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頂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眾人汗濕的脊背,帶來一陣戰栗。坡下日軍摩托車的引擎仍在不甘地嘶吼,探照燈光柱如同困獸的觸角,在陡坡底部徒勞地掃蕩,卻無法逾越這道天然屏障。暫時的安全,并未帶來絲毫松懈,反而讓疲憊和傷痛如同潮水般洶涌襲來。
五人癱坐在枯草叢中,劇烈地喘息著,胸腔火辣辣地疼。老龍頭檢查著那名手腕被工兵鏟砸傷的隊員,簡單用布條進行固定,疼得對方齜牙咧嘴。陳默靠在一塊風化的巖石上,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懷中那僅剩的一小塊糖,焦苦的余味仍縈繞在舌根,與劫后余生的心悸交織在一起。
懷中的玉璋碎片依舊持續著那令人不安的、高頻的微弱震顫,如同永不間斷的警鐘。他知道,癱瘓一臺鉆機,僅僅是為游擊隊爭取了微不足道的一點時間。佐藤的瘋狂絕不會因此停止,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不能停在這里…”陳默聲音沙啞,打破了沉默,“鬼子吃了一次虧,肯定會調更多人手,拉更大的網。這片坡頂目標太明顯,天亮就是死地?!?
老龍頭環顧四周,眉頭緊鎖:“這亂柴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現在到處是鬼子的明哨暗卡,能藏人的地方不多了…”他的目光投向遠處更深的、月光下顯得愈發荒涼詭譎的崗子腹地,“除非…去‘老紙坊’那邊…”
“老紙坊?”一名本地出生的隊員打了個冷顫,“龍頭,那地方邪性得很…早年鬧瘟疫,死絕了戶,后來就廢了,都說夜里能聽見搗漿聲和哭聲…連叫花子都不去那兒歇腳…”
“越是沒人去的地方,眼下才越安全!”老龍頭咬牙道,“管他娘的是人是鬼,總比落到真鬼子手里強!我知道一條早年采藥的小路,能摸過去!”
別無選擇。稍事休整后,小隊再次悄然移動,如同受傷的野獸,小心翼翼地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里穿行。老龍頭在前引路,憑著幾十年前的模糊記憶,在齊腰深的枯草和嶙峋的怪石間摸索。陳默緊隨其后,他的耳朵和鼻子成為了隊伍最敏銳的雷達,不斷調整著方向,避開風聲鶴唳的可疑區域。
一路上,異常寂靜。連慣常的夜蟲鳴叫都消失了,只有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日軍巡邏隊間斷的哨音,反而更添幾分壓抑。
終于,一片坍塌嚴重的廢墟輪廓,出現在月光下。幾堵斷壁殘垣孤零零地矗立著,如同巨大的墓碑??諝庵袕浡还申惸旮嗟募垙埡褪一旌系拿刮?,還有一種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草木灰燼的氣息。這里就是廢棄多年的老紙坊。
老龍頭示意大家分散隱蔽,仔細觀察。陳默側耳傾聽,除了風聲,廢墟深處似乎并無活物氣息,只有一種空寂到極致的死沉。
確認暫時安全后,他們才小心翼翼地摸進最大的那間破屋框架內。屋頂早已塌陷大半,月光毫無阻礙地灑落下來,照亮了地面上厚厚的積灰、散落的碎瓦和幾件巨大笨重、早已銹蝕腐爛的造紙石槽和木槌殘骸。
“抓緊時間休息,輪流放哨?!崩淆堫^低聲道,疲憊如同山一樣壓下來。
陳默卻沒有休息。他的手指拂過冰冷粗糙的石槽邊緣,一種極其微弱的、被塵埃覆蓋已久的特殊氣息,鉆入他的鼻腔——是某種植物膠液干涸后特有的淡腥味,還混合著一絲極細微的硝石粉末的味道?這氣味…似乎不久前曾被擾動過?
他的盲杖無意中點中了一塊半埋在灰土里的圓形石碾,發出“叩”的一聲輕響,回聲似乎…有些空悶?
他蹲下身,仔細用手擦拭石碾表面的積灰。指尖傳來的觸感異常光滑,不像是常年暴露在外的石頭。而且,石碾邊緣似乎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規則的縫隙?
就在這時,負責在門口放哨的隊員突然發出極輕微的警示唿哨!
所有人瞬間彈起,屏息凝神!
只聽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正從廢墟外圍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是軍靴的沉重腳步,更像是…布鞋踩在碎礫上的輕響?只有一個人?
腳步聲在破屋外停頓了一下,似乎也在觀察。片刻后,一個蒼老、沙啞、帶著濃濃本地口音的聲音,低低地飄了進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訴說:
“…唉…這破地方…連個避風的囫圇墻都沒了…撿點柴火都費勁…”
是當地老鄉?眾人面面相覷,不敢放松警惕。
那聲音絮絮叨叨,伴隨著翻撿東西的細碎聲響,漸漸靠近破屋門口。“…老天爺不賞飯吃啊…這世道,活人難,死人也難安生…前幾天崗東頭老李家的墳,都被那幫天殺的鐵怪獸震裂了縫…紙錢都飄不進去了…”
“紙錢”二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陳默一下。他忽然想起,剛才在石碾旁聞到的那一絲極淡的硝石味,似乎常用來摻在染料里,制作某種…特殊的祭奠用紙?
外面的老人似乎撿到了幾根枯枝,腳步聲開始遠去,嘴里依舊念叨著:“…得虧還有幾個老伙計記著…得送去…不然心里不踏實啊…”
就在老人的聲音即將消失在風聲里時,陳默猛地站起身,壓低聲音,朝著門外方向,突兀地問了一句:“…老人家…送的可是‘金箔紙’?”
門外的腳步聲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連風聲都仿佛停滯了!破屋內的老龍頭等人驚疑不定地看著陳默,手悄悄按在了武器上。
足足過了五六息,門外才傳來老人更加沙啞、卻明顯褪去了那層偽裝性絮叨的聲音:“…金箔太重…飄不遠…送的是‘過河錢’…薄,能飄過奈何橋…”
暗號對上了!這是“焦土遺策”里一段極其隱晦的、關于特殊聯絡方式的備注里提到的黑話!“過河錢”指的就是那種摻了硝石、易于燃燒傳遞信號的薄紙!
“進來吧,老人家。”陳默松了口氣。
一個瘦小佝僂、滿臉深刻皺紋如同干枯樹皮的老者,拄著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棍,小心翼翼地探身進來。他穿著一件極其破舊的深色棉襖,眼神在月光下卻異常清亮,警惕地掃過屋內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陳默那雙空洞的眼睛上。
“你們就是…鬧出那么大動靜的人?”老人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們。老人家您是…”老龍頭上前一步,依舊保持戒備。
“喊我折伯就行?!崩先藬[了擺手,自顧自地走到那個石碾旁,枯瘦的手指在邊緣某處輕輕一按一推,那塊看似沉重的石碾竟然無聲地移開,露出了底下一個小小的黑洞!里面赫然放著幾個油紙包和一竹筒清水!
“吃吧。干凈的?!闭鄄畬|西拿出來,“就知道你們要是能逃到這片,遲早會摸到這兒來。這老紙坊,也就我們這些快入土的老家伙還記得幾條暗道了?!?
餓極了的眾人也顧不上許多,接過干糧和水,狼吞虎咽起來。
“折伯,您剛才說…送‘過河錢’?”陳默更關心這個。
折伯臉上的皺紋縮得更緊了,嘆了口氣:“還不是崗子上那幫天殺的鬧的!他們那鐵怪獸一動,響聲震天,地動山搖!崗子東坡那片老墳圈子,好多墳頭都震裂了口子…這眼看就要到寒衣節了,家里人心里不安,又不敢上去燒紙,怕被鬼子當靶子打…只好托我們幾個老棺材瓤子,半夜偷偷摸上去,在墳頭壓幾張‘過河錢’,算是盡點心…”
老墳圈子…震裂…陳默的心猛地一跳!一個模糊的計劃雛形瞬間在他腦中劃過!
“折伯!那些裂開的墳,土是不是都松了?裂縫有多深?多大?”他急急問道。
折伯被問得一愣:“可不是松了嘛!有的裂縫能伸進胳膊去!黑咕隆咚的,看著都瘆人…你問這個干啥?”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追問:“鬼子的哨卡,離那片墳圈子多遠?巡邏間隔多久?”
“哨卡在西邊坡脊上,離墳圈子邊緣得有個一里多地。巡邏的差不多半個時辰一過…”折伯雖然疑惑,還是如實回答,“那地方晦氣,鬼子平時也不樂意靠近…”
陳默猛地站起身,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破屋,直指東坡墳場方向。他的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折伯…您那些‘過河錢’…能不能…多準備一些?越多越好?”“還有…您知不知道,這附近哪里能弄到…大量的干蘆葦絮?要特別輕、特別容易飄起來的那種?”
折伯渾濁的眼睛瞇了起來,他似乎從陳默急切的語氣中嗅到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味道。他沒有問為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紙…作坊底下老坑里,應該還泡著些沒爛完的料子,趕一趕,能造出一批…”“蘆花…崗子南邊的死水塘那邊,這個時節,正好是蘆花飄絮的時候,一抓一大把…”
“好!”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決絕,“老人家,請您務必幫忙!我們要做的這件事,若是成了…或許比燒千萬張紙錢…更能告慰地下英靈!”
他轉向老龍頭和其他隊員,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不去藏了!我們去給鬼子…送一場‘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