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嫩芽頂著露珠,在晨光里泛著青碧色。孟婉蹲在藥圃邊,指尖捏著陶壺的細嘴,水流順著指縫滲進土里,洇出小小的濕痕。身后的腳步聲踩著草葉,帶著熟悉的幽冥氣,她握著壺柄的手緊了緊,卻沒回頭。
“掌柜的說你要的草木灰我帶來了。”葉燃把布袋放在田埂上,袋口的麻繩松了半截,露出里面深灰的粉末——是他特意讓鬼差去燒的梧桐葉灰,掌柜的說“孟小哥種的薄荷喜這個,長得旺”。
孟婉“嗯”了一聲,陶壺往旁邊的紫蘇苗挪了挪。陽光穿過她耳邊的碎發,在頸窩投下細碎的光斑,像落了層金粉。自春節那晚后,她還是老樣子,話少,手腳勤,只是葉燃遞東西時,指尖偶爾會碰到一起,她不再像從前那樣猛地縮回,只是會悄悄蜷一下手指。
葉燃蹲在她身邊,看著她把草木灰勻勻地撒在薄荷根須周圍。她的指甲縫里還沾著去年的藥渣,是種當歸時嵌進去的,洗了半年都沒洗掉,像枚淺褐色的印記。
“鎮上的張屠戶新殺了豬,”他扯了扯被露水打濕的袖口,“說肋排今天特價,要不要……”
“不用。”孟婉打斷他,聲音比往常低些,“白騶昨天吃多了肉,今天得吃素。”
葉燃的手頓在半空。他知道白騶根本不挑嘴,這分明是她自己的借口。自那晚告白后,她總這樣,不拒絕,不靠近,像隔著層透明的紗,看得見,摸不著。
他看著她往紫蘇葉上灑水,水珠滾落時帶起的藥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甘草味,在春風里漫開來。這味道他記了快半年,從黑風崖第一次聞到,就沒忘過。可此刻聞著,心里卻泛著點說不清的澀。
“孟婉,”他突然開口,指尖在田埂上劃著草芽,“你……”
“怎么了?”孟婉側過頭,陽光正好落在她眼里,亮得像洗過的琉璃。那里面沒有躲閃,沒有慌亂,只有純粹的疑惑,像個被問作業的學童。
葉燃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想問“那晚我說的話,你到底想明白了沒有”,想問“你對著我的時候,心里就沒點不一樣的感覺嗎”,可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忽然想起判官說過的話:“王上,人界女子心思細,您得慢慢猜。”可眼前這一位,心思細得能記住每種草藥的花期,偏偏在感情上,鈍得像塊被忘川水泡了千年的石頭。
“沒什么。”葉燃扯了扯嘴角,撿起塊小石子,往藥圃外的水溝扔去,“看你圍裙歪了。”
孟婉低頭看了看,灰布圍裙的系帶果然松了,在腰側垂著兩根帶子。她伸手去系,卻因為蹲得太久,動作有些笨拙,帶子在指尖繞來繞去,反而打了個死結。
葉燃剛想伸手幫忙,她已經自己解開了,重新系了個簡單的結,動作快得像在賭氣。
“我去挑水。”孟婉站起身,陶壺往墻角一放,轉身就往井邊走。黑衣的下擺掃過藥圃,帶起些泥土,落在他剛帶來的青筍上——那是她昨天在百草堂念叨的,說“春天的青筍炒著吃最鮮”。
葉燃看著她的背影,井轱轆轉動的聲音很快傳來,帶著規律的吱呀響。他蹲下身,把沾了泥的青筍一個個撿起來,用帕子擦干凈。帕子是上次她落在他那里的,粗布的,邊角繡著半朵玄月,針腳歪歪扭扭,是她自己繡的。
***中午的陽光暖得像棉花。孟婉坐在灶前添柴,火舌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發紅。葉燃在灶臺邊切青筍,刀刃碰到案板的聲音很輕,帶著種奇異的韻律。
“白騶呢?”他突然問,眼角的余光瞥見藥柜頂上的空窩。
“去后山了,說找野雞蛋。”孟婉往灶膛里塞了塊松木,“它最近總往那邊跑,不知道在忙什么。”
葉燃的手頓了頓。他知道白騶在忙什么——小家伙總偷偷往他袖袋里塞東西,有時是片曬干的甘草,有時是顆孟婉種的薄荷糖,上次甚至塞了張畫,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兩個人,一個穿黑衣,一個穿紅袍,中間畫著顆大大的心。
“可能是想找伴了。”他笑著說,把切好的青筍倒進油鍋,滋啦的聲響里,混著股清甜味。
孟婉沒接話,只是看著跳動的火苗。鍋里的菜香漫出來,讓她想起小時候,師父在灶前做飯,她蹲在旁邊添柴,也是這樣的味道,暖得讓人發困。
“嘗嘗?”葉燃舀了勺湯汁遞過來,青瓷勺在她面前晃了晃。
孟婉下意識地張嘴,湯汁在舌尖散開,咸淡正好。她點了點頭,剛想說“好吃”,卻見葉燃收回勺子時,自己也舔了舔勺邊,動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廚房。
她的臉猛地一熱,慌忙低下頭,假裝去撥弄灶膛里的柴火,耳根卻紅得像被火燎過。
葉燃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那點澀突然淡了些。他就著剛才的勺子,又嘗了口湯汁,嘴角忍不住上揚——原來這榆木疙瘩,也不是全然沒反應。
***飯后,孟婉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曬藥,竹匾里攤著剛采的蒲公英,絨毛在風里輕輕晃。葉燃坐在她對面,手里拿著本醫書,是百草堂掌柜借的,說“孟小哥看得懂,你也能翻翻”。
他其實看不懂那些彎彎曲曲的藥名,只是想找個借口多待一會兒。目光落在書頁上,余光卻總忍不住飄向她——她正低頭挑揀蒲公英里的雜草,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片淺淺的陰影,手指捏著細小的草莖,動作專注得像在做什么要緊事。
“這個字念什么?”他指著書頁上的“蓍”字,明知故問。
孟婉湊過來,指尖點在那個字上:“蓍草,用來……”她的聲音突然停住,兩人的距離太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著幽冥草的清冽,是種讓她心安的味道。
葉燃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發梢掃過他的手背,像羽毛輕輕搔過,帶著點陽光的溫度。他看著她微張的唇,看著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突然想低下頭,離她再近一點。
“用來占卜。”孟婉猛地往后退了退,聲音有些發緊,像是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她重新坐直身體,把竹匾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像是在劃清界限。
葉燃的手僵在半空,剛升起的那點熱意瞬間涼了下去。他看著她緊繃的側臉,突然覺得有些疲憊。
他做了這么多,送藥,做飯,陪她曬太陽,甚至學著看懂那些枯燥的醫書,可她就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偶爾透出點暖意,轉瞬間又變回冰冷的樣子。
“我該回鬼界了。”他合上書,站起身時,動作快得有些倉促。
孟婉的手頓了頓,蒲公英的絨毛粘在指尖,輕輕一吹,就飄向了他的方向。“嗯。”她低聲應著,沒抬頭。
葉燃看著她始終低垂的眉眼,突然想問最后一句:“孟婉,你就真的……對我沒一點感覺嗎?”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他怕聽到那個肯定的答案,怕自己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勇氣,被她一句輕飄飄的“沒有”擊得粉碎。
“走了。”他拿起搭在石凳上的披風,轉身往院外走。腳步有些沉,踩在剛冒芽的草地上,壓彎了好幾株嫩草。
孟婉直到院門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抬起頭。石桌上的醫書還攤著,頁角被風掀起,露出里面夾著的一片甘草葉——是她昨天不小心夾進去的,忘了拿出來。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片葉子,葉片上還留著點溫度,像他剛才坐過的石凳。
鍋里的青筍還剩小半盤,灶膛里的火還沒完全熄,院角的井水桶還滿滿地放著,他今天挑的水,比往常多了兩桶。
這些她都知道。
可她不知道,為什么每次他靠近時,自己的心跳會亂;不知道為什么看到他舔過的勺子,會覺得臉熱;不知道為什么他轉身離開時,心里會空落落的,像藥圃里少種了一畦菜。
孟婉拿起那片甘草葉,放在鼻尖聞了聞。清苦的味道里,似乎混著點別的什么,像春天的風,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暖,卻又抓不住。
她對著空蕩的院門,輕輕皺了皺眉。葉燃剛才……到底想問什么?
***忘川河畔,葉燃站在奈何橋頭,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玄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響,手里還攥著那本醫書,書頁間的甘草葉飄了出來,落在水面上,打著旋兒往下游漂去。
“王上,您都站在這兒三個時辰了。”判官小心翼翼地遞上件斗篷,“萬妖窟的黑風老妖又在鬧了,說……”
“讓他鬧。”葉燃的聲音有些啞,目光依舊望著那片漂遠的甘草葉,“我再想想。”
想想該怎么讓那顆榆木疙瘩開竅,想想該怎么讓她明白,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其實就是他說的“喜歡”。
春風從人界吹過來,帶著點蒲公英的絨毛,落在他的發間。葉燃抬手拂去,指尖卻沾到點熟悉的藥香——是孟婉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笑了笑。
罷了,榆木難開又怎樣?他是鬼王,活了上千年,有的是時間和耐心。哪怕要一點點教,一點點等,他也得讓這顆榆木疙瘩知道,春風拂過,草木會發芽,人心,也會慢慢變軟的。
只是這過程,怕是比平定鬼界叛亂,還要難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