏黃的光線下,在隔間的塵埃里,反射著溫潤、飽滿、飽含著生命力與歸途希冀的…釉亮光澤。橘皮的清香,混合著鋼管冰冷的金屬氣息、橘肉微酸的汁液和濃烈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無聲地彌漫、交織。

阿滿癱在輪椅里,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默手邊那第四個橘子。又緩緩移向自己死死摳在腿上的那顆橘子。那層厚重的水霧劇烈地翻涌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名為“站立點”的微光…如同凍土下艱難探頭的嫩芽,極其緩慢地…從那波動中…透了出來。

她的雙手,依舊死死摳著那顆屬于自己的橘子。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慘白,指甲深陷在橘皮里。

橘皮的清香,更加濃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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