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歸途的轍痕
- 流年似水之錯過
- 蓮梅玄明
- 5962字
- 2025-08-18 19:42:00
阿滿那聲微弱卻清晰指向輪椅的“車…怕…”,像一根冰冷的針,瞬間刺穿了陳默混亂翻涌的思緒。那聲音里裹挾的恐懼是如此真實,如此熟悉,瞬間將他拉回那個冰冷的雨夜——破碎扭曲的三輪車架,刺耳的剎車尖嘯,阿滿像破布娃娃般摔落在泥濘里的身體……那些刻意壓抑的血腥記憶碎片,伴隨著腰椎深處一陣尖銳的抽痛,洶涌地撞擊著他的意識壁壘。
“阿滿?”小楊護士反應最快,幾步搶到病床邊,聲音放得極輕,帶著安撫,“別怕,阿滿,這是輪椅,陳伯用的,很安全。你看,陳伯就坐在上面呢,沒事的。”她小心地觀察著阿滿的反應。
阿滿的眼睛依舊只睜開一條微弱的縫隙,眼神渙散而迷茫,仿佛隔著濃重的水霧。她的目光艱難地停留在冰冷的金屬輪椅上,眉頭痛苦地緊蹙著,嘴唇還在極其輕微地顫動,發出無聲的抗拒。那巨大的恐懼似乎耗盡了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她的眼皮沉重地、極其緩慢地重新闔上,呼吸又變得綿長而微弱,仿佛剛才的驚懼只是一個短暫的噩夢碎片。
病房里陷入一種沉重的寂靜。消毒水的氣味似乎更濃了。
陳默枯槁的身體在輪椅里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兒子的公寓、護工、預付的費用…這些冰冷的“安排”帶來的屈辱和悲愴,此刻被阿滿那聲源自靈魂深處的“怕”字暫時壓了下去。另一種更尖銳、更沉重的責任感和保護欲,如同冰冷的潮水漫過心頭。他渾濁的目光死死鎖在阿滿沉睡的臉上,那脆弱的樣子,比任何劇痛都更能攫住他的心臟。那輛停在張桂芬餛飩攤旁邊的電三輪,兒子那點難以捉摸的、笨拙的“理解”,此刻都顯得那么遙遠而不真實。
李主任無聲地嘆了口氣,打破了沉寂。“她的創傷后應激反應(PTSD)開始顯現了。那個雨夜的車禍,對她而言是瀕死的體驗,與‘車’這個意象緊密關聯。輪椅的金屬感、移動時的輕微聲響,都可能觸發閃回和恐懼。在她神經系統完全修復、心理狀態穩定之前,接觸這類刺激物要極其謹慎。”他看向陳默,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陳默,你出院后,首要任務不是急著‘走’,是‘穩’。穩住你的腰,穩住你的心態,穩住阿滿的環境。那輛電三輪,短期內對她而言,恐怕是另一個恐懼源。公寓的事…你自己考慮清楚。但無論如何,阿滿暫時不能離開醫院,這是底線。”
陳默枯瘦的手指死死摳著輪椅冰冷的扶手,指關節泛著死灰。他極其艱難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喉嚨里發出一個嘶啞的、破碎的“嗯”聲。餛飩攤的熱氣,三輪車重新啟動的渴望,都在阿滿那聲“怕”字面前,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他像一座沉默的礁石,承受著來自身體內部劇痛的沖刷,也承受著外部現實冰冷的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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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時間在病房慘白的燈光下流淌得粘稠而滯澀。陳默的世界被強行壓縮在方寸之間:病床、輪椅、通往康復室那條彌漫著消毒水氣味的冰冷走廊。康復訓練成了煉獄的循環。每一次被固定在直立床上,每一次嘗試對抗重力、對抗腰椎深處那永不停歇的鈍鋸與鋼釬穿刺般的劇痛,都像一場榨干靈魂的酷刑。汗水不再是流淌,而是每一次都如同高壓水槍般從他枯槁的軀殼里猛烈噴射出來,瞬間將他澆透,又在慘白的燈光下迅速蒸發,留下一層刺眼的鹽霜。
“重心!陳伯!左腳!抬!穩住!落地!踩實!”治療師小吳的嘶吼聲成為背景音,每一次都伴隨著陳默喉嚨深處擠壓出的、不成調的、混合著血沫的慘烈嗚咽。眩暈和黑暗如同伺機而動的猛獸,時刻準備將他拖入無意識的深淵。支撐他的,唯有左腳掌每一次短暫接觸冰冷地磚時,那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大地支撐感,以及小吳嘶吼中描繪出的、餛飩攤蒸騰的熱氣與吆喝聲。那一步,那短暫的三秒,成了他靈魂深處唯一的光源,支撐著他在下一次煉獄輪回中,再次榨出最后一絲力氣。
每一次訓練結束,他都像被徹底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命的破布口袋,癱在輪椅上,由小吳或護工推回病房。腰椎的劇痛在意志松懈后瘋狂反撲,痛得他眼前發黑,連呼吸都帶著撕裂的嘶鳴。他癱著,目光卻死死粘在對面病床上。
阿滿的恢復像初春凍土下極其緩慢鉆出的嫩芽。清醒的時間在艱難地延長。她依舊沉默,眼神大部分時間依舊空茫,但偶爾,當陳默笨拙地用勺子喂她喝水,或是小楊護士輕聲和她說話時,她的眼珠會極其緩慢地轉動一下,目光在陳默枯槁的臉上或病房某個角落停留片刻。那目光里,茫然依舊占據主導,但深處似乎開始有了極其微弱的光亮,一種努力想要聚焦、想要理解這個世界的掙扎。
那聲“車…怕…”之后,她似乎對陳默身下的輪椅產生了更深的恐懼。每次陳默被推回病房,只要輪椅進入她的視野,即使她處于半睡半醒的昏沉狀態,眉頭也會下意識地緊蹙起來,身體出現極其細微的僵硬和退縮。陳默捕捉到了這一點。一種無聲的默契在兩人之間形成。每次他被推回病房門口,都會示意護工停下。他會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用雙臂撐起上半身,試圖從輪椅上挪下來,再扶著墻邊的扶手,拖著那條幾乎不聽使喚的左腿,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病床。每一步都伴隨著腰椎鉆心的劇痛和搖搖欲墜的眩暈,汗水瞬間濕透后背。但他固執地這樣做著,只是為了盡量不讓那冰冷的金屬造物過多地、直接地出現在阿滿的視線里,刺激她那脆弱的神經。
小楊護士看著陳默每一次挪動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勸阻。她看到阿滿在陳默艱難挪動時,那渙散的目光會短暫地停留在他痛苦而執拗的身影上,蹙緊的眉頭會稍稍松開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沉默的守護,以最笨拙也最沉重的方式,在無聲地進行著。
這天下午,陳默剛結束一場如同脫胎換骨般的訓練,正癱在輪椅上劇烈喘息,眼前金星亂舞。小楊護士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張單子,臉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又有些復雜的表情。
“陳伯,出院手續…辦好了。”
陳默渾濁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看向她。
“公寓的鑰匙,護工王阿姨的聯系方式…都在這兒。”她把單子和一個小信封放在陳默輪椅旁的置物架上,“王阿姨明天早上九點會準時到公寓等。費用…陳先生那邊都付清了。”
陳默的目光掃過那個信封,枯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汗水順著深刻的皺紋往下淌。
“李主任的意思是,”小楊的聲音低了些,“阿滿姑娘暫時情況穩定,但離出院還早。你…先安頓好自己。那輛電三輪…停在城隍廟后巷老孫頭修車鋪門口了,鑰匙也給你放在信封里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張姐…就是張桂芬,她知道你今天出院,說…說讓你安頓好了,記得去她攤子上報個平安。”
電三輪…張桂芬…
這兩個詞像微弱的火星,在陳默被劇痛和疲憊麻木的心底閃了一下。他極其艱難地抬起沉重如山的眼皮,目光越過小楊,落在對面病床上。
阿滿似乎睡著了,呼吸微弱而均勻。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幾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陳默枯瘦的手指動了動,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仿佛要凝固空氣的沉重,伸向那個裝著鑰匙的信封。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鑰匙和稍厚一些的、顯然是公寓鑰匙的塑料片。他沒有拿起信封,只是用指尖感受著那冰冷的觸感,渾濁的目光在阿滿沉睡的臉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極其緩慢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
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嘶啞的音節:
“…不…去…公…寓…”
小楊愣了一下:“陳伯,你是說…不去公寓?”
陳默艱難地點頭,目光依舊鎖在阿滿臉上。
“那…那你去哪兒?那護工…”
“…車…”陳默的嘴唇翕動著,極其費力地吐出這個字,枯槁的手指微微抬起,極其微弱地指向窗外某個方向,“…修…車…鋪…”
小楊明白了。他不去兒子安排的那個“可靠”的公寓,也不要那個付了費的護工。他要直接去取那輛電三輪!去老孫頭修車鋪!
“陳伯!這不行!”小楊急了,“你這樣子,腰根本受不了!怎么騎車?住哪兒?誰照顧你?”
陳默不再說話,只是固執地、近乎執拗地搖著頭,渾濁的眼睛里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眼神里混合著巨大的疲憊、深入骨髓的劇痛,還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兒子的“安排”,對他而言,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他需要回到那個他能理解、能掌控的、帶著鐵銹味和機油味的、屬于他自己的粗糙世界,哪怕代價是更大的疼痛和艱難。只有在那里,他破碎的靈魂才能找到一絲喘息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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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后巷口。午后的陽光帶著一種慵懶的暖意,斜斜地灑在油膩膩的石板路上。空氣里彌漫著復雜而濃烈的市井氣息:張桂芬餛飩攤骨頭湯滾沸的濃郁香氣,隔壁老王頭水果攤上橘子柚子散發出的酸甜,修車鋪里飄出的濃重機油和橡膠味,還有不知哪里傳來的油炸食物的焦香。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鈴鐺聲、遠處汽車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喧囂而充滿生命力的背景音浪。這是活著的世界,帶著煙火氣的溫度,與醫院里那種冰冷的、被消毒水浸泡的死寂截然不同。
一輛嶄新的、深藍色的帶棚電三輪,靜靜地停在“老孫頭修車鋪”那沾滿油污的卷簾門外。它在一堆銹跡斑斑的自行車零件和廢棄輪胎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嶄新得有些刺眼。陽光落在光滑的漆面上,反射出明亮的光斑。
陳默坐在一輛臨時租來的、破舊的手動輪椅上,被小楊護士推到了巷口。他枯槁的身體裹在寬大的舊外套里,腰部束著堅硬的醫用護具,臉色灰敗,嘴唇干裂。僅僅是從出租車挪到這輪椅上,再被推著穿過半條喧鬧的巷子,已經耗盡了他剛剛在醫院積攢起的一點力氣。腰椎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隨著輪椅每一次輕微的顛簸而啃噬著他的神經。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幾縷花白頭發。
但當他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輛嶄新的深藍色電三輪上時,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驟然爆發出一種近乎實質的光亮!那光亮穿透了疲憊和痛苦,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失而復得的巨大激動!他的嘴唇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輪椅冰冷的扶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車!
他的車!
嶄新的!帶棚的!停在張桂芬的餛飩攤旁邊!
“陳瘸子?!”一聲炸雷般的大嗓門猛地響起,帶著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張桂芬像一陣風似的從她那熱氣騰騰的餛飩攤后面沖了出來!她圍著沾滿面粉和油星的圍裙,手上還沾著餡料,幾步就沖到陳默輪椅前,眼睛瞪得溜圓,上下下下打量著陳默枯槁狼狽的樣子,最后目光落在他腰部那顯眼的護具上。
“我的老天爺!你這是…你這是咋弄的?!啊?!”她的聲音又高又急,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和潑辣,“前陣子不見人影,老王頭說你進醫院了,我還當是傷風感冒!咋…咋搞成這樣了?!腰斷了?!還有…”她猛地扭頭看向巷子深處醫院的方向,壓低聲音,帶著急切,“阿滿那丫頭呢?她咋樣了?咋沒跟你一起出來?”
連珠炮似的發問,帶著市井婦人特有的直接和熱乎勁兒,劈頭蓋臉砸向陳默。這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聒噪”,如同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沖開了陳默心口淤積的寒冰。他看著張桂芬那張因震驚和擔憂而顯得有些滑稽的臉,看著那熟悉的潑辣眼神,一種巨大的酸楚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溫暖猛地涌上喉嚨,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張了張嘴,想回答,卻只發出“嗬…嗬…”的嘶啞氣音,渾濁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地奪眶而出,順著他枯槁憔悴、布滿深刻皺紋的臉頰肆意流淌。他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終于見到親人的孩子,哭得渾身顫抖,無聲而劇烈。
“哎喲!哎喲!你…你這…”張桂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無聲的慟哭弄得慌了手腳,潑辣勁兒瞬間被手足無措取代。她笨拙地在自己圍裙上擦了擦手,想拍拍他的肩膀又怕碰疼他,最后只是急得跺腳,“哭啥!哭啥!人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別哭了!看著揪心!”她扭頭朝著自己攤子吼了一嗓子,“當家的!死哪去了!快!給陳哥搬個凳子出來!軟乎點的!”
巷子里其他熟悉的攤販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老王頭放下了手里正在擦拭的蘋果,推了推老花鏡,滿是褶子的臉上寫滿了驚愕和憂慮。幾個相熟的小販也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問候著,看著陳默狼狽的樣子和那輛嶄新的三輪車,眼神里充滿了同情和探究。
小楊護士看著這一幕,鼻尖也有些發酸。她低聲對張桂芬快速交代了幾句陳默的情況和醫囑,特別強調了腰傷的危險性和絕對臥床的必要。張桂芬聽得連連點頭,臉色愈發凝重。
“放心!妹子!這老倔驢交給我!”她拍著胸脯,聲音斬釘截鐵,“不就是躺床上不能動嗎?我那鋪子后頭有個小隔間,以前堆雜物的,收拾收拾,讓他先住下!離得近,骨頭湯管夠!我盯著他,看他敢亂動!”她狠狠瞪了還在無聲流淚的陳默一眼,那眼神里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維護。
陳默在眾人關切的目光和嘈雜的問候聲中,漸漸止住了那洶涌的淚水。巨大的疲憊和身體內部的劇痛再次占據上風。他癱在輪椅上,虛弱地喘息著,目光卻越過張桂芬的肩膀,死死地、貪婪地黏在那輛嶄新的深藍色電三輪上。
陽光正好。三輪車深藍色的漆面在光線下泛著潤澤的光。車廂的頂棚是厚實的帆布,看著就能遮風擋雨。一切都符合他曾經無數次在腦中構想的模樣,甚至更好。
就在他目光流連時,一個細節突然攫住了他的視線。
在車廂后部,靠近擋板的地方,似乎額外焊接加固了兩根彎曲的、拇指粗細的鋼管。那鋼管被打磨得很光滑,漆成了和車身一樣的深藍色,幾乎與車身融為一體,不細看很難發現。那形狀…那位置…
陳默渾濁的眼珠猛地一縮!
那分明是…扶手!
是給坐在后面的人…抓握的扶手!
就像他以前那輛破三輪后座上,他特意為阿滿焊上去的兩根磨得發亮的、簡陋的鐵條!
志強…
他讓人焊上去的?
這個極其微小的細節,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陳默死寂的心湖里轟然炸響!他枯槁的身體猛地一震!兒子那永遠籠罩在冰冷大廈陰影里的模糊形象,在這一刻,因為這個小小的、笨拙的、甚至有些多余的加固扶手,驟然清晰了一瞬!那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施舍者,而是一個同樣沉默的、或許在某個無人知曉的深夜里,對著圖紙或照片,回想著什么,然后下達了這個指令的男人…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暖流,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猛烈地沖垮了陳默剛剛筑起的堤防。他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洶涌而出,比剛才更加難以遏制。他低下頭,枯瘦的雙手死死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哎喲!又咋了這是?”張桂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二次崩潰弄得徹底慌了神,急得團團轉,“車也給你弄來了!新的!多好啊!哭啥啊!別哭了!祖宗!腰不想要了?!”
周圍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離了。陳默沉浸在自己洶涌的情緒里,為那輛嶄新的、帶著加固扶手的車,為兒子那點笨拙到令人心碎的“懂得”,也為他自己這具破碎不堪、前路茫茫的殘軀。
老王頭默默走了過來,布滿老繭的手里拿著兩個又大又紅的橘子,輕輕放在陳默顫抖的膝蓋上。橘子表皮冰涼,帶著清新的果香。
“老陳,”老王頭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看透世事的平靜,“回來了就好。慢慢來。日子…還長著呢。”
陳默捂著臉,淚水從指縫間不斷滲出。膝蓋上橘子的冰涼觸感,老王頭那句“日子還長”,還有眼前那輛嶄新的、帶著笨拙關切的深藍色電三輪,以及張桂芬那咋咋呼呼卻無比真實的擔憂…這些粗糙的、帶著煙火氣的碎片,像一塊塊沉重的基石,正一點一點地,將他從冰冷的絕望深淵里,艱難地向上托舉。
巷子口的風吹過,帶著骨頭湯的暖香和市井的喧囂。陳默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那輛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三輪車。歸途的轍痕,似乎在這一刻,才真正開始重新碾過這浸透煙火與苦難的人間。前路依然曲折,劇痛依然如影隨形,但至少,他回來了。回到了這片他掙扎、他麻木、他也曾獲得過短暫溫暖的塵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