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隆冬,風雪似乎永無休止。鵝毛般的雪片被朔風卷扯著,抽打在雁門關深褐色的關墻上,發出細碎密集的噗噗聲響。城頭的火把在狂風中明滅不定,艱難地撕扯著粘稠如墨的夜幕。凜冽的寒氣無孔不入,即便裹著最厚的皮襖,寒氣依舊針砭肌骨。關城之內,巡夜士卒的腳步聲踩在凍結如鐵的地面上,發出空洞而沉重的回響。
火盆在虎賁營中軍帳內熊熊燃燒著,粗大的松脂塊噼啪炸裂,升騰起帶著濃烈松香的煙霧,勉強驅散著刺骨的寒意。趙闊魁梧的身體如同半截鐵塔,沉甸甸地裹在厚實的熊皮大氅里。他伸出烤得通紅的巨掌,小心翼翼地翻動著火盆旁陶罐里煨著的半只凍硬的山雞。香氣尚未溢出,他便猛地抬頭,對坐在側對面、裹著兩層舊襖仍有些瑟縮的周延粗聲道:
“老周,這鬼天氣再這么刮下去,老子真要去啃雪里刨出來的耗子了!前些天吳將軍分的糧,頂不住這么個耗法啊!”粗豪的嗓門在空曠的營帳里嗡嗡回蕩,夾雜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那批在野狼谷繳獲、曾堆砌如山的糧米,即便分潤諸營,在數萬張嘴面前,消耗速度也如同巨鯨吸水。
周延瘦削的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攏著袖子在火盆邊緣烤手,指節處凍裂的口子在火光下分外清晰:“糧…尚可勉強支撐旬日,省著點熬糊糊。只是鹽……”他頓了一頓,聲音愈發干澀,“守后山風口的幾個垛子,半斤鹽硬是摳著分了七天…沒點鹽花,再硬的漢子也撐不過這酷寒……”后半截話被外面陡然肆虐起來的風雪呼嘯聲吞沒。
沉默如同冰層般在帳內凝結。松脂燃燒的噼啪聲襯得風雪更加狂躁。就在這沉寂即將把兩人再次吞噬之時,帳簾被猛地掀開!一股裹挾著雪粒的寒風倒灌進來,吹得盆火驟然一矮!
定遠軍的老將陳明遠踏著寒氣大步闖入,連身上披掛的雪花都顧不上拍打。他臉頰凍得發青,呼吸急促,一雙眼睛卻在昏暗火光下灼灼發亮,死死盯著趙闊和周延:
“來了!老趙!老周!朝廷…朝廷的特使隊伍…進北口烽燧了!”
“什么?”趙闊霍然站起,山雞罐子被碰翻灑出的滾燙油水都渾然未覺!
“朝廷特使?”周延捻動的手指也猛地頓住,眼神銳利如刀鋒出鞘!
陳明遠重重吸了一口氣,胸中那被寒風凍透的激蕩情緒幾乎要從嗓子里噴涌出來:“錯不了!三馬并馳的輕裝儀仗!明黃的節旄!我手下瞭望老卒眼睛毒,隔著三里風雪都認出是宮中快馬司最上等的‘踏雪烏騅’!是……是天家使者!沖著咱們雁門關來的!”
霎時間,爐火噼啪爆裂聲、帳外風雪的咆哮聲,仿佛都離得極遠。帳內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以及心臟在胸膛里狂跳如戰鼓擂動的聲響!雪夜?天家特使?旌節?除了那驚天動地的雁門大捷、飛熊衛屠盡鐵驪鐵浮屠的潑天戰功……還能有什么?!
中軍營盤深處,那座相對安靜、門前肅立著玄甲衛士的飛熊衛中軍帳內。
冰冷的空氣帶著火盆都無法完全驅散的濕寒。吳狄脫下了厚重的甲胄,只穿著一身便于行動的玄色勁裝,肩頭處,新換的潔凈繃帶仔細纏繞著,在衣袍下微微隆起一個輪廓。炭盆的光線勾勒著他剛硬的側臉線條,上面凝固著一種近乎冰封的冷硬專注。他伏在一方簡樸的木質帥案上,筆尖毫不停滯地在粗礪的黃麻紙頁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落下一行行鐵畫銀鉤般的墨跡:
“臣狄叩首敬稟陛下:鐵驪悍酋呼延烈……”
“……野狼谷之役……”
“……斬敵首千三百有奇……”
“……焚毀重甲戰車三十……繳獲……”
“……邊軍苦寒,糧秣奇缺,鹽鐵不足,凍瘡傷病者日眾……”
“……臣死罪,冒昧懇祈天恩……”
蕭若雪端著一碗熱氣氤氳的藥碗,腳步輕悄地繞到帥案旁,將藥碗輕輕放在離炭火稍近、但不會烤干的角落。清冽的草藥氣息緩緩彌漫開來。她沒有立刻打擾,目光沉靜如水,落在那些力透紙背、如同刀刻斧鑿的字跡上。落款處“冒昧懇祈天恩”六個字,力沉千鈞,筆鋒幾乎要撕裂麻紙。只有她清楚,就在半個時辰前,吳狄還在對李破軍下令:
“傳令各部!朝廷旨意未明前,飛熊衛所余糧秣鹽鐵,分一半送往定遠、鷹揚、虎賁三軍!”
帳簾被再次猛地掀起!
“將軍!”
“朝廷天使…到了關下!”
“節旄在雪光里亮得晃眼!”
“儀仗已在轅門前!”
“隨行…還有一位禁中內侍!”
“老秀才帶著關防在查驗文書!”
接二連三急促的傳報如同冰雹砸入帳內!外面寒風灌入,卷動著案上墨跡未干的麻紙嘩嘩作響!
吳狄手中的筆尖在“天恩”二字最后一筆上微微一頓,一滴飽滿的墨珠幾乎要從鋒銳的筆尖墜下。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掀開的帳簾,投向遠處轅門方向。那目光中沒有驟然聽聞殊榮的狂喜,反而深如寒潭下盤繞的潛流。蕭若雪的目光與他隔空交匯了一瞬,她在他眼底讀到了瞬息萬變的思量——糧草、軍心、朝廷、邊患……無數絲線在此刻驟然繃緊!
轟——!
遠處轅門方向,沉寂數日、象征著最高規格的進關炮轟然炸響!
渾厚的轟鳴撕開風雪肆虐的夜空,震得整個關城的地面都在隱隱顫抖!炮聲并非一道,而是連續三響!低沉!肅穆!回蕩在千山暮雪之中!
整個雁門關仿佛從凍眠中被驚醒!喧囂聲浪如同點燃的野火,沿著營區、校場、女墻、關隘層層疊疊地爆燃起來!
“開炮了!三聲!最高規格的接旨炮!”
“天家使者!真是來嘉獎咱們的?”
“肯定是野狼谷的大捷傳進京城了!”
“老鐵他們沒白死!值了!”
“……”
“點燈!列隊!”吳狄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軍辟易的穿透力!他猛地站起身,肩背的動作帶動傷處,劍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案上那碗滾燙的藥湯騰起的熱氣,筆直向上,似乎被那瞬間爆發的無形氣場所懾!
“欽——使——到——!”
高亢、尖銳、穿透力極強的長音在風雪中搖曳。雁門關中軍轅門巨大的柵門在一陣沉重刺耳的絞盤聲中徐徐洞開!
寒風卷著雪粉,裹挾著一股濃烈無比的暖香、藥脂與昂貴皮草混合成的奇異氣息撲面而至!
一隊由十余名披掛明光鎖子重甲、虎背熊腰、精悍迫人的禁衛簇擁著的豪華儀仗穿門而入!
領頭的兩匹神駿異常的踏雪烏騅馬通體漆黑如墨,四蹄翻飛濺起大片雪沫,唯四蹄腕處生有純白長毛,如同踏雪而行。馬背上,兩名持旗騎士手中高舉著丈二長桿,桿頂金燦燦的明黃綢緞在風雪中獵獵招展——左首繡著威嚴騰飛的五爪盤龍,右首則是象征天子節制的斑斕斧鉞!
旌旗之后,一人策馬緩行,身著朱紫錦袍,寬大的袍袖紋繡著繁復的飛蟒圖案,腰束金鑾玉帶。面皮白皙保養得宜,偏偏細長的眉眼中透著一股令人不舒服的陰柔刻薄氣。正是此次傳旨的欽差副使,宮中二品內侍監王瑾。他細長的手指籠在雪白狐裘暖套里,微微瞇著眼,打量著簡陋的關隘和匆匆列隊的、被凍得面色青紫的士卒,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極其含蓄的輕蔑。
儀仗正中,那位身著緋紅繡云紋官袍、手持卷軸密旨的主使大人翻身下馬。年近五旬,面皮微胖卻無油膩之感,雙目狹長開闔間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官氣。正是禮部侍郎、欽差正使薛烈。他踩著深可及踝的積雪,穩步走向前方肅立的吳狄等人。每一步踏出,靴底碾碎冰雪的咯吱聲,都壓得周圍將士心頭沉重一分。
“臣,雁門關守將吳狄,率麾下諸將,恭迎天使!”
吳狄單膝觸地!玄色披風拂開厚厚積雪!他身后,趙闊、陳明遠、周延等一眾高級將佐甲胄鏗鏘,齊齊跪倒!雪粉冰冷,撲打在面上瞬間融化,混雜著凍出的油汗,沿著額角滑落。
薛烈目光如電,掃過眼前這片在冰天雪地中肅立的邊關甲士,尤其是為首那個僅著勁裝、肩頭裹傷卻脊梁挺直如孤峰的身影。那份沉穩如山的氣息,遠比這北疆的風雪更令他印象深刻。他微微頷首,手中那卷在風雪中依舊透著金輝的明黃錦緞圣旨徐徐展開!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薛烈的聲音醇厚而平穩,帶著京畿口音中特有的韻味,穿透風雪:
“……朕深慰之!將軍吳狄,忠勇智謀,臨機決斷……破強虜于雁門關下……屠鐵驪鐵浮屠精甲千余于野狼谷……”
薛烈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傳遞開。跪伏的軍陣中,無數雙眼睛霍然抬起!
“……虜酋呼延烈喪膽北遁……功在社稷,彪炳千秋……”
“……擢升!吳狄,為討虜將軍!秩從三品!賜金魚袋!永鎮北疆!”
嘩——!雖在軍陣之中,低低的嘩然聲浪依舊如同潮水般卷過!討虜將軍!從三品!
“……賜紫授!玉帶!賞——虎頭湛金槍!并尚方精鍛玄鐵內甲一副!以彰其勇!光耀門楣!”
“虎頭湛金槍?”趙闊跪在地上,喉嚨里低低咕噥出聲,眼中爆出難以置信的精光!那可是傳說中開國高祖皇帝用過、歷代供奉于大內武庫的神兵利器!
“……另,著討虜將軍吳狄署領雁門關諸軍事!并……”
薛烈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停頓了一拍。
整個飛熊衛大校場內,近千名頂風冒雪肅立待命的玄甲衛精銳仿佛連心跳都停了!
“……特許其——就地擴充麾下軍伍!自行募集邊地青壯!以……以應邊防!”
“自行募兵?!”周延猛地抬起低垂的眼簾,死死看向前方吳狄那如山岳般紋絲不動的背影!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流瞬間竄上他的脊椎!這恩賞太大了!大得燙手!
“臣吳狄——叩謝皇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洪亮的謝恩聲響起!在吳狄的帶領下,身后軍陣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大校場正中,臨時搭建的香案早已擺好。兩尊半人高的黃銅蟠龍燭臺上,巨大的牛油蠟燭在風雪中噴吐著熾白的光焰,將一片不大的區域映照得亮如白晝。祭天的香燭紫煙裊裊,混在風雪中透著一股莊重的甜膩氣味。
宣旨、謝恩、受賞的流程一板一眼地進行著。
副使王瑾嘴角噙著矜持得體的微笑,親自捧著一只覆蓋著明黃錦緞的長條紫檀木盒走上前。兩名魁梧的內侍小心翼翼地掀開錦緞,揭開盒蓋!
嗡——!
一股奇異、如同水波般蕩漾流動的金光瞬間充斥了眾人的視野!
盒內,一柄通體如同暗金流淌、隱有細密龍鱗狀暗紋的長槍靜靜橫臥!
槍身長約丈二,非木非鐵,沉重古樸,材質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觸手溫潤如古玉,卻流轉著金屬才有的森森寒氣。
槍纂渾圓,底部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剔透無瑕的暗紫色貓兒眼石,幽光流轉如同深淵魔瞳。
槍頭才是這柄絕世兇器最令人心悸之處!整個槍刃連同小半截槍桿,竟是渾然一體澆筑而成!寒光凜冽的三棱尖鋒打磨得比寶石還要璀璨!槍刃與槍桿的連接過渡處并非平滑曲線,而是無比兇猛地隆起一頭咆哮狀態的異獸虎首!虎口大張,獠牙猙獰,剛好吞住槍刃根部!那虎首雙目部位,鑲嵌著兩粒細小卻深邃如血潭的紅寶石!整柄槍身深沉的金輝到了槍刃部分驟然轉化為攝人心魄的暗沉流金,如同猛獸潛藏爪牙!
虎頭湛金槍!
它只是靜靜地躺在錦盒之中,一股無形的、足以刺穿靈魂的鋒銳煞氣便已沖天而起!仿佛這柄槍曾經飽飲過無盡皇朝將相之血,其兇厲之氣早已刻入骨髓!風雪被這無形槍意所懾,竟在三尺見方的錦盒上空形成一個微弱的、旋流不定的空圈!
即便是沙場宿將如趙闊、陳明遠,呼吸都在此刻陡然加重!眼神死死黏在那柄古兵之上!這便是傳說!
王瑾細長的雙眼微瞇,細看之下,那眼底深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臉上卻堆滿恭謹笑容,雙手極其穩當、小心地托著那紫檀槍盒,將其高高舉過頭頂,奉至吳狄身前:
“吳將軍,天子隆恩浩蕩,請接神兵!”
吳狄的目光落在那柄暗金流動的長槍之上。那咆哮的虎頭,那流轉的暗金血槽紋路,那深淵般的槍鋒寒芒…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絕非僅僅因槍材奇寒而生。它更像是無數歲月積淀下的帝王心術、權謀算計所浸潤而成的兇戾煞氣!
他伸出右手,五指修長,掌心和指腹遍布著刀弓磨出的老繭和幾道深深的傷痕。那手穩穩地握向虎首槍纂下光滑溫潤的槍桿!
觸手!
冰涼!刺骨的冰涼!
卻并非純粹金屬那種拒人千里的死硬冰冷,而是一種仿佛深不見底的寒潭之水包裹住手掌的感覺。
更有一股極其銳利的、幾乎要刺破手掌肌膚的鋒銳氣息順著他手臂的皮膚,乃至沿著勞宮穴竅的穴位,無聲無息地向他體內侵蝕!如同數九寒冬最凜冽的冰針,刺入經脈深處!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穿過他肩頭深藏的傷口!那處被鐵浮屠破甲戟撕裂、敷著厚厚膏藥的創口深處猛地一陣鉆心刺痛!如同被這槍的煞氣無形撕開!
吳狄劍眉驟然一蹙!
但那瞬息間的悸動和刺痛,被他強行鎖死在緊握的手掌與沉穩的氣息之下!
“謝陛下天恩!”
洪亮的聲音沒有半分異樣!他雙掌穩穩握槍!一用力!
嗡——!
虎頭湛金槍沉重的槍體被生生提起!暗金色的流光在風雪晦暗的光線下驟然爆發!槍尖微顫!空氣中竟傳來清晰可聞的、細微高亢的振鳴!仿佛沉睡千年的兇獸被驟然驚醒!
那槍身似乎微微震顫了一下,隨即暗金流光大盛,一股無形的、粘稠冰寒的場域以槍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離得最近的王瑾只覺一股極其陰寒霸道的氣息撲面而來,如同被無形的冰針攢刺,駭得他臉色微白,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旁邊侍立的兩名精悍內侍也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脖子!
吳狄倒提長槍,槍纂指天!暗紫色的貓眼石流光一閃而逝!他魁偉的身形在風雪中矗立,單臂擒槍,肩頭的舊傷在槍體的無形煞氣刺激下如同千萬冰針在骨膜中攢刺!但他身姿如山!玄色勁裝下肌肉賁張,竟將那兇兵之戾穩穩鎖死在掌臂之間!
“好槍!”下方單膝跪著的趙闊看得目眩神馳,喉嚨深處滾出難以抑制的粗豪贊嘆!
校場邊緣,玄甲衛排成的黑色方陣如同無聲蟄伏的鋼鐵森林。無數道肅殺的目光死死落在那柄倒提的暗金流光盤龍長槍上,以及那掌控它的挺拔身影。那身影肩頭的玄色布料在燈光下顯出更加清晰的繃帶輪廓。風雪灌入營盤,吹動他們的鐵甲邊緣,發出細碎金屬摩挲的聲響,似無聲的應和。
蕭若雪靜靜立在醫官隊列稍后,風雪吹拂著她額前散落的青絲。一雙清冷的眸子穿過紛飛的雪幕,凝視著吳狄倒提長槍的手臂。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衣袍,落在他肩胛骨深層那道承受著無形煞氣沖撞的、還在不斷滲血的骨創之上。纖細的眉微微蹙起。
“恭喜!恭喜吳將軍!”
中軍帳內暖意融融,炭盆火旺,壓過了外面的風雪聲。方才肅殺的校場儀典仿佛從未發生。薛烈高坐主位,笑容滿面,手舉官窯薄瓷青花盞:“陛下對將軍如此厚愛,實乃我朝砥柱!‘討虜將軍’之名,當之無愧啊!”杯中的上等江南春茶碧湯清亮,香氣裊裊。
副使王瑾坐在薛烈下首,嘴角掛著完美的恭維笑容,細長的手指拈起一塊精致的江南杏仁酥,聲音又尖又柔:“可不嘛!將軍年輕有為,圣眷正隆!這虎頭湛金槍,可是自開國以來……第二次出武庫賜予臣下!將軍前途不可限量啊!”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那柄被玄甲衛小心翼翼抬進帥案旁支架上豎立起來的暗金長槍,槍身在帳內柔和光線下依舊流轉著冰寒的暗芒。他的目光在那槍纂底部深如魔淵的紫晶貓眼石上停留了一瞬。
陳明遠、趙闊、周延等幾位將領也陪坐下首,氣氛表面上十分熱絡。趙闊端著個明顯比薛侍郎大了幾號的粗瓷大碗,里面盛著混濁的烈燒,正粗著嗓門:“將軍!末將敬你!這桿槍夠勁!以后拿它捅穿呼延烈的狗頭!”
吳狄端坐主位,一身玄袍,肩頭舊傷的刺痛在帳內暖意下稍有緩解,又被那緊鄰身側的虎頭湛金槍散發的無形寒意牽動。他將薛烈、王瑾的每一句熱切恭維都聽入耳中。這些聲音,如同裹了蜜的霜糖。
薛烈放下茶盞,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三分,換上一種推心置腹的神情:
“將軍得陛下特許擴軍,這是潑天的恩寵!只是……”他微微拖長了音調,眼神意有所指地瞟過旁邊的陳明遠、趙闊等人,“北疆邊軍制度,自有其成例規條。將軍練兵、募兵,當以精為要!糧草……關城營建……兵甲器械……都需各方協調……此間耗費……巨大啊……”
陳明遠握著粗陶碗的手悄然捏緊了幾分。
趙闊粗豪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延垂著眼皮,輕輕吹拂著茶盞上并不存在的浮沫。
薛烈的話鋒已悄然轉換:
“……此次本官與王副使奉旨前來頒賞,更是奉了李閣老的鈞旨!”提到“李閣老”三字,薛烈的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兩分,眼角的余光掠過吳狄平靜無波的臉,“閣老對將軍勇冠三軍大為贊賞!更言道將軍少年英杰,正需在邊陲多加歷練!李家的三公子景隆,在閣老眼中亦是可造之材。閣老私意……望將軍能……多加照拂提攜……”
帳內的暖意似乎在這一瞬間被抽空。
吳狄端起面前的粗瓷酒杯,里面是北疆最烈的劣酒“醉沙”。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薛侍郎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卻把一切關節點了出來——擴軍權看似天恩,但真正的糧草、兵甲調動命脈,早已被京城那些龐大的關系網牢牢攥在手中。而李景隆背后李家……便是其中織得最緊密的一張巨網!網眼后面,是一雙雙貪婪的眼睛。
“李將軍年少英發,”吳狄的聲音如同冬日冰封的河流在石下流淌,“為國效力,正當其時。本將……自當一視同仁。”他平靜地與薛烈對視著。火光在那平靜的瞳孔深處跳躍。
夜已深。
風雪似乎暫時息止了些。
薛烈、王瑾早已由軍士護送,前往早已備好的、相對奢華的驛舍歇息。
帥案上的燭火劈啪跳動著。
吳狄獨自立于案前,肩背挺得筆直,玄色長袍在昏黃的光線下如同融入陰影。他的手指緩緩地、近乎苛刻地撫過那柄倒插在身后沉重實木架上的虎頭湛金槍。
指腹劃過冰涼沉重的暗金虎首。
兇厲的獠牙棱角刮過指腹老繭。
槍刃處暗流金紋冰棱棱地傳來刺骨寒意。
冰冷的異種能量源源不斷地從槍體涌入,與肩頭那道被它無形激蕩、反復撕扯的創傷形成了詭異的共鳴。每一次撫摸,都伴隨著肩胛深處那如同被無形冰針穿刺的痛楚!但這痛,反而讓他混沌的思緒更加清明。
這柄槍,是榮耀的桂冠,也是染血的枷鎖。握著它,仿佛握住了帝王權柄的鋒芒,也握住了無數雙盯著北疆的眼睛!
帳簾微動。
蕭若雪無聲地走了進來,手中端著盛放藥膏器皿的木盤。清冷的藥香瞬間在帳內彌漫開來,壓下了那若有若無的兵器寒氣。她沒有去看那柄槍,目光徑直落在吳狄肩頭。即使在昏暗光線下,那玄色布料下繃帶的輪廓似乎比先前更加清晰,微微透著一點深色的、濕潤的痕跡。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他側后,放下木盤。輕柔卻不容置疑的氣息無聲地彌散開。
吳狄緩緩收回撫摸槍桿的手。肩頭繃帶下那難以言喻的刺痛在此刻達到了頂點,牽扯著半邊手臂都微微發麻。但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藥香與兵器寒氣的冰冷空氣,轉身。
他目光深邃,穿透那柄流淌暗金、猙獰咆哮的虎頭槍,投向京城的方向。眼底深處那片寒潭之下,醞釀著無可撼動的風暴。
真正的雪暴從來不在眼前,在那座黃金鑄就的龍椅之后。
帳外,風雪重新在營盤上空呼嘯盤旋起來。玄甲衛新換崗的士卒拖著疲憊卻警惕的腳步巡過轅門。冰冷的鐵甲內襯已被呼出的水汽濡濕,緊貼在皮膚上,寒意徹骨。遠方雁門關黝黑巨大的輪廓沉默地蟄伏于風雪之中,像是亙古不曾改變的巨獸,見證著邊城烽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