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蓮她爹，那批貨脫手了嗎？”

睡夢中，玉蓮忽然驚醒，她向來淺眠，夜里只要有點風吹草動都能把她吵醒。

她爹娘睡在床上，似乎心里有事，天還未亮，雞還未鳴，便早早醒來商量事情，玉蓮躺在地鋪上，察覺到爹娘掃來的目光，閉上眼睛放松身體，呼吸放緩，假裝睡得很熟。

跟以往一樣，看到玉蓮似乎睡得一無所覺，她爹娘又開始商量生意上的事情。

“唉。”她爹長長嘆了口氣，“哪那么容易，現在官府查的嚴，干什么都要文書，咱們又沒辦下來文書……”

“為啥呀？”她娘驚訝追問，“不是打點過那些官老爺了嗎？”

玉蓮耳朵微動偷聽爹娘的話，忽然她爹一頓，聲音提高：“蓮丫頭醒了沒？”

頓時屋子里氣息一滯，爹娘的聲音都停了，玉蓮敏銳地察覺爹娘的視線都聚在她的臉上，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不曾亂了半分。

他們的視線在她身上巡視片刻，緊接著她娘的聲音響起：“好了，玉蓮睡著的呢，別將她吵醒了。你說你，這么防著玉蓮干啥，咱膝下可就玉蓮一個，以后你的生意還不是要交給她……”

“唉，你一個婦道人家知道個啥，玉蓮畢竟……，唉，再等半年，等將她嫁給同村柱子那娃，咱們才算是能放下心來。”

“玉蓮她爹，說到柱子，他對咱家玉蓮可真是好，從小就跟護犢子似的著玉蓮，把玉蓮嫁給他，確實讓人放心吶。”

“是啊……，誒，你這把話又扯到哪里了，咱不是說那批貨的事嗎……”

“啊對，為啥文書沒辦下來呀？”

黑暗中，玉蓮聽見她爹清晰的聲音。

“好像是因為咱們做的生意被人壟斷了，以后咱們要再想做這生意，就得向那人上供……”

她娘似乎很吃驚：“啥人這么霸道？你打聽過沒？”

她爹長嘆一聲：“唉，打聽了，那人神秘的很，只知道姓永，似乎四十多歲。”

她爹說到這里便不說了，翻了個身子，年久失修的床榻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她娘也接連嘆氣，過了會兒，便聽到他們微弱的呼嚕聲。

玉蓮睜開眼，靜靜地盯著屋頂的房梁，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爹娘還在睡，玉蓮悄悄爬起來，洗漱過后，背上背簍拿著鐮刀前往后山。

……

昨夜下了整夜的雨，今日的山路格外難走，玉蓮踩著一雙草鞋，靈巧地走在濕濘的黃泥漿路上，她要去采菌子。

連綿春雨下過，山上的菌子如雨后春筍般噗噗冒了出來，不消半日，她便撿了一籮筐傘柄蘑菇。

玉蓮顛了顛框里菌子的分量，杏眸彎彎，笑出一口瓷白的小牙。

她在心內暗道：果然還是得起早，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該撿菌子時，瞧，這么一滿框菌子可賣足足二百文呢。

玉蓮喜滋滋地往山下走，卻不是走的來時那條道，而是抄的近道，盡早下山可以盡早將這框菌子趁新鮮賣出去。

穿過條狹窄的樹木間隙，正要抬腳繼續走，玉蓮忽然渾身一僵，一個冰涼的東西纏住她的腳。

難道是蛇？

她頓住身子，緩緩低頭看去，一只蒼白的手攥她的腳踝。

玉蓮松了口氣，還好，不是毒蛇。

她蹲下來，順著那只手看去，上前撥開一叢茂密灌木，灌木叢里居然躺著個一動不動、臉色慘白的死人？！

而那死人的手正緊緊攥她的腳踝。

不對，人沒死，還有口氣兒！

玉蓮收回放在那人鼻下的手，仔細打量著他，那是一個滿身血污的男子，不過即使這般狼狽也不能抵消他俊俏的容貌，玉蓮看得癡了，真是好漂亮的一個男子，男子身上穿著的衣料是玉蓮從沒見過的，摸起來光滑結實，一看就是好料子。

看得出這個男子是個富家子弟，不過一個富家子弟怎會這般模樣躺在這荒山野嶺的？難道是出來打獵迷了路？但這傷又是怎么受的？未曾聽說這附近有什么土匪之類的呀。

玉蓮不知道該不該救他，她曾聽過村里的柱子哥講過惹禍上身的故事，萬一是他得罪了什么人，才被傷成這幅模樣丟在這里的呢，要是她救了他反被連累了怎么辦，念此，玉蓮決定不救他。

她一根根掰開那人抓在她腳腕上的手指，剛起身準備走，腳腕忽然一涼，玉蓮吃驚低頭看去，那只蒼白的手再度抓住她。

宛如不會浮水落入深潭的人拼命抓住水上的浮木。

玉蓮愣住，依稀記得，許多年前似乎也有人這么拼命抓住她，不想與她分離，可是后來呢，后來那人怎么了？

哦，記起來了，后來那人死了，死相極慘，血肉模糊，連腦袋都被砸爛了……

玉蓮重新將目光投在他身上，下一瞬，男子唇瓣微動，似乎在說什么，玉蓮附耳過去，終于聽清，他在說：“救我……”

玉蓮心微微一動，終是放下背上的背簍，背起男人，朝山下走。

下山的路本就不好走，山路又濕滑泥濘，尤其是還背著一個重達百斤的男人，玉蓮幾乎是一步三滑。

一個沒踩穩，玉蓮連著男人一同摔倒在地，滑出好一段距離。

玉蓮再度爬起身，男人卻不見了，她急忙順著黃泥漿山路上的痕跡一路找去，直至來到一處矮崖，往下看，男人正生死不明地躺在底下。

三只干瘦的野狗正圍著他打轉，野狗流著涎水，眼睛餓得發紅，似乎下一瞬就會撲到他身上撕咬。

玉蓮內心有些發怵，她從小就怕狗，小時候曾被惡犬咬過，從此便留下心里陰影，

可當狗往張嘴露出獠牙撲向男人時，玉蓮心一橫，還是跳下矮崖，撿起地上石頭，朝那只野狗狠狠擲去！

撲到半空中的野狗，被碗口大的石頭砸得腦子一懵，從空中跌了下來，幾只野狗發現了玉蓮，意識到這個入侵者明顯危險更高，沖玉蓮齜牙咧嘴地狂叫。

一只野狗試探性地撲了過來，玉蓮又在地上撿了塊石頭沖它砸去，就在玉蓮低頭的瞬間，另外兩只野狗一起撲了上來，向玉蓮露出的后脖頸咬來！

玉蓮余光瞥見這一幕，急忙向后仰身連連退步，三只野狗撲了個空，見玉蓮退后，它們緩步上前，步步緊逼。

野狗對玉蓮呈包圍之勢，緊緊盯著她，只待一個時機，就一舉撲來，將她撲倒撕咬！

玉蓮心臟怦怦跳，心知今天如果不見點血，根本不可能從這里走出去。

野狗渾濁的眼一眨不眨盯著玉蓮，忽然，玉蓮向后退時，腳似乎被一塊石頭絆了下，說時遲那時快，三只野狗立即看準時機撲了上去，張大嘴，露出沾著血絲的尖牙，向玉蓮的腿和腹部咬去！

撲向玉蓮腹部的那只野狗，忽然頓住，緩緩低頭，向自己腹部看去，只見玉蓮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根尖銳粗枝，此時正深深插進它的腹部。

玉蓮腦中一片空白，但手上卻發狠一般，攥住粗枝狠狠從野狗腹部捅出，大喝一聲拔出來，又雙手使勁捅進正在撕咬她右腿的野狗眼睛，野狗吃痛，松開玉蓮的腿，瘋狂甩頭嚎叫，想要將那已經插進它眼眶的粗枝甩出去。

玉蓮不顧正在被撕咬的左腿，顫抖著手，用盡渾身力氣，把粗枝從眼眶捅進那只瘋狂嚎叫的野狗腦子里！

咔——

粗枝因為受不住玉蓮的力氣，斷成兩截，那只野狗也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左腿已經被咬的幾近麻木，玉蓮撿起地上的石頭，閉眼胡亂一通揮砸，不知砸了多少下，咬著她左腿的野狗松口倒地。

玉蓮也虛脫般跪倒在地，三只野狗死狀各異倒在周圍，玉蓮歇息了片刻，咬牙起身，一瘸一拐，朝男人走去。

這處矮崖下經常有各種野獸出沒，現在血腥味這么大，很快會招來其他野獸，所以她得快點帶他走。

玉蓮剛準備將男人扶起，下一瞬，銀光一閃，一把長劍架在她的脖子上。

男人不知何時已經醒了，坐起身，手持長劍，目光幽冷地凝視她。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