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五分，城市尚未完全蘇醒，灰藍色的天光透過高層公寓狹窄的窗戶，吝嗇地灑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單間里。床頭柜上，一只廉價電子鬧鐘發出持續而單調的蜂鳴，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金屬蒼蠅，狠狠撞擊著林昊沉在夢境底層的意識。

“呃……”一聲含糊的呻吟從薄被下傳出。一只手胡亂地從被窩里伸出來，帶著宿夢的黏膩感，摸索著拍向噪音的源頭。動作粗暴，帶著被強行剝離睡眠的怨氣。啪嗒一聲，世界重歸寂靜，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車流胎噪，像永不停止的背景白噪音。

林昊掙扎著坐起身，后頸和肩膀傳來熟悉的僵硬酸痛，這是長期伏案和廉價床墊共同作用的勛章。他揉了揉干澀發脹的眼睛，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這個承載了他三年光陰的空間。墻壁是出租屋統一慘淡的米白，靠近床頭的部分因為長期倚靠，已經染上了一層不易察覺的灰黃。一張簡易電腦桌占據了寶貴的窗邊位置，上面堆疊著半人高的廣告案卷宗、幾本翻得卷了邊的營銷學書籍，還有一個塞滿煙蒂的玻璃煙灰缸——昨晚鏖戰的遺跡。桌面上方，一張打印出來的、色彩夸張的勵志海報貼在墻上，上面印著一個笑容虛假的成功人士和一行加粗黑體字：“掌控你的時間，就是掌控你的人生！”此刻這張海報在林昊眼中，只透著一股濃濃的諷刺。

他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那股寒意順著腳心瞬間竄上脊背，驅散了最后一點殘存的睡意。衛生間狹窄得僅容轉身，鏡子里映出一張屬于二十多歲卻過早顯露出疲憊的臉。眼袋浮腫，眼神缺乏神采，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頭發也睡得亂糟糟。水流嘩嘩地沖擊著盥洗池，他捧起冷水狠狠搓了幾把臉，試圖洗去那份由內而外的倦怠感。

早餐是千篇一律的速食。微波爐“叮”的一聲，宣告著一份速凍包子加熱完畢。塑料包裝撕開，一股混合著味精和冷凍油脂的人工香氣彌漫開來。他機械地咀嚼著，味同嚼蠟，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微信工作群的紅點已經堆疊成了“99+”，未讀信息像雪崩一樣壓下來。置頂的是部門主管“王扒皮”（備注名），凌晨兩點發來的消息：“林昊，宏遠地產那個案子的終稿，今天下午兩點客戶就要！昨晚發你的修改意見看了沒？抓緊！別掉鏈子！”后面跟著三個刺眼的感嘆號。

林昊眼皮都沒抬一下，迅速劃掉。這種凌晨轟炸對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飯。他點開另一個名為“摸魚小分隊”的群聊，里面幾個同病相憐的同事正在吐糟。

張大偉（銷售部）：“兄弟們，早！又是元氣滿滿（想死）的一天！昨晚夢見被王扒皮追著改PPT，跑了一宿，比馬拉松還累！”

李莉（設計）：“+1。我剛到公司樓下，看見王扒皮的車了，感覺今天烏云蓋頂，諸事不宜。”

劉強（媒介）：“@林昊，昊哥，宏遠那個大坑填得怎么樣了？聽說客戶賊難搞，要求一天三變?！?

林昊手指翻飛，快速回復：“正在用愛發電（燃燒生命）。要求又雙叒叕變了，昨晚兩點發的新brief，要加個元宇宙概念進去，預算還砍了20%。微笑.jpg”

群里頓時一片哀嚎和“抱抱”的表情包刷屏。

張大偉：“兄弟，穩?。∠胂肽愕摹?5歲危機倒計時’，是不是瞬間充滿了（絕望的）干勁？狗頭.jpg”

林昊手指頓住，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電腦桌。那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雖然合著蓋子，但他清晰地記得屏保內容——一個設計簡陋但觸目驚心的倒計時軟件，鮮紅的數字在黑色背景上跳動：**“距離35歲職業危機概率峰值：剩余 1825天 07小時 42分 19秒”**。旁邊還有一個動態變化的百分比數字：**“當前危機概率評估：87.3%”**。

這是林昊半年前一時沖動下載的軟件。當時被一個關于“互聯網人35歲魔咒”的爆款文章刷屏，焦慮之下安裝了它。軟件號稱能根據行業趨勢、個人技能、經濟環境等大數據（天知道是真是假）實時計算他遭遇職業危機的概率。起初是自嘲和提醒，后來就成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87.3%，一個冰冷得令人窒息的高概率。它像幽靈一樣，在每一次加班到深夜、每一次方案被無情打回、每一次看到比自己年輕的新人拿著更高的薪水時，跳出來提醒他：你正在一條急速下墜的滑道上。

他煩躁地關掉群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味同嚼蠟。換上那套穿了三年、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西裝，系上一條毫無特色的深藍色領帶。鏡子里的人瞬間被套進了一個名為“都市白領”的標準化模板里，只有眼底深處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證明著這層外殼下的真實。

七點二十分，他像沙丁魚一樣被塞進了早高峰的地鐵。汗味、早餐味、劣質香水味混雜在封閉而燥熱的空氣中，形成一股難以言喻的“都市氣息”。身體被前后左右的人緊緊擠壓著，幾乎雙腳離地。每一次到站開關門，都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推搡和抱怨。林昊緊緊抓著冰冷的扶手，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千篇一律的城市水泥森林廣告牌。耳機里塞著節奏激烈的搖滾樂，試圖用強烈的鼓點隔絕外界的嘈雜和內心的煩悶。

視野里，不可避免地開始浮現出那些該死的、半透明的概率標簽，這是他最近半年開始出現的“職業病”幻想，他將其歸咎于長期焦慮和睡眠不足導致的神經衰弱。

***左手邊穿高跟鞋女士摔倒概率：34.7%**（標簽隨著地鐵的晃動微微顫抖）。

***前方大叔公文包被擠開拉鏈概率：18.2%**（一個紅色的數字在他鼓鼓囊囊的包上閃爍）。

***右側學生黨耳機線被扯斷概率：9.8%**（數字纏繞在那根白色的耳機線上）。

***本次列車晚點超過3分鐘概率：65.1%**（一個稍大的黃色標簽懸浮在車廂頂部的顯示屏位置）。

林昊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標簽依舊頑固地存在著。他深吸一口渾濁的空氣，強迫自己忽略這些大腦臆想出來的干擾信息。他告訴自己，這只是壓力太大產生的幻覺，就像那個該死的35歲倒計時一樣，都是自己嚇自己。

八點十五分，經過一場艱苦卓絕的“通勤戰役”，林昊終于踏進了“銳點廣告”所在的寫字樓大堂。冷氣開得很足，瞬間驅散了身上的汗意，也帶來一陣寒意。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步履匆匆、表情相似的上班族倒影。電梯口排著長隊，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因和沉默的緊張感。他熟練地避開高峰期的高層電梯，走向角落里的貨梯。雖然慢一點，但人少，能多喘口氣。

推開策劃部磨砂玻璃門，一股熟悉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速溶咖啡的焦香、打印機碳粉的微塵、熬夜后人體散發的淡淡酸味，還有若有若無的、某種空氣清新劑試圖掩蓋一切的甜膩。格子間像蜂巢般排列，大部分工位已經坐滿了人，鍵盤敲擊聲、電話交談聲、鼠標點擊聲交織成一首單調而高效的“工作交響曲”。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倦色和緊繃。

“喲，昊子，踩點大師駕到！”隔壁工位的張大偉探過頭，頂著一頭亂發和兩個碩大的黑眼圈，笑嘻嘻地說。他桌上攤著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包裝紙上油漬斑斑。

“滾蛋，比你早三分鐘?！绷株粵]好氣地回了一句，把背包甩在自己椅子上。他的工位靠窗，但窗外是對面另一棟更高的寫字樓，只能看到一小塊灰蒙蒙的天空。桌面上堆滿了文件、便利貼和幾個空了的紅牛罐子。最顯眼的位置放著宏遠地產項目的文件夾，厚得像塊磚頭。

“怎么樣，宏遠那個‘史詩級巨坑’？”張大偉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聽說王扒皮又發瘋了？”

“嗯，”林昊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那個鮮紅的倒計時87.3%再次映入眼簾，刺得他眼睛一痛。他快速點開文檔，掩飾自己的煩躁，“加了元宇宙，砍了預算，要今天下午兩點給終稿。我懷疑客戶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嘖嘖，老套路了?！纫忠€要，但預算沒有’?！睆埓髠ネ榈嘏呐乃绨?，“兄弟，頂住！想想你的‘87.3%’，是不是感覺這點困難都不叫事兒了？燃燒吧，小宇宙！為了不被優化！”他做了個夸張的加油手勢。

林昊被他逗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滾去賣你的廣告位吧?！?

上午的時間在高速運轉中流逝，像被按下了快進鍵。林昊的整個身心都沉入了宏遠地產的案子里。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思維在PPT的邏輯框架、客戶飄忽不定的需求、被砍得可憐的預算、以及如何把“元宇宙”這個時髦概念生硬地塞進去之間艱難地穿梭、碰撞、妥協。

他不停地查閱資料，搜索案例，試圖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也能糊弄客戶的切入點。屏幕的光映在他專注而略顯憔悴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便利貼貼滿了屏幕邊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關鍵詞和待辦事項。大腦像一臺過熱的CPU，高速運轉著，處理著海量的信息和矛盾的要求。每一次思路卡殼，每一次被客戶反饋打回原點，那個鮮紅的“87.3%”就會在意識邊緣閃爍一下，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恐慌。

視野里，那些概率標簽也并未消失，只是被他強行壓制到了背景板的角落：

***當前方案被客戶一次性通過概率：< 0.5%**（一個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灰色數字在PPT圖標上閃爍）。

***因修改過多錯過午餐時間概率：92.8%**（紅色的標簽在電腦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旁跳動）。

***王扒皮突然出現在身后概率：45.6%**（黃色的數字懸浮在辦公室入口方向）。

十一點左右，林昊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胃部隱隱的抽痛。這才想起早飯只胡亂塞了個包子，咖啡倒是灌了好幾杯。他起身想去茶水間倒杯熱水，剛走到過道，就差點和一陣旋風般沖過來的身影撞個滿懷。

“林昊！林昊！”李莉，設計部的小姑娘，頂著一頭挑染成粉色的短發，滿臉焦急，手里緊緊攥著一個U盤，“救命??！宏遠那個主視覺海報，王扒皮說客戶嫌不夠‘年輕化’、不夠‘元宇宙感’！可這都改了八版了！我快瘋了！你點子多，快幫我看看哪里還能下手？”

看著她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林昊嘆了口氣。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接過U盤：“行，我看看。你先別急，深呼吸。”

“能不急嗎？下午兩點！兩點啊！”李莉抓狂地跺了跺腳，“王扒皮說再不過，這個月獎金都懸了！我的‘剁手清單’??！”她哀嚎著跑回自己的工位。

林昊搖搖頭，把U盤插進自己電腦。屏幕上的設計稿色彩斑斕，元素堆砌，看得出設計師的掙扎和努力，但離客戶口中虛無縹緲的“感覺”似乎總差一口氣。他揉了揉太陽穴，正想給點建議，一個低沉而極具壓迫感的聲音在身后響起：

“林昊，宏遠的終稿，進行到哪一步了？”

林昊脊背一僵，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股混合著濃郁古龍水和淡淡煙草味的獨特氣息，以及那永遠帶著審視和催促的語調，屬于策劃部主管——王振國，“王扒皮”稱號的完美詮釋者。

他轉過身，果然看到王振國那張保養得宜、但眼角眉梢都刻著精明和嚴厲的臉。王振國四十多歲，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茍地向后梳著，油光锃亮。他手里端著一個精致的骨瓷咖啡杯，目光銳利地掃過林昊的電腦屏幕，又落在他臉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催促。

“王總，”林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正在按昨晚兩點的新brief調整，加入了元宇宙場景的互動構想，預算部分也重新核算了，壓縮在范圍內。視覺那邊李莉還在優化主海報，我剛剛看了一下，提了點方向性建議。”

“方向性建議？”王振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抿了口咖啡，“我要的是結果！可落地的、能打動客戶的、下午兩點前能完美呈現的結果！不是方向！”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這個客戶對我們部門下半年的業績至關重要，不能有絲毫閃失！林昊，你是我看好的骨干，別讓我失望。87.3%？呵，如果這個案子砸了，我保證你這個概率立刻跳到99%！”他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林昊的電腦屏保方向，顯然也注意到了那個醒目的倒計時。

林昊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有些發涼。他強壓下心頭的憋悶和一絲屈辱感，點頭道：“明白，王總。我會抓緊，保證兩點前完成?！?

“嗯，”王振國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又轉向林昊屏幕上李莉的海報，挑剔地看了幾眼，“這顏色太跳，不夠高級。元宇宙不是花里胡哨！讓她往‘未來感’和‘稀缺性’上靠！還有，互動構想部分，光說不行，最好能有個簡單的動態示意，哪怕是個草圖動畫！客戶要的是直觀感受！”他丟下幾句指令，像巡視領地的獅子般，邁著方步走向下一個工位。

林昊站在原地，感覺像被抽干了力氣。王振國的話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氨ＷC完成”？談何容易！他坐回座位，看著屏幕上堆積如山的任務，看著那個鮮紅的87.3%，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憤怒在胸腔里翻騰。他感覺自己就像流水線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被無形的力量推著，在巨大的、名為“生存”的機器里日復一日地轉動，磨損，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卻看不到盡頭在哪里。所謂的“骨干”，不過是能承受更多壓力的代名詞罷了。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麻木的堅毅。憤怒解決不了問題，無力只會讓那87.3%更快變成100%。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手指放在鍵盤上，敲擊聲比之前更加急促、用力。他點開李莉的聊天窗口：“莉，海報主色調壓暗，用深空藍和銀灰，減少雜亂元素，突出一個核心的、有未來感的建筑或符號。元宇宙互動部分，我這邊試著弄個超簡陋的GIF動圖示意交互流程，你等我消息?！卑l完信息，他立刻投入到動態草圖的構思中，大腦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午餐？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胃部的抽痛被精神的高度集中暫時壓制了。他只是抓起桌上昨晚剩下的半包餅干，機械地塞進嘴里，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屏幕。周圍的同事也都差不多，有的對著電腦屏幕啃三明治，有的邊打電話邊在本子上狂記，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為生存而戰的硝煙味。

下午一點五十分。

林昊的雙眼布滿血絲，手指因為長時間敲擊鍵盤而微微顫抖。屏幕上，一份長達八十頁的PPT終于接近尾聲。最后一張幻燈片，“合作共贏，開啟元宇宙新‘宏’圖”的標語下，是一個勉強能看出交互流程的、由幾張靜態圖片拼接成的簡陋GIF動畫，循環播放著。旁邊的文檔里，預算表被壓縮到了極限，每一個數字都透著掙扎的痕跡。

他快速瀏覽了一遍，確認沒有明顯的錯漏，然后點下保存鍵。文檔保存的進度條緩慢移動，像他此刻沉重的心跳。他揉了揉干澀發痛的眼睛，拿起桌上早已涼透的半杯咖啡，仰頭灌了下去?？酀涞囊后w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保存成功。**

他長長地、近乎虛脫地吐出一口氣，感覺整個背部的肌肉都僵硬得像塊石板。他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目光無意識地再次掃過那個屏保倒計時。鮮紅的數字依舊跳動：**“距離35歲職業危機概率峰值：剩余 1825天 06小時 08分 22秒”**。旁邊的百分比數字似乎又跳動了一下：**“當前危機概率評估：87.4%”**。

一絲苦澀爬上嘴角。暫時過關了，但也僅僅是暫時。這個數字像附骨之疽，從未真正離開。

將文件打包，郵件發送給王振國，并抄送給相關同事。在郵件正文里，他敲下格式化的語句：“王總，宏遠項目終稿已按要求修改完成，請查收。附件含PPT方案及預算表。視覺終稿李莉稍后同步?！秉c擊發送的那一刻，并沒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終于可以喘口氣”的麻木。

“昊哥！我的神！”李莉幾乎是撲過來的，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海報按你說的改了，王扒皮居然…點頭了！雖然還是皺著眉，但他點頭了！那個GIF救了大命了！今晚我請你喝奶茶！超大杯！全糖加波霸！”

林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行，記下了。先活過今天再說吧?！彼杏X自己的聲音都有些沙啞。

辦公室里的氣氛似乎隨著幾個關鍵節點任務的暫時完成而緩和了一點點。鍵盤聲依舊密集，但少了那種命懸一線的緊繃感。有人開始小聲討論晚上吃什么，有人起身去接水。林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一小片被對面高樓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灰色天空。夕陽的余暉艱難地透過玻璃幕墻，在辦公室的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傾斜的光帶，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一天，又過去了。像流水線上一個被精準復制的產品。明天呢？依舊是宏遠地產后續的執行會議？是新的、同樣難纏的客戶brief？是堆積如山的案頭工作？是那個如影隨形、緩慢而堅定攀升的87.4%？

巨大的虛無感像潮水般涌來，將他淹沒。他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一個巨大的、透明的琥珀里，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時間流逝，看著那個名為“危機”的陰影一點點逼近。生活就像一杯不斷被稀釋的糖水，甜味越來越淡，只剩下寡淡和白開水般的麻木。改變？他無數次想過，跳槽？經濟下行，機會渺茫。創業？一沒資本二沒人脈，失敗概率高得嚇人。學習新技能？時間和精力早已被壓榨殆盡。所有的出路似乎都被那個鮮紅的“高概率”堵死了，只剩下眼前這條越走越窄、越來越壓抑的通道。

就在他望著窗外發呆，思緒飄向不知名的遠方時，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窗外，那片被高樓切割的灰暗暮色天幕上，毫無征兆地，一道極其明亮、迅疾無比的光芒驟然撕裂了沉悶的黃昏！

那不是飛機航燈，不是閃電，更不是常見的煙火。它太快了！快得像一柄燃燒的銀矛，以一種決絕而優美的姿態，自蒼穹的某個角落斜斜刺出，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短暫卻無比清晰的熾白軌跡！它的光芒是如此純粹和耀眼，瞬間壓過了城市黯淡的燈火，甚至讓林昊工位隔板上的磨砂玻璃都反射出剎那的白光。

辦公室里也有人注意到了這轉瞬即逝的奇景。

“哇！流星！”靠窗的一個實習生小姑娘指著天空驚呼出聲，聲音里充滿驚喜。

“哪呢哪呢？許愿了沒？”旁邊有人探頭張望，但天空已恢復灰暗，仿佛剛才那驚艷的一幕只是幻覺。

“太快了！一眨眼就沒了！好亮??！”小姑娘還在興奮地回味。

“城市里能看到這么亮的流星？運氣不錯??！”張大偉也湊過來看了一眼，隨即聳聳肩，“可惜了，忙著搬磚，沒看到。”

林昊也看到了。那道光芒確實驚人，帶著一種不屬于這個鋼筋水泥世界的、近乎神跡般的璀璨。就在那光芒劃過天際的瞬間，他的眼前，毫無征兆地、極其突兀地跳出了一個半透明的、散發著淡淡藍光的數字標簽，懸浮在窗外的虛空中，位置恰好是流星消失的方向：

**“天體（編號UNK-2023-074）撞擊近地軌道衛星‘星鏈-5478’概率：0.0001%”**

這個標簽比以往看到的任何概率標簽都要清晰，邊框閃爍著微弱的藍光，字體也更為規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感。那個數字——0.0001%——小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林昊猛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晃了晃腦袋，懷疑自己是不是用眼過度出現了幻覺，或者是被那個該死的87.4%搞得神經錯亂了。0.0001%？天體撞擊衛星？這都什么跟什么？太荒誕了！

他再次定睛看向窗外。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剛才那道璀璨的流星光芒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那個懸浮的、散發著藍光的概率標簽，也如同從未出現過一樣，徹底消失了。窗外只有被燈光染成暗紅色的、渾濁的城市夜空。

辦公室里關于流星的短暫討論也很快平息下去，重新被鍵盤聲、電話聲和復印機的嗡鳴所取代。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和隨之出現的詭異標簽，只是林昊高度緊張和疲憊的大腦，在目睹罕見天象時，與那個日夜折磨他的“概率屏?！碑a生的、一次荒謬絕倫的聯動幻覺。

林昊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胃部的抽痛感再次清晰起來，混合著過度用腦后的陣陣眩暈。他揉了揉依舊酸澀發脹的眼睛，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呵…看來是真該休息了。”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連流星都能看成系統提示…再這樣下去，離瘋也不遠了?！?

他關掉了那個刺眼的、顯示著**“87.4%”**的屏保倒計時軟件，電腦桌面恢復成一張默認的、毫無生氣的風景壁紙。然后，他點開了外賣軟件，準備用一份高熱量的垃圾食品，來短暫地麻痹一下自己疲憊不堪的神經和空空如也的胃。窗外的城市徹底沉入夜色，巨大的寫字樓燈火通明，像一座座矗立在黑暗中的、永不疲倦的鋼鐵蜂巢，而林昊，只是其中一只微不足道、為生存而竭力振翅的工蜂。那道劃破天際的流光和那個荒誕的0.0001%，就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沒有激起任何實質性的漣漪，迅速沉沒在他日復一日的、名為“平凡”的齒輪轉動之中，被遺忘在角落。

他并不知道，這看似普通得令人窒息的、被“87.4%”陰影籠罩的一天，這疲憊到產生幻覺的黃昏，正是他命運齒輪徹底脫軌、滑向一條完全無法預料的、驚心動魄軌跡的——前奏。那顆以0.0001%微小概率被擾動、偏離了原定路徑的“天體”，其引發的連鎖反應，終將以一種他無法想象的方式，猛烈地撞擊進他的人生。而此刻的他，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對著外賣菜單上琳瑯滿目的圖片，為今晚是吃黃燜雞米飯還是隆江豬腳飯而陷入選擇困難癥。