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絲斜斜織著，將紫宸宮的琉璃瓦洗得愈發瑩潤。沈清辭跪在冰涼的白玉階上，指尖攥著濕透的素色裙擺，指節泛白。階下的積水里，映出她蒼白卻難掩清麗的面容——柳葉眉微蹙，杏眼含霧，鼻尖小巧，唇瓣因緊張而抿成淡粉色。

“沈氏清辭，年十六，江南蘇州府人士，父沈知言曾任蘇州通判。”內侍尖細的嗓音在雨幕中飄散，“今選秀入宮，著封更衣，賜居碎玉軒。”

“謝陛下恩典，謝娘娘恩典。”她依著教引嬤嬤的囑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額角觸到冰涼的石階，混著雨水的濕意滲進肌膚。

起身時，身旁的宮女連忙扶住她。沈清辭抬頭望向巍峨的宮殿，朱紅的宮墻在雨霧中若隱若現，飛檐上的瑞獸沉默地俯瞰著她，像在審視一只誤入樊籠的飛鳥。她想起臨行前父親的叮囑：“清辭，入宮后步步為營，不求寵冠六宮，但求平安順遂。”可這深宮里，真有“平安順遂”四個字嗎？

碎玉軒偏僻安靜，院里的幾株海棠開得正盛，雨打花瓣，落了一地緋紅。宮女挽月是內務府派來的，見她臉色不好，忙端來姜湯：“小主趁熱喝了吧，仔細著涼。這宮里不比家里，可不能生病。”

沈清辭接過青瓷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她輕輕吹著熱氣，問：“挽月，你在宮里多久了？”

“回小主，奴婢進宮五年了。”挽月垂著眼瞼，聲音溫順，“小主放心，碎玉軒雖偏，但清凈，少是非。咱們安安分分過日子，錯不了。”

可安穩日子沒過上幾天，麻煩就自己找上門了。

這日午后，沈清辭正在窗前臨摹字帖，挽月匆匆進來，臉色發白：“小主，慎嬪娘娘的宮里來人了，說請您過去說話。”

慎嬪柳氏是 recent新晉的寵妃，父親是當朝禮部侍郎，性子驕縱，在后宮里素來跋扈。沈清辭心頭一緊，她與慎嬪素無往來，何來“說話”一說？

“可知是什么事？”

“來的宮女說是……說是小主前日在御花園摘的那支并蒂蓮，沖撞了慎嬪娘娘的忌諱。”挽月聲音發顫。

沈清辭握著筆的手一頓，墨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點。那日她見御花園的荷塘里開了并蒂蓮，一時歡喜折了一支，誰曾想竟會惹禍。

到了慎嬪的錦繡宮，殿內熏著濃郁的龍涎香，慎嬪斜倚在軟榻上，一身石榴紅的宮裝，襯得她肌膚賽雪，眉眼間卻帶著幾分刻薄。見沈清辭進來，她連眼皮都沒抬。

“沈更衣倒是好興致，敢在御花園里隨意折花？”慎嬪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嬌柔卻帶著寒意。

“嬪妾知錯，那日是嬪妾失了分寸。”沈清辭福身行禮，姿態恭謹。

“失了分寸？”慎嬪冷笑一聲，坐直身子，“你可知那并蒂蓮是陛下特意讓人養護的，等著給本宮賞玩的？你一個剛入宮的更衣，也配動陛下的心尖物？”

沈清辭心頭一凜，原來癥結在這里。她剛想辯解，慎嬪身邊的掌事宮女翠兒便上前一步，厲聲喝道：“大膽沈更衣，竟敢讓娘娘動氣，還不快跪下請罪！”

冰冷的地磚硌得膝蓋生疼，沈清辭咬著唇，強忍著淚水。她知道，此刻辯解只會火上澆油。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慎嬪臉色一變，連忙起身迎上去。沈清辭跪在地上，只聽見皇帝溫和的聲音響起：“愛妃這是在做什么？怎么動這么大的氣？”

“陛下！”慎嬪撲進皇帝懷里，聲音委屈，“臣妾正教訓不懂規矩的宮人呢。這沈更衣竟敢折了陛下特意為臣妾養的并蒂蓮，臣妾氣不過……”

皇帝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沈清辭身上，她低著頭，烏黑的發髻一絲不茍，露出纖細白皙的脖頸，脊背挺得筆直，倒有幾分倔強的風骨。

“哦？沈更衣？”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玩味，“抬起頭來。”

沈清辭緩緩抬頭，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里。當今圣上蕭徹年近三十，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帝王的威嚴，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這并蒂蓮確實難得，不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沈更衣也是一時失察。”

慎嬪愣住了，沒想到皇帝會是這個反應：“陛下……”

“好了，”皇帝打斷她，語氣平淡，“不過一支花罷了，何必動怒。沈更衣既已知錯，便罰抄《女誡》十遍吧。”他轉向沈清辭，“你可心服？”

“謝陛下寬宥，嬪妾心服。”沈清辭再次叩首，心底卻泛起一絲疑惑——這位帝王，似乎和傳聞中不太一樣。

離開錦繡宮時，夕陽正斜，將宮墻的影子拉得很長。挽月扶著她，小聲說：“小主，陛下這是護著您呢！慎嬪娘娘肯定氣壞了。”

沈清辭沉默著，指尖冰涼。她知道，今日之事絕非結束。皇帝這輕飄飄的“護著”，或許會將她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回到碎玉軒，她鋪開宣紙，提筆寫下“女誡”二字。墨香裊裊，映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她忽然想起蘇州老家的庭院，想起夏夜的蟬鳴，想起母親溫柔的笑容。那些自由的時光，如今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夜深人靜時，沈清辭躺在床上，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聲，一聲又一聲，敲在寂靜的宮夜里。她知道，從踏入這朱門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去了。而這后宮的風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