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掙扎浮起，如同溺水者沖破冰冷的水面。首先感知到的不是光線，而是聲音——一種沉悶的、帶著奇異節奏的“嗡…嗡…”聲，仿佛有巨大的機械在遠處運轉，震波透過冰冷的地面傳遞到骨骼深處。緊接著是氣味，濃郁到刺鼻的草藥苦澀味混雜著一種…鐵銹般的血腥氣？

凌霜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再是葬魂淵外圍那個昏暗潮濕的石穴，而是一個簡陋卻寬敞的石室。粗糙的石壁上掛著幾串風干的藥草，墻角堆放著蒙塵的農具和破損的藤筐。身下是鋪著干草和一層薄薄粗布的硬板床，硌得她渾身骨頭都在抗議。右腿依舊麻木，丹田的冰冷封鎖和晶石能量的躁動感并未消失，但那股靈魂被抽空的劇烈眩暈感總算消退了一些。

“醒了？”云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坐在一張矮凳上，正用一柄小巧的骨刀仔細地削著一截黑紫色的藤根，藥箱放在腳邊敞開著。“你昏迷了一整夜。這里是百草門后山的外圍雜役房，暫時安全。”

雜役房。凌霜撐起身體，靠在冰冷的石墻上，目光掃過這間充滿衰敗氣息的屋子。透過唯一一扇沒有糊紙的破舊木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和遠處幾座同樣低矮破敗的石屋輪廓。百草門的底層，比她想象的更加…貧瘠。

“嗡…嗡…”那沉悶的震動聲再次傳來，伴隨著隱約的呼喝和金鐵交鳴之聲。

“外面…是什么？”凌霜皺眉問道，那聲音讓她體內的晶石能量似乎都跟著輕微共鳴了一下，帶來一絲不適。

“宗門小比。”云涯頭也不抬，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外門弟子爭奪下個月進入‘藥王圃’照料靈植的資格。藥王圃靈氣稍濃，對修煉有點微末好處，所以…都挺拼命的。”他削下一片薄如蟬翼的藤皮，動作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

小比？爭奪照料靈植的資格？凌霜心中泛起一絲荒謬。在葬魂淵與妖獸搏命后，聽到這種如同小孩子爭搶糖果般的“比斗”，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但隨即，一個冰冷的念頭浮起：這或許是個機會！一個近距離觀察這個世界力量體系運作方式的窗口！她的“科學解構”，需要樣本！

“我能…去看看嗎？”凌霜的聲音依舊嘶啞。

云涯削藤的動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依舊溫和，但深處那抹審視的光芒再次浮現。“你的身體，經不起任何意外。赤羽師姐那邊…”

“我只是看看。”凌霜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躺著也是等死，不如看看這世界的…‘運行規則’。”

云涯沉默了幾秒，放下骨刀和藤根，從藥箱里拿出一件洗得發白的、帶著補丁的粗布外衫，遞了過來。“穿上這個，遮住手臂的傷。盡量別說話，別引人注意。”

雜役房外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坑洼不平，散落著碎石和枯草。空地盡頭，用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和破爛的繩索圈出了一塊所謂的“演武場”。場中塵土飛揚，兩個穿著同樣粗布短打的年輕弟子正斗在一起。一人手持木棍，舞得呼呼生風，帶著微弱的土黃色光暈；另一人則身形靈活，步伐騰挪間，指尖偶爾彈出幾道微不可察的淡綠色氣流，試圖纏繞對手的腳踝。

他們的動作在凌霜眼中，笨拙得如同慢放的默片。那所謂的“靈力”光芒微弱到近乎于無，招式更是破綻百出。然而，場邊圍觀的十幾個外門弟子卻看得聚精會神，時而發出叫好或惋惜的呼聲。空氣中彌漫著汗水、塵土和一種名為“渴望”的酸澀氣息。

凌霜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越過那些低階的打斗，直接落在演武場邊緣。那里站著幾個人影，如同鶴立雞群。居中一個須發皆白、面容枯槁的老者，穿著深灰色的陳舊道袍，閉目養神，對場中的比斗漠不關心，身上散發著一股腐朽遲暮的氣息，正是百草門僅存的幾位長老之一——枯木長老。他身旁侍立著兩個神情倨傲的內門弟子。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枯木長老右手邊那個暗紅色的身影。赤羽抱臂而立，身姿筆挺如標槍，烏黑的長發束在腦后，一絲不亂。她根本沒看場中的比斗，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整個演武場，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不耐煩。當她的目光掠過雜役房這邊，看到云涯和他身邊那個穿著寬大粗布外衫、臉色慘白、氣息虛弱的陌生女子（凌霜）時，眉頭厭惡地皺得更緊，如同看到了什么礙眼的污穢。

“哼，云涯，你倒是有閑心。”赤羽冰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場中的呼喝聲，帶著刺骨的嘲諷，“不去鉆研你的藥草，倒有功夫陪一個來歷不明的廢物看熱鬧？”

場中的打斗瞬間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云涯和凌霜這邊，帶著好奇、審視、幸災樂禍，還有對赤羽本能的畏懼。

云涯微微躬身，姿態依舊恭敬：“回師姐，凌姑娘傷勢沉重，不宜獨處。此地開闊，氣息稍暢，于她恢復或有微益。”

“恢復？”赤羽嗤笑一聲，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刮過凌霜，“靈根盡毀，經脈寸斷，丹田枯竭如荒漠，還沾染葬魂淵的死氣陰寒！這種廢人，能茍延殘喘已是天道垂憐，談何恢復？不過是浪費宗門藥材和…你的時間！”她的話語刻薄至極，毫不留情地將凌霜的“死刑”當眾宣判。

周圍的弟子們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竊私語，看向凌霜的目光充滿了憐憫、不屑和徹底的疏離。廢人，在修真界，等同于垃圾。

凌霜垂著眼瞼，寬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緊握的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赤羽話語帶來的冰冷羞辱。廢人？垃圾？她心中冷笑，靈魂深處那股屬于異世孤魂的桀驁和不屈如同被澆上熱油的火焰，熊熊燃燒！但她知道，此刻爆發，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演武場上，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疤痕的弟子，將他的對手——一個身形瘦小的少年——狠狠一拳砸飛出去！瘦小少年慘叫著摔倒在塵土里，口鼻溢血，掙扎了幾下沒能爬起來。

“哈哈！廢物！就憑你也想進藥王圃？”疤臉弟子得意地大笑，示威般地朝著枯木長老和赤羽的方向拱了拱手，“弟子王猛，請長老、師姐指教！”

赤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對這種低層次的碾壓毫無興趣。枯木長老依舊閉目養神。

王猛更加得意，目光掃過場邊，最終落在了云涯身上，帶著一絲挑釁：“云涯師兄！聽說你醫術高明，不如來指點師弟幾招？也讓我們這些粗人開開眼，看看整天擺弄草藥的，手上功夫有沒有荒廢？”他刻意加重了“擺弄草藥”幾個字，引得周圍幾個弟子發出哄笑。

百草門重丹道（雖然是最低階的），戰力普遍低下，云涯更是以醫術聞名，從未在人前顯露過武力。王猛此舉，分明是看準了云涯不會應戰，故意在赤羽和枯木長老面前羞辱他，抬高自己。

云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剛想開口婉拒。他身邊那個一直垂著頭、氣息奄奄的“廢物”凌霜，卻突然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沒有看囂張的王猛，也沒有看閉目的枯木長老，而是如同精準的掃描儀，瞬間鎖定了場邊那個剛剛被打倒、掙扎著爬起來的瘦小少年。那少年臉色慘白，嘴角帶血，眼神渙散，氣息紊亂不堪，體內原本就微弱的水屬性靈力如同受驚的魚群，在幾條主要經脈里瘋狂亂竄，尤其是手太陰肺經和手陽明大腸經區域，靈力淤塞嚴重，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不僅阻礙運行，更帶來劇烈的脹痛和反噬！

“能量淤塞…局部高壓…回路不暢…”冰冷的公式在凌霜腦海中閃電般劃過。這少年的情況，不正像昨天她體內冰火粒子亂沖的微縮版？只是能量層級低得多！如果能像她強行撥動粒子流一樣，引導這少年體內淤塞的靈力，找到一條阻力更小的路徑釋放出去…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毒蛇般噬咬著凌霜的理智！反擊！用最直接、最顛覆的方式，狠狠抽赤羽和這些嘲笑者一記耳光！也為自己爭取一絲喘息之機！

“他…還沒輸。”凌霜的聲音嘶啞、微弱，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場中的哄笑和王猛的得意，如同投入油鍋的一滴水。

瞬間，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充滿了錯愕和荒謬。這個廢物在說什么？

赤羽的眼中更是寒光爆射，如同被激怒的雌豹，手已經按在了腰間赤銅劍柄上！

凌霜卻仿佛沒看到這些目光，她艱難地抬起那只沒有受傷的左手，指向那個掙扎的瘦小少年，聲音依舊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詭異平靜：“氣走…手太陰…轉手陽明…聚力…指尖…沖…少商…”

她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粗重的喘息。這根本不是什么高深口訣，而是最基礎、最低階的水屬性靈力運行路線描述，任何一個外門弟子入門時都背得滾瓜爛熟！但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個掙扎的少年。

“廢物！你在胡言亂語什么！”王猛率先反應過來，怒喝一聲，覺得受到了愚弄，抬腳就要朝凌霜這邊沖來！

“閉嘴！照她說的做！”一聲清冷的斷喝驟然響起，并非來自凌霜，而是來自她身邊的云涯！他此刻的眼神銳利如電，死死盯著那個瘦小少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少年被云涯的眼神和凌霜那詭異平靜的語氣震懾，在生死壓力和極度混亂下，幾乎是本能地，按照那最基礎的口訣，強忍著劇痛，意念集中，嘗試引導體內那幾股亂竄的、微弱的水屬性靈力！

氣走手太陰肺經…轉手陽明大腸經…淤塞！劇痛！靈力如同撞上銅墻鐵壁！

“聚力…指尖…沖…少商！”凌霜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指令再次響起！

沖！少年在絕望中爆發出最后一絲狠勁，意念如同蠻牛，不顧一切地引導著那幾股淤塞的靈力，朝著右手大拇指末端的少商穴——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并非攻擊竅穴的末端穴位——狠狠沖去！

這完全是自殺式的行為！少商穴根本不是輸出靈力的地方，強行沖擊，輕則穴位崩裂，重則手臂經脈盡毀！

然而，就在那幾股微弱靈力即將在少商穴前徹底失控爆開的瞬間——

異變發生了！

少年體內那幾條原本淤塞的經脈路徑上，無形的阻力仿佛被某種力量…短暫地優化了？靈力流過的瞬間，經脈內壁那些微小的、阻礙靈力流動的“粗糙節點”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短暫地撫平、拓寬了？如同在泥濘河道中臨時開辟了一條光滑的水渠！

嗤——！

一道微弱卻極其凝練、帶著刺骨寒意和高速旋轉的、細如牛毛的水藍色氣箭，如同被高壓水槍噴射而出，驟然從少年右手大拇指的少商穴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

噗！

氣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王猛抬起的、正要落下的右腳腳踝！

“啊——！”王猛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那氣箭蘊含的力道并不足以重傷他，但那股高速旋轉的穿透力和刺骨的寒意，瞬間讓他腳踝劇痛、麻痹！抬起的腳失去力量支撐，整個人重心不穩，如同被砍倒的大樹，轟然一聲重重摔倒在塵土里，啃了一嘴泥！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荒謬絕倫的一幕！一個被赤羽師姐宣判的、靈根盡毀的廢物，用幾句最基礎的口訣，指揮一個剛剛被打倒的、氣息奄奄的廢物，竟然…放倒了外門中戰力靠前的王猛？！

這比任何高階法術都更令人震撼！這徹底顛覆了他們對力量、對修煉的認知！

赤羽按在劍柄上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她銳利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極度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她死死盯著凌霜，仿佛要將她看穿！這個“廢物”…剛才做了什么？！

枯木長老也終于睜開了渾濁的老眼，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了凌霜身上，那目光深邃得如同古井，帶著一絲探究和…難以言喻的陰沉。

云涯站在凌霜身邊，表面平靜，內心卻掀起了比昨日更大的驚濤駭浪！他看得更清楚！凌霜那幾句口訣只是表象！她真正做的，是在那少年運轉口訣、靈力流動的瞬間，用她那微弱卻精準得可怕的精神感知，如同最高明的微雕大師，瞬間“掃描”并“優化”了那少年體內幾條淤塞經脈的局部微觀結構！降低了那短暫瞬間的靈力流動阻力！就像…在一條布滿坑洼的路上，瞬間鋪上了一層光滑的冰面！讓失控的洪流得以宣泄而出！

這需要對能量流動、對經脈結構何等恐怖的洞察力和掌控力？！這絕不是“廢柴”能做到的！這甚至超出了他對“天才”的認知！

凌霜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剛才那瞬間的精神高度集中和精準操控，幾乎再次抽干了她殘存的力量。丹田深處，那道被封鎖的晶石能量，在凌霜精神力劇烈波動的剎那，猛地躁動起來！一股遠比昨日在葬魂淵下感應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渴望的宏大脈動感，穿透了冰冷的封鎖，狠狠撞擊在她的靈魂深處！

嗡——！

這一次，共鳴前所未有的強烈！伴隨著共鳴，一股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的幽藍色能量細流，如同被喚醒的活物，竟順著她強行開辟的、連接晶石能量的精神通道，猛地反沖而出！不是沖擊她的經脈，而是瞬間灌入了她剛剛因為過度使用而枯竭的精神本源！

一股冰冷的、帶著古老浩瀚氣息的力量瞬間滋養了她瀕臨崩潰的意識！雖然只有一絲，卻如同久旱逢甘霖！

凌霜眼中，一道極其微弱的幽藍色光芒一閃而逝，快得無人察覺。她抬起頭，迎向赤羽那震驚、探究、最終化為冰冷殺意的目光，以及枯木長老那深不可測的陰沉注視。

她裂開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個虛弱到極致、卻帶著無聲挑釁和冰冷嘲諷的弧度。

“看…運行規則…挺有意思的，不是嗎？”她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演武場上空，“‘廢柴’…也能讓石頭…發光，讓水流…拐彎。”

“妖女！你用了什么邪術？！”王猛掙扎著爬起來，腳踝劇痛，又驚又怒地嘶吼。

枯木長老緩緩抬起枯瘦的手，一股如同萬載寒冰般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演武場！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他渾濁的老眼鎖定凌霜，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拿下此女！驗身堂…提前了！”

赤羽的赤銅長劍，“鏘”地一聲，瞬間出鞘半寸！冰冷的劍鋒，直指凌霜！

危機，并未解除，反而因為凌霜這石破天驚的“超頻實驗”，提前引爆！她體內那道晶石能量，在枯木長老威壓的刺激下，如同蘇醒的兇獸，在冰冷的封鎖下發出了更猛烈的咆哮！丹田深處，一點幽藍的光芒，透過封鎖，在她小腹位置隱隱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