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復室慘白的燈光,在陳默渾濁的視野里,與窗外鉛灰色的天光攪拌成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灰白。腰椎固定帶如同嵌入骨髓的冰冷刑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深處永不停歇的悶痛。后背的鈍響如同困獸在狹窄的牢籠里磨牙,啃噬著所剩無幾的精力。他枯槁的手指依舊死死摳著身下粗糙的床單,指關節因長期用力而留下青紫的壓痕。
但有什么東西,像一顆沉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水面下頑固地存在。
是張桂芬留下的那半桶溫涼的餛飩湯。
是那句帶著油煙味、不容置疑的“撐住了!”
是昨夜ICU玻璃窗外,阿滿指尖那微弱如蝶翼驚悸般的顫動。
還有…錦繡華庭那聲不知真假的槍響,以及兒子陳志強那張在冰冷大廈陰影里模糊不清、卻可能被子彈撕裂的臉。
恐懼、牽掛、自厭、責任…無數種情緒如同冰冷的藤蔓,依舊緊緊纏繞著他,勒得他喘不過氣。但此刻,藤蔓之間,似乎被那碗餛飩的溫熱和那聲市井的喝令,撐開了一絲微小的縫隙。縫隙里,透進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光——他不能現在就沉下去。為了阿滿。也為了…那個在血火之上行走的兒子,他得知道,他到底怎么樣了。
他渾濁的眼睛不再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而是執拗地、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專注,盯著病房門口的方向。每一次門被推開,無論是護士查房、護工送水,還是老錢頭試圖搭訕,他那渾濁的瞳孔都會瞬間聚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隨即又在看清來人后,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蒙上那層厚重的灰翳。
小楊護士端著藥盤進來,對上陳默那雙瞬間亮起又迅速熄滅的眼睛,心頭了然。她熟練地給他換藥,動作輕柔地調整固定帶的位置,一邊用閑聊般的口吻說:“陳伯,今天感覺怎么樣?腰還疼得厲害嗎?”
陳默喉嚨里發出模糊的咕嚕聲,眼睛依舊死死盯著門口,仿佛沒聽見。
小楊嘆了口氣,壓低了些聲音:“阿滿姑娘那邊…還是老樣子。沒醒,但指標還算平穩。李主任說,沒惡化就是好消息。”她頓了頓,觀察著陳默的反應,見他枯槁的手指在床單上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才繼續道,“你也別太著急,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你這…急不來的。”
陳默的嘴唇神經質地哆嗦了一下,渾濁的目光終于艱難地從小楊臉上掃過,喉嚨里擠出幾個嘶啞破碎的音節:“…錢…錦繡…”
小楊的心猛地一沉。果然還是知道了。她迅速瞥了一眼旁邊豎著耳朵的老錢頭,后者立刻心虛地縮回脖子,假裝看天花板。她俯下身,湊近陳默耳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和輕微的警告:“陳伯!外面那些風言風語,沒根沒據的!別聽!也別瞎琢磨!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好你自己!阿滿姑娘還指著你呢!”
她的話像一層薄冰,暫時覆蓋了陳默心頭翻涌的恐懼巖漿,卻無法將其熄滅。他渾濁的眼睛里依舊翻滾著無法言說的焦灼和茫然,嘴唇哆嗦著,最終只是無力地合上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悠長、沉重、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的嘆息。枯瘦的身體在固定帶的束縛下,微微起伏著,像一片即將被風卷走的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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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康復室凝固的灰白里,被拉得無比漫長。每一分鐘都像一個沉重的磨盤,碾壓著陳默焦灼的心。腰椎的劇痛在藥物的壓制下變成了持續不斷的、令人煩躁的鈍響。兒子的安危和阿滿的沉睡,如同兩座冰冷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之上。
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走進來的不是護士,也不是護工,而是住院部的收費員小王。一個戴著眼鏡、面容嚴肅的年輕女人,手里拿著一個硬殼文件夾和幾張票據。她的出現,帶著一種與醫院日常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秩序感。
“陳默,3號床?”小王的聲音公式化,沒有太多起伏,目光落在陳默的病歷牌上確認。
陳默渾濁的眼睛睜開,帶著一絲被打擾的茫然和本能的警惕,看向這個陌生的、帶著文件和票據氣息的女人。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回應。
小王走到床邊,翻開文件夾,抽出幾張打印清晰的單據,遞到陳默眼前。紙張散發著一股新打印機的油墨味和紙張的冰冷氣息。
“這是您目前的住院費用清單,還有您監護的那位阿滿姑娘在ICU的費用明細。”她的語速平穩,像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通知,“費用已經產生,催繳通知單前幾天也發過了。請您盡快確認一下,看看是通知家屬過來,還是您這邊…”
“費用”兩個字,像兩把冰冷的錐子,瞬間刺穿了陳默因傷痛和焦慮而變得異常脆弱的神經。他猛地掙扎著想坐起來,固定帶勒得他眼前發黑,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張遞到眼前的紙,仿佛那不是紙,而是燒紅的烙鐵!
錢!
住院費!
ICU的費用!
天文數字!
他一個走街串巷的賣貨郎,所有的積蓄,不過是藏在貨車夾層鐵皮罐里那皺巴巴、沾著汗水和油污的一疊零鈔!連他自己這點住院費都遠遠不夠,更遑論ICU那如同無底洞般的開銷!阿滿…他撿回來的孩子,還在生死線上掙扎,卻要先被這冰冷的賬單壓垮了嗎?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深入骨髓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陳默。他枯瘦的手顫抖著,想要去抓那幾張紙,卻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如同破舊風箱般急促的喘息,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豆大的冷汗。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嘶啞的聲音破碎不堪,“…沒…沒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絕望。
小王似乎見慣了這種反應,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公事公辦地推了推眼鏡:“費用催繳是有時限的。如果實在困難,可以嘗試申請救助或者聯系直系親屬。那位阿滿姑娘的監護人信息是空白的,您作為實際送醫人…”
“我…我來!”一個急切的聲音突然在門口響起,打斷了小王的話。
是張桂芬。
她又來了,手里依舊提著那個熟悉的保溫桶,只是這次桶蓋蓋得嚴嚴實實。她顯然聽到了剛才的話,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焦急和一種市井婦人特有的潑辣勁兒。她快步走到床邊,一把將保溫桶塞給小楊護士,然后轉向收費員小王,聲音又急又快:
“同志!同志!錢的事好商量!你別嚇唬他!你看他這模樣,能經得起嚇嗎?那丫頭在ICU躺著呢,救命要緊!錢我們想辦法!你先緩緩!緩緩行不行?”
小王皺了皺眉,顯然對張桂芬的插話和語氣不太滿意,但看著她焦急的神色和床上陳默那副隨時要昏厥的樣子,語氣稍稍緩和了一點:“不是嚇唬。是流程。ICU的費用每天都在產生,拖下去對病人后續治療沒好處。盡快想辦法吧。”她將手里的幾張費用單放在床頭柜上,“清單放這兒了,你們自己看看。催繳通知單上有繳費窗口和咨詢電話。”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病房。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陳默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如同拉破的風箱。
張桂芬看著床頭柜上那幾張刺眼的白色單據,又看看床上面如死灰、眼神渙散的陳默,重重地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愁苦。她搓了搓粗糙的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老陳頭,別…別急!天無絕人之路!我…我回去想想辦法,看看店里…看看能湊多少…”她的話說得有些沒底氣。餛飩店是小本生意,杯水車薪。
小楊護士默默拿起那幾張單據,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收費項目和后面那一長串令人心驚肉跳的數字。她的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作為護士,她太清楚ICU的花費意味著什么。這絕不是張桂芬一個小店主能負擔的,更不是陳默這個連自己醫藥費都無著的老人能承擔的。她下意識地翻動著單據,目光落在最后一張——一張最新的繳費確認單的存根聯上。
忽然,她的目光頓住了。
手指停在存根聯“繳費人/代繳人簽名”那一欄。
那里,清晰地打印著一個名字:
**陳志強。**
旁邊是打印的繳費日期和時間,就在今天上午。繳費金額赫然是兩張清單上所有費用的總和!一個巨大的、足以讓陳默和張桂芬徹底絕望的數字,后面跟著一個冰冷的“已結清”印章。
小楊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飛快地將那張繳費確認單存根聯拿到眼前仔細確認。沒錯!繳費人:陳志強!日期:今天!金額:全部結清!
一股巨大的驚愕和困惑瞬間攫住了她。陳志強?錦繡華庭那個可能遭遇槍擊的陳志強?陳默的兒子?他…他怎么會知道阿滿在這里?又怎么會悄無聲息地付清了這巨額的醫療費?他父親就躺在這里,重傷在床,他卻連面都沒露一次,只是付了錢?這算什么?
“小楊護士?咋了?”張桂芬察覺到小楊的異樣,湊過來問道,目光也落在了那張單子上。她不識字,只看到一堆數字和一個紅色的印章,茫然地問:“這…這寫的啥?是不是催得緊?”
小楊猛地回過神,迅速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她看了一眼床上依舊沉浸在巨大恐慌和絕望中、對這邊毫無察覺的陳默,又看了一眼滿臉焦急茫然的張桂芬。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不能現在說!陳默現在的狀態,承受不起任何刺激!無論是兒子可能遇刺的消息,還是這如同天降卻又透著詭異的“援助”!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盡可能輕松的笑容,將那張繳費確認單飛快地疊好,塞回單據最下面,然后拿起最上面那張催繳通知單,在張桂芬面前晃了晃,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道:“沒事沒事!張姐你看錯了!這是之前的催繳單!我剛看到最新通知了,醫院這邊…嗯…考慮到你們特殊情況,費用可以暫時掛賬,等出院時再統一結算!不急!”
“啊?掛賬?真的?”張桂芬驚喜地睜大了眼睛,隨即又有些狐疑,“醫院啥時候這么好說話了?之前不是催得急赤白臉的?”
“哎呀,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嘛!阿滿姑娘在ICU,陳伯又這樣,醫院也得講人情不是?”小楊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可信,心臟卻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放心吧張姐!錢的事,暫時不用操心了!你安心照顧陳伯,給阿滿姑娘弄點好消化的湯水才是正經!”她一邊說,一邊迅速地將所有單據整理好,緊緊捏在手里,仿佛怕它們飛走或者被陳默看見。
“真的?”張桂芬將信將疑,但看著小楊篤定的樣子,又看看床上似乎被“掛賬”兩個字稍稍安撫、喘息沒那么急促的陳默,終于長長舒了口氣,拍著胸口,“哎喲我的老天爺!可嚇死我了!能掛賬就好!能掛賬就好!老陳頭,聽見沒?錢的事緩了!別瞎琢磨了!聽見沒?”
陳默渾濁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向張桂芬,又看向小楊。他顯然聽到了“掛賬”兩個字,緊繃的身體似乎放松了極其微小的一絲。喉嚨里發出一個模糊的、意義不明的音節,像是嘆息,又像是某種沉重的喘息。那巨大的、關于醫療費的恐慌,暫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緩刑”驅散了一些,但兒子那張在冰冷大廈陰影里模糊不清的臉,以及錦繡華庭那聲不知真假的槍響,依舊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小楊緊緊攥著手里那疊單據,感覺那幾張薄薄的紙重逾千斤,尤其是最下面那張印著“陳志強”名字的繳費確認單,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她的掌心。她看著陳默那依舊被劇痛和深重憂慮折磨的枯槁面容,心頭五味雜陳。
志強…
他到底怎么樣了?
這錢…是和解的信號?是冰冷的施舍?還是…某種更復雜難言的情感?
而這一切,又該如何告訴眼前這個掙扎在泥濘里、連自己都幾乎要放棄的老人?
窗外的天光,依舊灰蒙蒙的,沒有一絲暖意。康復室里,只有陳默粗重的喘息聲和張桂芬絮絮叨叨安慰的聲音。而一個巨大的、帶著問號的伏筆,如同無聲的幽靈,悄然降臨在這片冰冷的空間里,沉入了渾濁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