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塵煙里的錨
- 流年似水之錯過
- 蓮梅玄明
- 5086字
- 2025-08-20 07:43:00
晨光吝嗇地擠進狹窄的窗縫,在陳默低矮門板床前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塊慘白的光斑。空氣里是隔夜骨頭湯凝固后的油膩味,混雜著劣質煙草、潮濕霉斑和陳舊汗漬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肺葉上。陳默在腰椎深處那永不停歇的、如同鈍刀慢割的悶痛中睜開眼。天花板上的水漬淚痕在昏暗光線下扭曲如鬼影。他極其緩慢地、如同生銹的齒輪般側過一點身,枯槁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摸索,觸碰到一個冰涼圓潤的物體——老王頭昨夜滾進來的橘子。指尖的涼意短暫地刺穿了悶痛的帷幕。
隔板外,張桂芬破鑼般的吆喝已經炸響,鍋鏟敲擊鐵鍋的銳響宣告著市井新一日的搏殺開始。
“陳瘸子!挺尸挺夠了?湯都涼了!”薄木門被“哐”地推開,張桂芬裹挾著蔥花豬油的熱浪撞進來,手里的大海碗冒著微弱的熱氣。她看也不看陳默痛苦擰緊的臉,把碗往小板凳上一蹾,“趕緊喝!今兒個肉價又漲了,喝一碗少一碗!”她叉著腰,目光掃過陳默床腳堆著的、沾滿泥灰和點點暗褐色干涸血跡的汗衫,眉頭擰得更緊,“我說老倔驢,昨兒個摔那一跤還沒夠本?骨頭湯也補不了你摔散的架!消停點行不行?”
陳默沉默地接過碗。碗壁溫熱,湯已半涼,凝結的油脂浮在表面,結成白色的絮狀物。他小口啜飲著,咸膩微腥的液體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種敷衍的暖意。腰椎因上半身細微的牽扯傳來尖銳的刺痛,端著碗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湯汁潑灑出來,滴在護具堅硬的邊緣上。
“城西那破事還沒完呢,”張桂芬自顧自說著,像是要把外界的喧囂塞進這死氣沉沉的隔間,“報紙上說,死的那個姓王的,好像還是個啥高管?呸!我看就是虧心事做多了!聽說他老婆哭暈好幾回,公司賠了一大筆錢封口…”她啐了一口,仿佛那筆封口費沾著血,“這世道,有錢人的命是命,咱們的命就不是命了?”
姓王…高管…城西工地…
這幾個詞像投入泥潭的石子,只激起極其微弱的漣漪,瞬間被腰椎深處更猛烈的抽痛淹沒。陳默渾濁的眼珠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視線穿透積滿灰塵的小窗,落在巷子口那輛深藍色的電三輪上。陽光尚未完全籠罩它,車身一半在陰影里,嶄新得依舊刺眼,像一塊強行嵌入這老舊巷陌的異類寶石。車廂后部那兩根加固的光滑扶手鋼管,在晨光熹微中沉默地泛著冷硬的光澤。志強讓人焊上去的…一絲混雜著酸澀的暖流剛在胸腔翻涌,就被額角傷口和腰部傳來的尖銳痛楚壓了下去。他收回目光,繼續啜飲那碗半涼的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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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店油膩的后院,空氣里混雜著骨頭湯的濃膩、煤灰的嗆人和泔水桶隱約的酸餿。那堵黢黑的磚墻,是陳默唯一的戰場與刑場。
午后,巷子里的喧囂如同煮沸的粥。陳默在張桂芬丈夫粗壯手臂幾乎提攜般的支撐下,極其艱難地從門板床上挪下。腳掌接觸冰冷油膩地面的瞬間,腰椎深處如同被重錘猛擊!劇痛裹挾著眩暈排山倒海!眼前瞬間被黑暗和亂舞的金星吞噬!他死死抓住對方胳膊,指甲深陷,才勉強穩住沒有立刻癱倒,額角的傷口因用力而隱隱作痛。
“靠墻!腳分開!吃住力!”張桂芬在一旁督戰,聲音像鈍刀子刮鍋底,“護具!束緊!緊貼墻!對!就這樣!站穩了!別晃!”
陳默枯槁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油膩的磚墻上,護具的硬殼邊緣硌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他像一尊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受難者,枯瘦的雙手死死摳進粗糙磚縫的凹陷,指關節死灰。全身的重量壓在那脆弱的腰椎上,悶痛被催化成無數把瘋狂旋轉的、帶著倒刺的鋼鉆!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劇痛的神經末梢。
“抬!左腿!抬起來!”張桂芬的吼聲炸響,“就離地!離地一點點!別光杵著當門神!”
陳默赤紅的眼球死死瞪著腳下那片被油污浸透、粘著爛菜葉和煤灰的水泥地。左腳掌仿佛被澆筑進了地底,沉重得如同萬鈞山岳。他用盡靈魂深處最后一絲燃燒的力量,對抗著要將身體徹底碾碎的劇痛和沉重!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被撕裂的嘶鳴!汗水如同高壓水槍般從全身每一個毛孔猛烈噴射!瞬間浸透汗衫!
“抬啊!廢物點心!”張桂芬焦躁地跨前一步,粗糙的手指幾乎要戳到陳默顫抖的左腿上,“想想阿滿那丫頭今天出院!想想你答應過要去接她!就你這熊樣,拿什么接?爬著去嗎?讓她看你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
阿滿…
出院…
接她…
這三個詞如同淬火的鋼針,帶著冰冷的劇痛和灼熱的承諾,狠狠扎進陳默瀕臨潰散的神經!他猛地將頭向后重重撞在冰冷的磚墻上!“咚!”后腦勺傳來的鈍痛混合著腰椎的酷刑和額角的刺痛!赤紅的眼珠幾乎要奪眶而出!一聲混合著血沫和生命本源最后嘶吼的咆哮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
“呃——啊——!”
就在這聲瀕死的嘶吼中,他那條灌滿了鉛的左腿,終于帶著全身的重量和意志的千鈞之力,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如同生銹的機器般…向上抬起!離開那骯臟油膩的地面!僅僅抬起不到一拳的距離!維持了不到一秒鐘!
巨大的虛脫感和腰椎深處毀天滅地般的反噬劇痛瞬間將他吞沒!眼前徹底被黑暗吞噬!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軟泥般向下癱倒!
“哎喲!”張桂芬丈夫低吼一聲,爆發出全身力氣,像扛麻袋一樣死死架住陳默完全軟倒的身體。張桂芬也趕緊上前,兩人合力,將這具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枯槁身體拖回門板床。
陳默癱著,只剩下倒氣的力氣,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嘶鳴。腰椎的劇痛瘋狂肆虐,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抽搐。汗水像小溪一樣往下淌。失敗的氣息混合著汗酸和油污,在狹小的隔間里彌漫。
張桂芬喘著粗氣,看著床上這灘徹底垮掉的“爛泥”,臉上沒了兇狠,只剩下疲憊和茫然。她扯過毛巾,胡亂地給陳默擦汗,動作粗魯力道卻輕了些。
“作孽啊…”她低聲嘟囔,像是在問天,“…那丫頭…真等得起你這老棺材瓤子?”
陳默緊閉著眼,牙關緊咬,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身下的褥子,指節泛白。沒有回答,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和粗重痛苦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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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光線開始變得綿長,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暖意,斜斜地穿過積滿灰塵的小窗,落在陳默門板床前的地上。老王頭剛滾進來的一個橘子,在光斑里像一枚小小的太陽。
隔板外餛飩店的喧囂稍稍平歇。陳默在劇痛和虛脫的間隙里昏沉。突然,一陣輕微的、規律的轱轆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餛飩店門口,伴隨著低低的交談聲。
陳默渾濁的眼珠猛地一顫!他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艱難地、如同生銹的機器般撐起一點上半身!腰椎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冷汗瞬間涌出,但他毫不在意!渾濁的目光死死釘向那扇吱呀作響的薄木門!
門被輕輕推開。小楊護士推著一輛醫院的平推輪椅出現在門口。輪椅上坐著的,正是阿滿。
她裹在一件過于寬大的、顯然是醫院提供的舊外套里,越發顯得瘦骨嶙峋,像一只羽毛未豐便被強行推出巢穴的雛鳥。蒼白的小臉在光線里幾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下巴尖得像能戳破紙。她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般低垂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陰影。眼神依舊是空茫的,帶著大病初愈的脆弱和對周遭一切的陌生與疏離,仿佛靈魂還滯留在某個冰冷的角落,未曾完全歸位。
陳默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震!帶動著身下的門板發出刺耳的呻吟!他看著阿滿那副比離開醫院時似乎更加蒼白單薄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揮之不去的空茫和脆弱,一股巨大的酸楚和無法言喻的疼痛瞬間攫住了心臟!比腰椎的酷刑更甚!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嗬嗬”聲!枯瘦的手下意識地伸向床邊地上那個在光斑里的橘子,指尖劇烈顫抖!
張桂芬聞聲從前面店鋪探進頭,看到阿滿,大嗓門立刻壓低了八度,帶著一種夸張的小心翼翼:“哎喲!丫頭回來啦?快…快進來!這…這地方窄吧了點,先將就著…”她搓著手,有些手足無措,目光在阿滿蒼白的臉和陳默激動扭曲的臉上來回掃視。
小楊護士小心翼翼地將輪椅推進狹窄的隔間。空間瞬間顯得更加逼仄。消毒水的氣息短暫地蓋過了隔間里渾濁的味道,隨即又被更濃重的煙火氣吞沒。
阿滿似乎被這陌生而擁擠的環境驚擾,空茫的眼神微微抬起,極其緩慢地掃過這低矮、昏暗、堆滿雜物、彌漫著復雜氣味的空間。她的目光掠過墻角殘留的煤灰印跡,掠過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漬淚痕,掠過掛在銹蝕鐵釘上的舊外套和硬邦邦的護腰,最后…落在了門板床上,那個枯槁、顫抖、滿頭花白亂發、渾濁眼睛里燃燒著巨大激動和痛苦的男人身上。
她的眼神似乎凝滯了一瞬。那空茫的深處,極其微弱地掠過一絲…什么?是困惑?是極其遙遠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熟悉感?還是更深沉的、被這環境勾起的、源自雨夜和冰冷醫院的無助?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卻什么聲音也沒有發出。只是那長長的睫毛,如同承受不住某種無形的重量,飛快地顫抖了幾下,又重新低垂下去,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她微微縮了縮肩膀,寬大的舊外套滑落一點,露出下面同樣寬大病號服包裹著的、瘦削得令人心驚的肩膀。
“阿滿…”陳默喉嚨里艱難地擠出兩個嘶啞破碎的音節,枯槁的手顫抖著伸向她,指尖還沾著剛才摸索橘子留下的微塵。他想碰碰她,想確認這失而復得的真實,卻又怕自己的觸碰驚擾了這只易碎的瓷器。
阿滿的身體在他伸手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向后微微縮了縮,頭垂得更低了。那是一種本能的、無聲的退縮。
陳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凍住。巨大的失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混合著腰椎的劇痛,將他瞬間吞沒。他枯槁的臉上,激動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灰敗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茫然。他回來了,她也回來了。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似乎依舊是那道冰冷的、名為恐懼和創傷的深淵。
小楊護士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無聲的張力。她連忙俯下身,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安撫,對阿滿說:“阿滿,你看,陳伯在這里。我們回家了。”她指了指陳默,又環顧了一下這狹小的隔間,試圖尋找一點能引起阿滿共鳴的東西,“這里…是張阿姨的餛飩店后面。你聞聞,有骨頭湯的味道,是不是?”
阿滿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垂著頭,像一個封閉的繭。
張桂芬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想說什么又怕嚇著阿滿,憋得滿臉通紅。老王頭不知何時也無聲地出現在了門口,布滿褶子的臉上滿是憂慮,手里下意識地搓著一個橘子。
隔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陳默粗重痛苦的喘息聲格外清晰。
就在這時,老王頭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彎下腰,將手里那個被他搓得表皮溫熱的橘子,輕輕地、輕輕地…滾到了阿滿輪椅旁邊的水泥地上。
橘子骨碌碌滾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隔間里格外清晰。
阿滿低垂的目光,似乎被這滾動的聲音牽引,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微地…移動了一下。視線落在了那個停在輪椅旁、橙黃圓潤、散發著清甜微酸氣息的橘子上。
她的目光在那橘子上停留了片刻。空茫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極其細微的東西…閃爍了一下。極其緩慢地,她那擱在膝蓋上、同樣蒼白瘦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陳默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阿滿那只蜷縮了一下的手指!枯槁的身體因激動和巨大的希冀而再次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他猛地轉頭,渾濁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急切,死死盯住老王頭!
老王頭心領神會,布滿老繭的手立刻又伸進他那個沉甸甸的、散發著果香的布口袋里,摸索著,掏出了又一個更大、更飽滿、表皮閃著誘人光澤的橘子。他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阿滿,布滿褶子的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極其緩慢地、如同進行某種神圣儀式般…彎下腰,將這個橘子…輕輕地、輕輕地…滾向了陳默的門板床邊。
橘子骨碌碌地滾過冰冷粗糙的水泥地,帶著老王頭手上泥土和果蠟的氣息,帶著陽光和枝頭的記憶,帶著一種無聲的、市井特有的笨拙關懷…精準地…停在了陳默那只依舊僵在半空、微微顫抖的枯槁手掌前。
陳默枯槁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著,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極其緩慢地、用盡全身力氣控制著痙攣般抖動的指尖…終于,觸碰到了那個冰涼的、圓潤的橘子表皮。
觸感冰涼而真實。
他死死攥住了那個橘子!如同溺水者攥住了救命的稻草!巨大的酸楚和一種沉甸甸的暖流再次洶涌地沖垮了他!渾濁的淚水如同開閘的洪水,再次洶涌而出!順著他枯槁憔悴、布滿深刻皺紋的臉頰瘋狂流淌!他死死攥著橘子,貼在劇烈起伏的胸口,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老獸般的嗚咽。
這一次,嗚咽聲里,除了劇痛和悲愴,似乎還夾雜了一點別的東西。一點名為“家”的、沉甸甸的、浸透在塵煙里的微光。
阿滿依舊垂著頭,看著輪椅旁那個橙黃的橘子。她蒼白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無人察覺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嘆息。然而,她那擱在膝蓋上的、蒼白的手指,卻不再僵硬地攤開,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初生嫩芽般的試探…輕輕蜷起,虛虛地攏住了膝蓋上那件舊外套粗糙的布料。
陽光艱難地穿過積滿灰塵的小窗,落在阿滿蒼白瘦削的手上,落在她虛攏的手指上,也落在陳默緊攥著橘子、青筋暴起、被淚水打濕的手上。落在墻角那個橙黃的橘子上。
塵煙彌漫,光線渾濁。隔間里彌漫著汗味、藥味、骨頭湯的油膩和橘子的微酸。沉默如同厚重的帷幕,包裹著兩個破碎的靈魂。但在這片絕望的泥濘里,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根系,正憑借著那一點橘子的微光,開始向著彼此的方向,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試探著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